第058章 季孙子斯 作者:月关 英淘目光一闪,已然会意。阿仇见他问出真相,反将凶手的主使者推到吴国姬光身上,心中诧异不已,不過他对庆忌素来俯首听命,已习惯把他的脑袋当成自己的脑袋,心中虽不明白,却仍是拱手称命。 阿仇退下,手持两柄血淋淋的短戟站在路口,英淘一跃上车,拾起马缰驱动了马匹。庆忌沉着脸色登上马车,英淘忽然說道:“公子,孟孙氏欲坏大人之计,竟使刺客前来,我們要不要……” 庆忌微微抬起眼睛,问道:“如何?” “我們是否该通知季孙大人,那样……” “哼!那样也沒甚么作用。季孙意如做事最缺乏的就是果敢的魄力,他助我之心還不坚决,现在是不会与孟孙、叔孙两家撕破脸皮的,就是找他摊明又能如何?徒让鲁国上下惊恐,再不敢与我亲近。” 英淘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就算明白了刺客的身份也奈何不了孟孙氏,孟孙氏這样的身份,决不会亲自去做派遣刺客的事,就算抓住了活口,也完全不能做为凭据奈何得了他。如果现在撕破脸皮,只是逼季孙意如立刻在庆忌和孟孙氏之间做出一個選擇罢了,庆忌此时在鲁国朝堂上還沒有多大影响和实力,過早摊牌对公子并无半点好处。 庆忌沉吟片刻,說道:“孟孙氏亡我之心不死,就会肆无忌惮地继续派刺客来,他和季孙意如明争暗斗几十年,深知季孙意如的秉性,料定了這头老狐狸在决心未定前是不会为了我和他决裂的。如今……我們不能靠别人,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公子放心,只要英淘這條命還在,就算身在龙潭虎穴,英淘也决不容人伤害公子分毫。” 庆忌微微一笑:“你的忠心,我自然知道,不過……只有千日做贼,沒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再严密的保护手段,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要防守,只有进攻,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手段。” 英淘一呆:“公子,你的意思是?” 庆忌在车中沉默下来,马车的一個车轮已经有些破损,走起路吱吱吜吜乱响,庆忌就在這吱吜声中沉默了片刻,缓缓地道:“回府后,你去城外走一趟,从梁虎子那裡调些生面孔来,只挑胆大心细、身手灵活,善于飞檐走壁、鼠窃狗偷之术的。嗯……前些天招降的大盗展跖的手下中,可以挑几個出色的来,人数不要超過二十。今晚……我有大用!” 庆忌回府沒多久,季孙氏便派了人来慰问,庆忌浑若无事,从容对答,好似根本不把遇袭的事情放在心上,言语之间全是不屑姬光一而再地唯使小人行刺的伎俩。季氏的使者问不出什么,跟着严词谴责一番,刚刚返回去向季孙意如复命,负责司法律案的大司寇孙叔子又急匆匆赶来。 這人是孙敖的父亲,他已听說了儿子和叔孙家田猎作赌,败者为奴的事情,当时听了便把孙敖痛斥了一顿,骂他荒唐胡闹。可是事关自己家的颜面,既然已经闹的满城皆知,他也不想输的难看。這胜利的关键,都着落在庆忌身上,他可是真心不希望庆忌出事。 孙叔子匆匆赶了来,寒喧问候一番,认真地问道:“那些刺客如今都是死口,不知他们行刺时操的是何方口音,可曾报過身份?” 庆忌淡淡笑道:“要說怨仇,我只与一人有仇,那就是吴国姬光了,這些刺客穿着的衣服、使用的兵器虽然都是鲁国样式,不過是用来遮掩身份罢了。他们厮杀呐喊时,隐隐便带着吴人口音,除了姬光,還能是谁?” “吴王阖闾?”孙叔子脸色阴晴不定,好半晌才向庆忌拱手道:“公子,孙某這便回去,我要马上安排人手排查曲阜所有的外地人,尤其是吴人,定要尽快缉拿凶手,還公子一個公道,庆忌公子,我這便告辞了。” “辛苦孙大夫,一切有赖司寇大人。”庆忌含笑把他送出门去,還沒走回大厅,家人又来传报,季孙公子到了。還沒等庆忌迎出去,季孙斯就快步走了进来,庆忌只道又是個来慰问的,正准备把重复了几遍的答谢话再說一遍,季孙斯满脸通红地走到他的面前,雀跃道:“庆忌公子,听說你遇刺啦?” 庆忌一呆,不明白自己遇刺他有甚么可高兴的。