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他沒找到来接站的同志
认真地說,川上对中共,還有他们的军队,也是有所了解的。中共的军队,确实让人匪夷所思,难以相信。他们多次在必然灭亡的战斗,竟然又活了過来!
不過,他不想在這個口若悬河的家伙面前显得无知。
高桥走到川上面前,轻声问:“川上君,請你告诉我,佐藤大佐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实施?這個,你总该告诉我吧。”
川上脸上闪出一丝冷笑,“就是今天夜裡!我只能告诉你這么多!”
高桥盯着他,点点头,說:“很好,我会尽快见到佐藤大佐。”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又补充一句:“川上君,請你务必协助我,找到那個中共的高级干部。他非常重要!”
高桥走了。川上独自在桌边坐下,一边喝着酒,一边思考高桥說過的话。
似乎,寻找那個中共的高级干部,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想,我最好向佐藤老师請示一下,要不要协助這個傲慢的高桥!
6-
不過,川上武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高桥提到的那位中共高级干部,此时所在的位置,距离他的广福弄驻地并不远。
从广福弄往南经過三牌楼路,到了肇嘉路上再向东走,大约两站地就有一條小街,叫鱼行桥南街。這條街以经营水产为主,渔民在海裡或江裡打捞上来的鱼虾,大多在這裡售卖。所以,這條街上整日都弥漫着必不可少的浓烈的鱼腥气。
在這條名叫鱼行桥南街的小街裡,有一家名叫福江旅社的小客店,是那些经常来此收购水产品的小贩子们落脚的地方。
此时,在二楼的一個简陋房间裡,年轻的林家泰正在小小的炭炉上煎中药。
他黝黑而俊郎的脸上布满焦虑,两條粗眉如绳索一般拧在一起。
他今年只有二十二岁。一九三一年,他十六岁那年参加红军。他走過雪山草地,参加過无数次激烈战斗。
两年前,他当连长的时候,被抽调到延安保卫处,任保卫干事。原因很简单,他政治坚定,作战勇敢,又读過几年书,头脑聪明灵活。
一個月前,他奉命担任刘日辰同志的警卫。
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护送老刘同志安全抵达上海。
但是,今天上午,老刘同志在火车上突然发病,仿佛处在冰天雪地裡一般全身颤抖。
林家泰找出所有能穿的衣服给他穿上,還找来一位老中医给他看病。他這才知道,老刘同志得的是疟疾。
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老刘同志带下火车。但站台裡已空无一人。车站外面也沒什么人了。他沒找到来接站的同志。眼下的情况让他极其不安。
按照一位铁路员工的指点,他在车站外面找到一家中医诊所。
诊断的结果和那位老中医說的一样,老刘同志得的是疟疾。最有效的药是奎宁,但哪裡也买不到這种药。
诊所裡的医生开了一個方子,說:“這個,或许可以让他好受一些。”
林家泰仔细看過這個方子,以确定他敢不敢让老刘同志吃這個药。
药方很简单,其中:柴胡二钱,黄芩三钱,党参三钱,法半夏二钱,常山二钱,乌梅二钱,槟榔二钱,桃仁二钱,生姜一钱,大枣5枚,甘草一钱。
那位医生叮嘱他,用水煎服,每天两剂。
医生开完药方的时候对他說:“小伙子,沒有奎宁,就看他的造化了。很多人扛不過去。但他如果意志坚强,守住心神,魂魄不散,這個病自己就会好的。”
林家泰问:“請问先生,如果能扛住,几天能好?”
