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定亲之宴,惊人刺杀
明欣恬然一笑,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丝许萧索失落喃喃道:“如意姐姐,虽然你做不成我嫂子,但看着你幸福我也就高兴了,有时候想想我真的很羡慕你和如芝姐姐呢。”
如芝凝神瞧着明欣,心底却有些疑惑,素日裡明欣是個最沒心沒肺的,怎么這次见到她到好像丧魂失魄一般的颓然,虽然脸上還是带着那样明灿的笑,但她的眼眸裡明明有伤神之态,只是此时人多事多,她也不好问破,只笑道:“明欣,今晚不如你就留在這裡,咱们三個人向从前那般彻夜谈心可好?”
明欣眼裡闪過一道欢乐的光:“我今儿来时就跟公主姑姑告了假,說今晚不回去了,就算两位姐姐不留我,我也要强赖的不走了。”
如意又道:“這样才好,我在宫裡的时常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咱们三人重逢,不想這么快。明欣和我在宫裡還能见得着,偏生二姐姐远在宁西,想见一面却是很难。”說着,她转头看向如芝道,“這下二姐姐回来了,咱们日后也可以时时见面了。”
如芝单笑着点了点头,一時間府裡喧腾热闹起来,早有小厮飞脚来报,說清平侯府的人已過东四街,马上就快入府了,因着沈致远和如意刚回到府内一天,所以府中一应事宜早就由三房媳妇代为打理,虽然她是個木讷之人,但事情办的也還算周全,何处行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倒安排的一丝不苟。
大约又過了小半個时辰,就见几辆马车徐徐而来,宁远侯府大门敞开,两侧边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红对联,守在门口的小厮一见清平侯府的人来,赶紧点燃一早挂好的一串又红又长的鞭炮,鞭炮发出噼裡啪啦的哔啵响声,响声震天,整個宁远侯府洋溢着欢腾喜气。
门口早有丫头婆子恭然而立,沈致远亲自迎出大门外,清平侯爷玄召与沈致远同在朝廷为官,虽然二人相交不多,但也算政见相和,二人之间从未生過龃龉,况且清平侯爷淡薄名利,又是個最温和的性子,如今已算是告老還乡,也不大理朝廷中的事,只安心每日在府中种花养鸟,与御国夫人過闲情逸致的日子。
玄召亦曾与瑞亲王一起来過宁远侯府,与沈致远见了面二人寒暄一番,热络非常,御国夫人今日更是欣喜万分,满脸上都溢着温和而贤静的笑意,玄洛见了沈致远赶紧行了礼,沈致远笑道:“玄洛,我把如意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玄洛還未說话,御国夫人却笑道:“沈侯爷尽可放心,如我儿敢待如意不好,我头一個饶不了他。”
玄召亦笑道:“今日是大喜之日,只可惜還有一年之期,不然我倒想早点让他们小两口安定下来。”
御国夫人道:“能盼得今日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虽然婚嫁之日隔着远了,于礼有些不符,但如意還未及笄,這一年也是等得的。”
几人又是說說笑笑,府裡的婆子丫头引着一行走穿花度柳,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向前走着,及至到了正厅,那裡早已摆好各色茶点,玄洛献雁为贽礼,不一会儿,就见众人簇拥着一個红纱笼的美人儿踏着绣着吉祥纹样的镶金线猩红毡毯,莲步生风的款款的走进了来。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几乎连屋子裡都跟着亮堂了几分,一阵淡幽的香气袭来,只让人如坠轻纱云雾之中,玄洛只怔怔的直视着如意,素日她都喜歡穿清淡简素的衣服,如今见她艳装在身,当真美的令人无法逼视,于清澈明净之外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瑰丽妩媚之美。
冬娘扶着如意的手,如意停步示礼,长长裙幅暗花流动,似采了星河裡的最璀璨的星光,那星光被揉上了一层最烈艳的朝霞之光,明媚的叫人失魂,御国夫人亲热的挽了如意的手笑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如意缓缓起身,转眸看了看玄洛,玄洛望着她露出欣然浅笑,只期期凝望着她,她脸蓦地一红,脸上溢出一個合度的温然笑意,那笑令人如沐春风,御国夫人满意无比的点头笑道:“如意,从今往后你可是咱们家的人,虽然還有一年之期,但时光如流水,很快你就可以长住在咱们家了,到时有你伴着我也不孤单了。”
“如意這孩子一向聪慧,又最识大体,往日裡夫人在家时常跟我念叨她的好儿。”玄召說着,又对着沈致远笑道,“致远老弟,你倒生了一個如此出众的好女儿,日后有如意管着玄洛這沒笼头的马,我也就安心多了。”
沈致远叹道:“只可惜我人在宁西,如意又在宫中,就连定事這样的大事也省了诸多礼节,虽好多礼节都一概蠲免了,但只要如意和玄洛好,我心也能安了。”
如意和玄洛只静静听着,垂着不语,御国夫人正要說话,却又听见一声:“圣旨到!”
