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石库门
到了如今,他已沒有更多追求,他的一生都贡献给了冯家,对這裡他有很深的感情,冯程程這個冯家唯一继承人安然无恙,他也跟着高兴。
冯敬尧那边,和最亲近的女儿在一起,這個上海滩大亨沒有平日间的严肃,脸虽然依旧板着,却总是一不小心就露出了笑容。让外面的人看见,那就是人设崩了。
冯程程给冯敬尧讲着這一路回来的遭遇,說得绘声绘色,其中着重讲了在南京陈乐道帮她要回钱包以及在车站救她的過程,讲到精彩之处时,手都忍不住抬了起来。面对父亲,冯程程展现出女儿独有的娇俏,冯敬尧对此颇为受用。
冯程程是他心中最后的柔软,也是唯一的软肋。否者今天就不会发生這种事。
安静听着冯程程的讲述,和蔼安静地趴在皱纹上浅浅微笑,本应锐利的眉毛向下微弯,消去慑人的锋芒。冯敬尧静静地看着女儿,一如她小时候时两人间的相处。
這一刻,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房间,带来一室温馨。
“爸,你有沒有在听呢?”见冯敬尧一直不說话,冯程程走上前去,抓着胳膊撒娇般推了两下。
“在听,在听,你說那小子在轮船上给孕妇让座,又给你把钱要了回来,還把自己的钱给那個男人,在车站又救了你,一路护着你跑。”冯敬尧笑着复述一遍,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对啊,他帮了您女儿這么多,咱们是不是应该要好好感谢感谢他。”聪明的女孩,就得学会顺杆子往上爬。在冯敬尧面前,冯程程就像一個小女孩,在跟父亲撒娇,可爱得让人无法拒绝。谁让在上海滩說一不二的冯先生,偏偏就喜歡這种父女天伦之间的感觉。
“呵呵,是应该好好谢谢他,他救了我冯敬尧的女儿,要是不好好谢谢他,别人该說我們冯家不懂礼数了。”冯敬尧笑呵呵說道,男人对女人总是很难拒绝,更何况面前這是自己的小棉袄。
“這样,我让祥叔给你支一笔钱,你不是說他想在上海做生意么,這正好给他做资金怎么样?”冯敬尧看向女儿,询问她的意见。能用钱解决的事,就千万不要欠下人情。若是花一笔钱就能還掉陈乐道的人情,又能让女儿高兴,那他是颇为愿意的。
“爸,這怎么行,人家可是救了我,我們怎么也得邀請人家来家裡做做客,亲自請他吃顿饭吧。”冯程程不依。她是白富美,可不是傻白甜。而且這可不是她想要的。
“呵呵,這么說也有道理,那就依你,改天請他来家裡吃顿饭,爸爸我亲自谢谢他救了我宝贝女儿。”在冯程程面前,冯敬尧将自己温柔的一面全部展现了出来。這是全上海女人都羡慕不来的。
“嘿嘿,谢谢爸。”冯程程高兴地从后面环住老爸的脖子,脑袋靠在老爸肩膀上。
爸爸的肩膀,果然是女儿最靠得住的地方。
冯程程蹦蹦跳跳高兴地离开,完全不像個二十岁的民国大学生。她走后不一会儿,祥叔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爷,横三的父亲找到了,”祥叔走到冯敬尧面前,轻声說道。老冯靠着椅背闭着眼,不知是在假寐思考,還是在休憩。
听到祥叔的话,老冯眼睛睁开。這事是他比较关注的,他比较好奇,横三到底是吃了谁的熊心豹子胆,才敢跟他扯破脸。
“横三呢?”脸上笑容消失,冯敬尧脸色变得平常起来,沉声问道。
祥叔跟着冯敬尧多年,要說对冯敬尧的了解,绝对无人能說超過他。听到老冯這不带情绪的语气,瞬间便知道冯敬尧想做什么了。
“横三躲在家裡,周围全安排了他的心腹守着。我們要想拿下他,可能得闹出不小的动静。”祥叔低声說道,或是觉得不够,說完又加了一句,“老爷你最近要竞争华董,這段時間闹出大事可能会授人以柄啊!”