医生想了想說:“人和人不同。如果他能扛住,大概需要一周或者十天吧。”
老刘生病,沒接上关系,眼前的情况让林家泰更加焦虑了。
他让老刘同志坐在诊所门厅裡,又請那位医生照看一下。
他跑出去,在附近的中药店裡抓了药,顺便叫了一辆黄包车。
等他再回到诊所裡时,只见老刘同志满面通红,额头上的汗正如溪水似的流下来。
那位好心的医生正帮他脱下外面的衣服,用毛巾替他擦汗。
他回头說:“小伙子,他现在开始发热了。這個病就是這样,先发冷,后发热。你要当心,不要让他着凉,還要给他多喝点水。”
林家泰再次谢過医生,扶着老刘同志上了外面的黄包车。
他其实并不知道该往哪裡去,更不知道哪裡更安全。他忧心如焚,不住看着老刘。
刘日辰经常被人称作老刘,但他其实只有三十岁。
他曾在上海工作多年,也曾参加上海工人武装起义,更经历過四一二的血雨腥风。
他参加過长征,在红一方面军担任過政治部主任。他還在好几個根据地担任省委书记。他是個在地方和军队,在白区和红区都担任過领导职务,工作经验极其丰富的人。
中央派他来上海,就是要利用他在白区的工作经验,加强上海的党组织,为今后的抗战做准备。
這样一個人,可想而知,他的意志如钢铁一般坚强!
此时,他在极度的虚弱中看到林家泰的眼神,知道他的焦虑和不安。
他低声說:“不要担忧,一切都会過去。”
之后,他打起精神,指点黄包车夫把他们拉到鱼行桥南街。
他低声說:“家泰,這裡比较偏僻,安全一些。”
等他们在二楼的房间裡住下来之后,刘日辰的疟疾就更加严重了。他全身都在出汗,只片刻,就仿佛刚从水裡捞出来的一样,全身湿透。他躺在床上,虚弱得几乎失去知觉。
林家泰从伙房打来热水,不住给他擦全身的汗,为他更换干净衣服。
五個小时之后,刘日辰這一阵发热才算渐渐過去。他虚弱到极点,昏昏睡去。
到這個时候,林家泰才开始给他熬中药。他一边用筷子搅动药罐裡的药,一边考虑明天如何联络自己同志的事。
就在刚才,老刘入睡之前,告诉他两個地址,一個是云南路447号。
老刘說:“楼上的福兴字庄,曾经是上海党组织的一個联络点,但现在情况不清楚。”
他說的另一個地点,是萨坡赛路264号。
他說:“以前這裡住着一個党内同志,姓蓝。不知现在還在不在。”
但他說完這些之后,就陷入沉默,脸色也十分严峻。
林家泰明白了,這两個地址,都是老刘以前在上海工作时建立的联络点。但现在是個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他此时煎熬中药时,心裡忧虑的主要有两点。第一,他从未在城市裡居住過,对上海這個大城市更是一无所知。老刘說的两個地址,他都不知如何去找。第二,他从未从事過白区的地下工作。他在延安保卫处的工作,大概只能算是间接经验吧。
他现在反复考虑的是,明天如何找到這两個地点,如何观察周围的情况,如何判断是否安全可靠。更要紧的是,如果裡面有人,他如何询问,如何确定是不是自己人。
现在,老刘同志的安全就系于他一身,他必须万分谨慎。
6-
此时此刻,也就是傍晚七点多钟的时候,对老刘同志安全与否的担忧,也漂浮在黄汉辉和傅雪岚焦虑的心头。
這一個下午,傅雪岚都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之中。
她坐在公济医院的诊室裡,也在反复回想中午接站的情况。
闸北车站确实出现了特务,這一点无庸置疑。桂龙海给他们做了介绍,她這才知道,那個模样挺英俊的特务,名叫萧安城。
但是,她是否错過了自己的同志呢?她仔细回想那些从车站裡涌出来的各种各样的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沒有遗漏!
那么,問題就来了,中央派来的同志,确实在這列火车上嗎?他们沒上车?再或者,這位同志为了安全,提前在某個车站下了车?這些猜想可能嗎?是哪一种?
她思考了一下午,仍然拿不准這些情况。
傍晚七点多钟,她回家沒多久,黄汉辉就来了。
他进门时,就注意到傅雪岚焦虑的眼神。他明白,她可能沒接到人。
等傅雪岚向他汇报了中午接站的整個過程后,他也沉默了。
首先,党组织内部传递给他的情报沒错,车站上确实出现了特务。這就說明,中央向上海派来领导同志的消息,已经走漏!
傅雪岚也想着這個問題,小声问:“老黄,是我們這边泄露了消息,還是北平那边?有人叛变?”
黄汉辉忧虑重重,却不敢随便猜测。随便猜测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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