御国夫人微微一惊,到底皇上還是下旨赐婚了,她不知是该喜還是该忧,只忽然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沒死也有玄洛這般大,也可定亲了,她心中自有百般酸楚,又想着今日是玄洛的好日子,自己视玄洛为亲生儿,自己怎好生出這悲凉之意,她原该高兴的,微微调整了一下心情,她赶紧跪下接旨。
高庸手执麈尾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慈有宁远侯之女沈如意温良大方,品行出众,贤淑端敏,太后与朕闻之甚悦,今有清平侯爷之子玄洛,恰适婚娶之时,值沈如意待字闺中,与玄洛乃天赐良缘,特将沈如意许配玄洛为妻,择良辰完婚,钦此。”
如意接旨谢恩,沈致远早准备了一应钱财礼物送给高庸,如意笑道:“高公公,怎么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高庸满脸和气,忙行礼請安,“奴才参见福瑞郡主。”行完礼又恭身笑道:“皇上和太后看重福瑞郡主,令老奴务必亲自過来宣旨,等回了宫老奴還要一一向皇上和太后禀报。”
沈致远忙命人献茶,高庸坐了下来,拿眼微微的打量了一眼玄洛,心中颇为感慨,又笑问如意道:“福瑞郡主,那一位可是玄洛公子?”
玄洛笑道:“正是在下。”
高庸点了点头,心中却泛起层层波浪,皇上命他前来一是要宣旨,二是要他借机来看看玄洛,福瑞郡主說玄洛身子骨不好不宜入宫见驾,今儿一见,果见玄洛脸上带着不寻常的苍白之色,看来他身子终究還是沒能好。
他感触良多,若說他背着皇上做的事也只這一件,当年他受绾妃所托将孩子交给御国夫人,如今他已长到這般大了,十几年了,他从来不曾再见過這孩子一面,如今一见,果然和绾妃娘娘长得极为相似,只是他回去又如何回复皇上,他甚为矛盾,這個秘密隐在他心中许多年,每每想告诉皇上绾妃還有一子的事,可他又不忍让玄洛卷入宫廷争斗,相比与皇子,其实一個寻常人家的孩子過的兴许会安稳许多,况且玄洛的病怕是无药可医,他怎能让皇上在痛失了绾妃又要面对痛失爱子的痛,与其這样,還不如从来都不知道的好,不知道便不会痛苦。
他笑了笑道:“今儿一见老奴也算开了眼了,果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玄召笑道:“高公公于百忙之中還要抽出時間来宣旨,当真是难为你了。”
高庸又笑道:“今日是福瑞郡主和玄洛的定亲之日,老奴可是沾喜气来了,又何谈难为,這可是一個巧宗儿,就算皇上不命老奴来,老奴請命也来請来這巧宗儿,看着這一对天成佳人,老奴只觉得心裡也舒坦。”
御国夫人转头望着高庸,只见他已是两鬓白发,眼角悉堆深深皱纹,十几年前,他冒着生命危险将孩子藏于食篮之中郑重的交托给自己的时候虽然算不上年轻,但也未老成這样,如今再见,却恍如隔了一辈子,老了,他们都老了,她叹了一声笑道:“高公公今日既然来了就好好的喝一杯再回去,待一年之后我儿与如意大婚之时還要再請公公到清平侯府痛饮,到时候公公可别找托辞不来。”
高庸眼角全是笑意,笑的那皱纹益发的深了,他点头道:“到时老奴必要讨一杯喜酒喝去。”
正說着,又听人通传道:“老爷,瑞亲王爷和瑞亲王妃都来了。”
别人尤還可,明欣笑着就站起身来道:“父王和母妃也来了,我這就去迎他们。”
沈致远,玄召都一道起身携众人迎出大门外,瑞亲王和王妃已下了轿辇,众人又是一起施礼寒暄,明欣只挽着瑞亲王妃的手,众人一起入了大厅,明欣只扭股糖似的在王妃身上摩挲着又道:“這一阵子明欣都住在公主府,可想死母妃了。”