“华董……”冯敬尧轻轻念叨一声,脸上神色微沉,心中权衡着利弊。越想却越是不痛快,他讨厌這种事情不在自己掌握中的感觉。
祥叔所說的华董之事,說到了他心坎上。
“呵呵,敢对程程动手,他居然還知道怕。那就先让他活几天吧。
今天早上有人给我打电话,给横三說情,居然說這是一场误会,是横三的手下不懂事,认错了人。”
“呵呵,你說這事可笑不可笑,他们是当我老了好糊弄啊!”冯敬尧說着說着,脸上露出笑怒不明的神色。眼中泛着冷厉。
“我办六十的寿宴,本想让這上海滩安静几天,可是别人他偏偏不让,他们這是欺我老了啊!”冯敬尧說着不禁摇起了头,脸上明明带着笑容,但却让看见的人笑不出来。
“阿祥啊,你說這上海滩是不是太平静,以至于都让人忘了還有我冯氏商会,有我冯敬尧這個人存在。”冯敬尧轻声說着,既是在问,也是在自语。
“怎么会呢,只是您不喜出风头,低调而已,以至于让一些宵小之辈高估了自己。”祥叔轻笑道,他心中对那些闹事之人的脑子也颇为无言。挑這個時間跟老冯作对,不知道该說他们聪明還是說他愚蠢。
动什么不好非要打小姐的主意,這简直根本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冯敬尧摇了摇头,沒說什么。他本来也沒想听什么,只是有些感叹而已。
“横三让他再多活几天吧,让他给他老爸戴戴孝,那么大一把年纪,還掉河裡淹死,实在太不应该了。”
祥叔闻言,眸中目光闪动,“是,阿祥明白了。”
說了這么多,口有点渴了,冯敬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口才继续道。
“那個救了小姐的陈乐道呢,查到些什么沒有?”
“哦,那人现在住在凤祥旅店,手下人說他在找房子住,沒有和什么人接触。”
“嗯,继续查,程程說他从法国回来,在天津下的船。派人去天津,我要知道他接触程程到底是偶然還是有预谋的。”冯敬尧淡淡說道。
他在上海滩虽然地位显赫,但盯着他位置的人也很多,事关女儿,再谨慎都是应该的。
冯敬尧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曾崛起過,也曾跌倒過,最终打下這一片基业,当年眼看好日子就要来了,老婆却是走了。
冯程程作为他和她唯一的孩子,是冯家真正的掌上明珠,是他最为在意的存在。
如今冯敬尧厌倦了打打杀杀,他现在要做的是带着冯氏商会由黑转白,让自己成为工董局华董,成为一個正经的商人。
若非如此,横三现在就不是躲在家裡,而是横尸街头了。横三那点人,他還真沒看在眼裡。
冯家這边暂且放下,另一边,凤祥旅店,這家旅店规模還算不错,当可以评上中等,陈乐道在這裡休息一晚,整個人疲劳尽去。
旅店终究不是长住之地,在向附近之人打听一番哪裡可以租房子后,他便有了目标。
招一辆黄包车,說了個地名后,车夫脚上好似踩了风火轮,蹭蹭蹭地往前跑去,很快便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开始陈乐道還有心情记一下路,到后面就放弃了。
上海滩的黄包车夫,和未来的重庆出租车司机有得一比,脑子裡都放了张地圖。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就沒他们找不到的。
這是陈乐道第一次坐黄包车,感觉沒想象中那么好,有些颠簸,车夫拉着车七拐八绕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個路痴。
“先生,到了。”
一栋栋由红色砖与青色砖混合砌成的房子出现在陈乐道面前,每栋楼差不多都是三层高,這对习惯了高楼大厦的他来說沒什么新奇。
只是這一排连一排的规整紧凑得样子,還是不多见。至少他以前是沒怎么见過。
楼房主体呈法式风格,偶尔能从中瞧见一些中国元素,比如此刻他面前這牌楼。就是标准的中国风格,符合国人的审美。
仔细打量几眼,满足心中好奇后回头给了车夫钱,這才走进裡弄,也就是小巷中去。
這裡的房子有一個统一的称呼,石库门,石库门如四合院一般是围合而成。不過這裡的是新式石库门,与老式石库门不同。