只微微点了点头,季孙斯已眉飞色舞地翘起大指:“庆忌公子果然有万夫不挡之勇,我听說,那些刺客暗伏于旁,先以利箭偷袭,伤不得公子分毫,再以剑戟行刺,公子赤手空拳,杀得他们一败涂地,遗尸遍野……” 季孙斯滔滔不绝,說的唾沫横飞,庆忌听了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敢情這少年不是来慰问的,而是听了這样的事迹,巴巴的赶了来瞻仰他心目中的英雄。 季孙斯兴奋的脸庞发红:“公子如此神勇,难怪你說打回吴国去易如反掌,嘿!现在我对你可是信心十足了。” 庆忌本来還想谦虚一番,听到這话心中一动,只是微微一笑,对于他的恭维可是照单全收了。季孙斯又說了半天话,這才喜滋滋地道:“原先我還担心公子不擅车战,咱们十日后的较技未必就能十拿九稳呢,现在看来,可是一点問題都沒有了。” 庆忌与他并肩走进厅去坐下,這才說道:“季孙公子,战场厮杀、生死拼搏,庆忌的确不虑任何强敌。然而,田猎较技可是大大的不同。不瞒你說,田猎嘛……我在吴国,于弓箭战车方面下的功夫最少,实实算不得优秀,再說车战靠的不是一人之力,如果只凭我一人,可未必能够取胜。” 季孙斯一听愁道:“那可坏了,我是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你若不行,咱们公子军中……,嘿!除了女生和我還有几分勇力,其他的人……只有一张嘴巴厉害,哎呀,我已着人去制‘公子军’的战旗了,可不要大丢颜面才好。” 庆忌见他着起急来,安慰道:“公子莫慌,那些位公子或许武技不算娴熟,但是他们未必就沒有用处,对方能出动的多是普通士兵,借他们一百個胆子,也不敢真的伤了這些世家公子,他们在這些公子面前畏手畏尾,就很难发挥所长,那就是我們的机会了。到时候你我善战者集于一辆战车,以此车为主,要說败,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季孙斯连声道:“不能败,败不得,這一败不止女生一人要丢人现眼,咱们這一干兄弟全要抬不起头来了。這可不行,咱们好好计议一番。” 他四下张望一顾,說道:“有什么吃的,给我拿一些来,方才在鲁脍居只顾饮酒了,回了家便听說你遇刺的事,我還不曾吃過东西呢。” 庆忌一笑,唤過阿仇,让他去厨下吩咐一声。那时的人還不懂得炒菜,如果事先沒有准备,现做颇费功夫,好在常用的菜肴不過酱炖卤腌几個品种,其中除了炖菜都是现成的,凉盘直接就可以端上来,热菜下锅一热也就飞快地传上来,二人便据席续饮。 在季孙斯心中,路上遇到几個刺客,实在是小事一件,真正重要的大事唯有十日后的這场较量,那可是万万输不得的,于是两人一边进食,一边研究较技事宜。季孙斯深谙田猎之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整個竞技的流程仔细推敲了一遍,那些乌七八糟的下作伎俩便一一出了炉。 庆忌沒想到季孙斯翩翩公子,一表人才,满肚子竟都是如此损招,简直和地痞无赖有得一拼,真是听的大开眼界。季孙斯說到最后,忽又一拍大腿,道:“啊呀,我怎么忘了,這田猎时,进辕门可是有一條很大的规矩的,如果咱们善加利用……” 他把想到的主意对庆忌低声說了一遍,然后便得意大笑:“這一点,可要着落在你身上了,除了你,旁人可沒本事做的到。” 庆忌捏着下巴迟疑道:“這個……是不是有点太阴险啦?” 季孙斯脸色一变,干笑道:“庆忌公子光明磊落,不屑使這样手段么?” “哪裡,哪裡,赛场也是战场,取胜才是唯一的目的,什么手段并不重要。那么多阴险的事情你季孙公子都做了,我若不阴险一点,怎么能算是你的好兄弟呢?”庆忌說完放声大笑,季孙斯呆了一呆,终于也大笑起来,他忽然觉得,這位庆忌公子倒不是高不可攀惹人讨厌的什么君子,彼此气味相投的很,顿时又觉有些亲近。 季孙斯喜道:“事情商议的差不多了,如今心事已了,且唤舞伎上来陪我們饮酒吧,酒兴一尽,我便该回去了。” 庆忌笑道:“要叫公子失望了,這府邸還是令尊借给我的呢,舞伎嘛,可是一個沒有。” 季孙斯向他挤了挤眼睛,狡黠地笑道:“谁說沒有?原来沒有,今晚却一定有的,我来时带了三辆马车,都在前院儿停着,且命你的人去我车上唤人来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