王妃伸手摸了摸明欣的头笑道:“多大的人了,见到我還這般的撒娇,你也该学学如意的沉稳,你瞧瞧如意只比你大半岁不到,她都定了亲了,你也该收收心了。”
如意正欲說话,忽听到有人莺莺软软的唱道:“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唱的却是陆游的《钗头凤》,虽唱的调不成调,曲不成曲,但却是呜呜咽咽,听得叫人好不伤感。
沈致远听着觉着大不吉利,刚欲命人将沈秋彤带回佳彤苑,却又听她哭的悲悲戚戚,口裡呢呢喃喃又哭道:“怎奈娇鸾雏凤失雌雄,怎么奈劳燕纷飞各西东,山盟海誓不過是空言,终究落得個凄凄惨惨……”
“怎么回事?”沈致远赶紧起身快步迈出大厅门外,看见沈秋彤一身素白衣裹,长发披散下来也不梳妆,鬓角单簪了一支雪白的绢花,沈致远脸色立变,沉声道,“還不把五小姐扶回佳彤苑去。”
“父亲,难道你就這么厌恶女儿么?”沈秋彤哭的梨花带雨,因着长時間闷在屋子裡不出来,她脸上苍白如纸,更是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整個人轻飘飘的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她拖着脚一瘸一拐的缓缓上前,“今儿是三姐姐的大喜之日,我這個做妹妹也沒什么礼物可送,就是送了三姐姐也瞧不上眼,可毕竟她是我姐姐,我這個妹妹若不奉一份大礼给三姐姐,我這心裡怎么能過得去?”
如芝赶紧走下台阶劝道:“五妹妹,你身子不好還不赶紧回屋息着……”
“怎么?”沈秋彤立刻打断道,“二姐姐难道還想阻止妹妹献一份礼不成,今日定亲的可是我的亲姐姐啊,比较起来,你也只算是三姐姐的堂姐,而我却是亲的,你都做了這么漂亮的衣服送给三姐姐,我怎好空手?”
如意只立在台阶之上,低眸俯视着沈秋彤,只淡淡道:“二姐姐,既然五妹妹是送礼来了,我也不好不收了她的礼,且看看五妹妹究竟要送何礼?”
沈秋彤端着八字步歪歪倒倒了走来,然后又向着众人深深鞠了個躬冷笑一声道:“诸位都是生在朱门大院裡,什么样的礼物沒见過,妹妹既然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只能献丑舞上一曲了。”她眸色黯然,黑色瞳仁仿佛被蒙上灰一般让人辨不清她究竟是真疯還是假疯,她突然格格的掩嘴笑了起来,“想必诸位還沒见過腿有残疾之人舞蹈吧?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彤儿,休要胡闹,還不赶紧回去!”沈致远脸色已是铁青,又喝了一声道,“来人!将五小姐带走!”
彼时环佩急急忙忙被两個小丫头扶着走了過来,环佩后脑勺面竟然還带着血迹,她赶紧挽着沈秋彤的手道:“五小姐,药熬好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我沒有病,我不要喝药!”沈秋彤两眼瞪的极大,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挥手就将环佩一推尖声道,“父亲,我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何這般厚此薄彼,竟连一個让女儿表表姐妹情深的机会都不给?”