老式石库门的门头是由一圈石料箍成,本叫石箍门,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了石库门。而這裡的门头是由清水砖砌出来的,且门楣的装饰也更加繁复,多呈三角形、半圆形等花饰。门左右两旁還各挂有一個壁灯。比老式相比更具美感。
乍一看,规规整整的,還挺好看。若是后世能在這裡拥有栋房子,那一辈子吃喝也就不愁了。
這种新式石库门裡弄在前几年還挺受有钱人喜歡,只要有钱,大都会在這些裡弄中买下一栋房子,但近两年花园洋房和新式裡弄兴起,石库门裡弄已经不受欢迎。
這对陈乐道来說是好消息,不受欢迎,租金就低一些。
仰着头,看着门牌,陈乐道一個一個找過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门是关着的,陈乐道瞅了瞅沒有犹豫,上前敲响房门。
“谁啊,来了。”裡面传来一個男人浑厚的声音。
门打开,看清裡面的人后,陈乐道心中稍稍哑然,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如今這房子虽然不受有钱人欢迎,但也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给他开门這人面相忠厚,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普普通通,虽不寒酸,却也不像住在這個地方的人该有的穿着。
压下心中诧异,陈乐道问:“大叔,我听說這裡有房子出租,我沒找错吧?”
中年男人一听這话,疑惑散去,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沒找错,沒找错,我們是有房子要租出去。”
让出路来,陈乐道走进去,四处看了看,打扫的很干净,一楼应该是有人住的,但他沒看见其他人。
“大叔,就你一個人在家呢?”
“哎,我們一家三口住在這裡,我家那口子還沒回来,小的那個還在学校呢。”
大叔很热情,给陈乐道倒了一杯水。
“先生,来,喝口水,”
“谢谢,”陈乐道笑着接過茶杯。
“大叔,你们是哪间房要租出去,先带我看看房吧。”陈乐道直奔主题。
从进来到现在,他对這裡還挺满意的,住在這裡的這家人很讲究,处处都打扫地很干净,沒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就在楼上,我带你看看,”
要出租的是房子的第二层,陈乐道上去看了,干净宽敞,采光也好,符合他的要求。
另外他還知道了不少消息,這大叔叫张有全,這個房子并不是他的。张叔是一個汽车司机,這房子是他上一個老板的。
那老板带着全家人都出国了,說是要去赚洋人的钱,但房子他并沒有变卖。张叔之前是那個老板的私人司机,老板见他做事踏实,是個靠谱的。便在走之前把這房子托付给张叔,让张叔免費住着,只需要把這房子照料好就行。
老板是個心善的人,這房子他大可以租出去,或者找個钟点工每天打扫就行。但他沒這么做,而是免費给张叔一家住着,算是照顾张叔一家。
张叔一家一直都住在一楼,二楼空着,三楼则是放着一些老板留下的东西。张叔想着二楼空着太浪费,便想着给他租出去。
“陈先生,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要真想租那每個月十個大洋。”說這话时,张叔脸上颇为不好意思,让一個只会开车的老实人做這些,着实有些为难他。
其实张叔要得租金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很低,像這样的房子,他就是要价十五個大洋,都不算高。
“行,沒問題,我租了。”陈乐道想都沒想,一口答应下来。同样的房子,這個价位,全上海都找不到第二家。
“不過,陈先生,你必须得保正房子的干净,而且不能破坏房子原有的布局,這房子以后還要還给老板的。”见陈乐道答应下来,张叔赶紧补充了一句,這也是租金为什么低的原因。
他们租房子出去不是为了赚钱,只是看不得房子空在那裡浪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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