“你不是疯了么?我看你這番话倒像是装疯。”明欣不忿道。
“疯了就是疯了,又何必装疯。”沈秋彤啐了一口道,“你又是哪裡跑来的野丫头,我跟我父亲說话,哪裡轮的到你来插嘴。”
明欣正要骂,瑞亲王妃拉了拉她的和示意她不要再吵闹,毕竟今儿是如意和玄洛的好日子,若争执下去恐生事端,况且這沈秋彤是如意的亲妹妹,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们作为外人也不能随意插手,明欣尤觉忿闷,只嘟着嘴儿道:“如意姐姐,她若真心献礼,何故唱這样不吉利的曲子,還穿了這一身白来,明明就是寻你晦气来了。”
“明欣,不可胡乱說话。”瑞亲王沉声道,“這事你沈伯父和如意姐姐自有主张,你切不可再火上浇油。”
“是!明欣知道了。”明欣少不得收了性子,只拿眼看着如意,却未见她脸上有任何气愤之色,平静的似一面镜子般毫无波澜。
如意美眸淡扫過沈秋彤的一张颓败的脸,只淡淡问道:“环佩,你怎么受伤了。”
环佩捂着后脑勺也不敢哭,只应道:“回禀福瑞郡主,刚刚五小姐闹着要吃茶,我正去倒茶,不设防被五小姐拿东西打了脑袋,待我晕沉沉醒来之时,五小姐已跑到這儿来了。”她說着深深磕了一個响头又道,“還請老爷和福瑞郡主责罚奴婢,是奴婢失责了。”
众人不免对沈秋彤产生了更大的厌恶之情,一個小姐也下得了這样的狠心,把下人的头打成這样,只是沈秋彤是沈致远的亲生女儿,宁侯府的五小姐,他们就算再厌恶为着沈致远的脸面也不好說什么,就连玄洛此时也不宜說话,只拿眼看了看如意,如意回视了他一眼,叫他放心,他又听如意缓缓道:“环佩,你失了职是该受罚。”
环佩心裡一抖,磕头道:“奴婢愿意受任何责罚。”
“那就罚你這两日什么事也不准做,只到把头上的伤养了再尽忠服侍五妹妹,至于五妹妹那裡這两日父亲必会派個妥当的人去服侍。”說着,她缓缓走了下去,径直走到环佩面前,玄洛亦跟着如意一起走下台阶,将身子隔住了如意和沈秋彤,以防沈秋彤做出什么伤害如意的事来,如意扶起环佩道,“快起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环佩刚刚提上的心又松了下来,那眼裡滚了一圈热泪,再止不住的落了下来,原想着虽然五小姐素日裡待自己克毒,但不管怎么說她也背叛了五小姐,五小姐落的這样的惨状,她心裡到底過不去,所以她拿出一份忠心来服侍沈秋彤以赎她的罪孽,谁知事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五小姐竟然并未疯成那样,若她真疯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会下了狠手拿瓷枕打了她的脑袋,然后跑出来寻上三小姐的晦气,說到底,五小姐心裡对三小姐還是充满怨怼的,一個身怀怨怼的人却是可怕的,就如過去的顺安县主一般,借着装疯行下那样令人发指的事,到最后害人终害已,她虽然不希望沈秋彤也跟沈如萱一样,但她只是個卑微的下人,又能拿捏的了什么事。
如意赶紧吩咐莲青回晚晴阁拿来了药箱,沈秋彤恨恨的立在那裡,咬着牙冷笑道:“三姐姐可真是仁心仁术,连我身边的丫头的命也看的這般重,怕是這丫头是你费心费力调教過的吧?”
沈致远怒道:“秋彤,我原以为你疯的不认识人了,今儿听你一席话,你竟然认识人,看来你是故意骗为父的,为父不管你想干什么,但今日是你三姐姐和玄洛的喜庆日子,容不得你在這裡說着這些阴三阳四的风凉话,在众人面前丢了我侯府的脸面,你有什么话大可以回头跟为父說,只是为父能替你办到的,必不会委屈了你,就是你三姐姐也只有想着你好的,你何苦這般不知好歹的穿着一身白像個什么样子。”
沈秋彤冷笑一声道:“父亲你贵为侯爷,三姐姐還是皇上亲封的郡主,难道连一点事都不懂,母亲和姐姐才死了多长時間,三年热孝還未脱,倒還有心事定亲,這定的是哪门子的亲,這事就是說给天下百姓听也說不過去,沒的才死了娘和妹妹就要定亲的,女儿今儿跑来就是想闹一闹,叫众人看看,我宁远侯府是如何尊崇這天纵国的孝礼的。”她顿了顿,眼裡全是泪,又哭道,“我可怜的娘啊!你才死了多久,三姐姐就迫不及待的要定亲了,好好好!這亲事定的极好,赶明儿他们定能過上好日子。”
她边說边缓缓走向玄洛,脸上溢出一個异样的笑来,那笑却是难看到了极点,她点了点头道:“你就是三姐姐要嫁的男人吧,啧啧啧……可惜是個病秧子,說不定都等不到三姐姐過门你就死了,到时叫三姐姐做了這望门寡,呵呵……到时就是你们的报应,我娘死了還会从阎王殿裡爬出来向你索命,要不是你勾引了我三姐姐,她怎么能昏头昏脑到做出這等事来。”
“沈秋彤,你觉得你說這番话還有何意义?什么生死报应,要报应也该报应在该报应的人身上。”如芝见此时玄洛不便与沈秋彤对嘴,如意更不好直接与沈秋彤争吵,叫别人看了笑话去,這时候正是用着她的时候,她不急不慢的一字一眼道,說完哂然一笑又回头问沈致轩道,“二叔,杜氏早就不是我沈府中人可有此话?”
沈致远一想到那個毒妇气都不打一处来,這世上哪裡能寻着這样阴毒的人,心心念念的想害他一双儿女,偏偏面上還做出一副伪善的样子欺骗了他這么多年,晚儿的事是他不可触及的痛,光這一点就足以让他对杜氏恨毒了,他冷声一笑道:“如芝,你问的极好,秋彤,你不要再提及杜氏,她早就不是我沈府中人,又何来守孝之說,如意和玄洛并沒有违背任意孝礼,你心裡不痛快也犯不着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体统,你若再不回去,为父只好命人将你绑了回去,养子不教父之過,到时为父自会领了這份报应去,你何必信口雌黄的乱扯上你的亲姐姐。”說着,他眼裡流下痛筑彻心肺的泪意,又恭手朝着众人道,“今日想不到会出這样的事,倒叫诸位看了笑话了。”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多一個笑话不为過,人說好事多磨,既然是好事也就不怕闹了什么笑话,出了什么岔子。”高庸实在瞧不過眼插了一句嘴,又徐徐道,“今儿這门亲事是皇上亲下的圣旨,皇上洪福齐天,有皇上庇佑,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统统要退避三尺,更何况福瑞郡主是我天纵国的福星,福星高照,别說一個笑话了,就是有十個百個笑话,也一样泰然对待。”說完,他又伸手指了指如意笑道,“你们瞧着福瑞郡主都未动怒,咱们在這儿急什么,只拿平常心对待就好了。”
众人一听,這高庸果然是猴精,几句话就将這不和谐的一幕驳斥了回去,又见如意只安心替一個小丫头细细包扎伤口,并未有半点气愤和郁恼之色,依旧的是端庄而平静的样子,众人不由心中感叹這福瑞郡主当真是遇事沉着,且心怀慈悲,对一個小丫头都這般爱护,真不亏是皇上亲封的福瑞郡主,瑞亲王妃又是感慨又是暗自伤怀,倘若如意能嫁入瑞亲王府,她也不必如此为尘希的婚事费神了,只是姻缘天注定,半点强求不得,到底是尘希和如意无缘了。
而沈秋彤见她的话被驳的体无完肤,心裡已气愤到极点,這么多天,她一直待在屋子裡不敢出去,就是害怕沈秋凉那個画皮怪物再回来吸她的血,她实在是怕了,她每日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心裡恐惧到了极点,沈秋凉不停的折磨她,吸食她骨髓,她好痛,痛的无法呼吸,在痛的同时,她又恨,为什么什么好事都降落到沈如意头上,而她被母亲和姐姐双重算计,凭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這样的磨难,她毁了,身子毁了,心毁了,一辈子都毁了。
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话,所以只当谁也不认识,就连父亲,她也不想跟他說一個字,父亲的眼裡只有沈如意那個让人忌妒的发狂的贱蹄子,沒有她!
今日她原本不想出来的,可她忍不住,她竟然要定亲了,她凭什么定亲,母亲尸骨未寒她就敢定亲,她要走出来让所有的人看清沈如意的真面目,這天纵国的皇上不是最讲究孝道么?她就要人看看這沈如意是如何“尊崇”孝道的,沒有她這样的人,母亲才死就要定亲,說出来是天大的罪過。
她想着单凭這一点就可以致沈如意以大不孝之罪,她倒忘了父亲如此袒护沈如意,又如何会帮着她說话,对啊!母亲是天下第一毒妇,死后连牌位都不准在沈府的祠堂供奉,這沈如意又哪来的娘,既沒娘也无需再守孝,她仰着忽然狂笑了几声,又伸手指着沈致远道:“父亲,你的心裡是不是只有沈如意一個女儿,我呢?你把我放在哪儿了,這么多天,我又残又怕,你在哪裡,你什么时候管過我?今日倒知道骂我了,你既不管我又有何资格骂我?你沒资格……哈哈哈……沒资格……”她笑的五官扭曲,眉心隆到一处,又伸出两手指天道,“沈如意,你诅咒你,诅咒你会成为望门寡,妹妹我這就为你舞唱一曲《還魂记》,预先为你的這位玄洛公子叫一叫魂,呵呵……只是妹妹是罪孽深重之人,怕是越叫這魂飘的越远呢。”
“這世上若诅咒有用,還何须什么刀枪剑影,只需动两片嘴皮子指天发誓就行了。”如意替环佩包扎完,只转头冷冷扫了一眼沈秋彤,“妹妹舞唱一曲《還魂记》,這魂既不会還,亦不会飘,它原本该在哪裡還是在哪裡,妹妹你若有這么好的兴致尽管唱,只是姐姐奉劝妹妹一句,你是宁远侯府的千金小姐,却不是唱戏曲的,只要你不嫌丢了脸面,姐姐我也犯不着生气。”
如意說完,便对玄洛道:“玄洛,這会子风大,咱们先入厅吧。”
玄洛点了点头道:“既這么着,恐令妹待会唱的口干舌燥,不如命人端一壶茶来奉着,也不至于让她唱干了嗓子,今儿是個极好的日子,最适宜听戏曲了。”
如意笑了一声道:“你的话极有理。”她回头吩咐莲青道,“莲青,今儿环佩受了伤,也沒個得力的服侍五妹妹,你先替她端一壶茶放在石桌之上,她若渴了你便倒给她喝,待会我再跟父亲商量一下派個适宜的人去服侍五妹妹。”
莲青福了福身子道:“奴婢遵命。”
沈秋彤听她二人夫唱夫随,字字讽刺,气了個倒仰叉,她想着要杀了如意,又见這玄洛公子死死的护着如意,好似早就防了她一手似的,她只不得法,万一她不成功以后怕再沒有任何机会,她恨毒的盯着玄洛和如意渐行渐远的身子,整個人愣在那裡唱也不是,舞也不是,杀也不是,只局促的有些手足无措,這时她方才明白,怪道娘在世时說她喜歡胡闹,心眼太浅又极易冲动,原本她不服气,如今细想想,娘的话真够沒說错,她真個是個不中用的,今儿糊裡糊涂闹了這么一场沈如意不仅未落着半分不好,反倒让自己成了個大笑话,她竟成了個什么人了,下九流的戏子?
不,她不能這样无功而返,她望着沈如意窈窕的背影,還有那一身的夺目的红色纱衣刺伤了她的眼,怕是一辈子,她都不能披上這红衣纱衣,有谁肯娶她這样的肮脏的女人,她好恨,因着這恨,血涌上心头,只冲着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即使她杀不了沈如意,她也要让今天的定亲之礼行不成。
她忽然软软的跪了下来,磕了一個大大的响头,沈致远带着众人本都要回身进屋了,却突然听到沈秋彤哭喊道:“父亲,三姐姐,我是被关糊涂了,今日糊涂油蒙了心竟行出這样颠三不着四的事来,我這就给你们跪下,虽不敢岂求你们的原谅,但我也算是悔悟了,求父亲和三姐姐看在我终日活在恐惧之中早已被唬的失了心性的份上饶了我的過失……”
沈如意心中冷然,她对沈秋彤早已沒有任何想法了,她若再這般找死下去,她会给她一個好的死法,可她知道父亲必然被她的话感动了,她转眸看了一眼沈致远,果然见沈致远竟然开始抬手拭泪了。
沈致远转過身子,唤了一声:“彤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腿不好快点起来。”
“父亲,女儿有罪,若三姐姐不肯原谅女儿,女儿宁愿长跪不起。”
“彤儿,你何苦?”宁致远說着又看向如意道,“如意,你妹妹是一时糊涂,兴而未闹出什么大事,你還是……”他几乎說不出要如意原谅沈秋彤的话,可他是做父亲的,過去他待沈秋彤很是严厉,也很是冷漠,如今她落得這样,他心裡到底還是不忍心,就算杜氏再可恶,這沈秋彤也是他的骨血,可他知道秋彤今日闹出這样的事实在是对不起如意,他又怎能开得了這個口。
众人只摇了摇头,连高庸都是一声叹息,他话說到那個地步,但人家到底是父女,自己再說就有了挑拨人父女感情的嫌意,他是来宣旨的,只要能保护好福瑞郡主,宁远侯府的家事他是管不得了。
如意只叹道:“父亲,女儿只有一句话,五妹妹說的话女儿从未放在心上,所以也沒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因为她沒有对不起我,她对不起的是她的自己,若說原谅,她自己能原谅她自己即可,她若不肯起来,那只能是她自误了。”
“彤儿,你听见沒,你三姐姐沒有怪過你,所以你也无需求原谅,你赶紧起来回佳彤苑好好息着去吧。”
“父亲……”沈秋彤柔声唤道,想要起来无奈腿却痛的要命,她双手支在地上却无力爬起,只无望而悲楚的看着如意道,“三姐姐,我的腿好痛,你医术好心也好,既然你不曾怨怪妹妹的无知无状,求求姐姐帮妹妹看看我的腿,好痛,我這会子就是想起身也起不来了。”
如意一個字還未来及說,沈致远早起了疼惜之意,他快步又走下台阶,想要去搀扶沈秋彤,沈秋彤原想着求沈如意過来替她治腿疾,因众人都在此看着,众目睽睽之下,沈如意为博一個贤良名儿也不会不管她,就算是做做表面文章,她也会假心假意的看看,谁知自個的父亲跑的比谁都快。
她心裡微有感动,原本父亲還是关心她的,可這会子来关心她又有什么用?他早去了哪裡,如今就算父亲天天把她当心肝宝贝一样供着也沒有任何用了,因为她是個沒有前途的人,纵使有再多的关爱也洗不净她身上的肮脏,她的身子脏了,她的心也跟着脏了,她抬眸偷偷望了一眼沈如意,沈如意竟然沒有下来的意思。
她冷笑一声,心裡突然浮起一個可怕而疯狂的想法,刺杀父亲比刺杀沈如意容易多了,她本不想這样做的,可为了让沈如意痛心,为了让她的定亲之礼染上血光之灾她什么都愿意做,也什么都敢做,她想起娘死前那凄惨的样子,還有沈秋凉那可怕的如魔鬼般的样子,都是沈如意害的,若不是沈如意,娘和沈秋凉也不会费尽心计,到最后害了自己又害了她。
沈如意就是個祸害,她杜氏母女的祸害,她仿佛听到娘在她耳边說:“杀了他,杀了他,他是個负心薄情的大夫,是個冷漠偏心的父亲,杀了他就能让沈如意心碎……”
她的心在呐喊,她的泪汹涌而至,那泪落在沈致远的眼裡益发激起了他的不忍,他轻轻道:“彤儿,听话,为父扶你起来,到时候你三姐姐会替你治腿疾的。”
“父亲,如果你早点這样待我多好。”她笑的冷凄,口裡只嗫嚅道,“只可惜太迟了,迟了我已经不想要,也要不起了。”
“彤儿,你說什么?”
沈秋彤摇了摇头道:“女儿沒說什么,女儿只是高兴,高兴父亲有一日会待我這样好……這样好……”
沈秋彤說着,手却缓缓伸向袖笼内,沒有人会想到她会作此举动,就连如意也从未想到沈秋彤会将黑手伸向自己的亲生父亲,就算沈秋彤再恨再怨,也是怨的她沈如意,怎会要刺杀了自己的父亲。
可事情往往不是你所想像的,就连沈秋彤自己也未想到,她今日来会是這样的结果,可她沒有法子,要想让沈如意不好過,她最直接也是最容易的法子就是杀了自己的父亲,若父亲死了,看她沈如意還会不会這样得意,看她沈如意会不会伤心,其实她该杀了沈景楠的,只可惜沈景楠身边有個老不死的顾嬷嬷,她根本无从下手。
這府裡沈如意在意的也就那么几個,除了沈景楠就是父亲和沈如芝,沈如芝对自己有戒心,而唯一对自己沒有戒心的便是父亲,她的手开始作抖,金属独有的冷硬触及到她的指尖,她指尖微微一颤,也罢!她活着也沒什么意思,杀了父亲她就给父亲陪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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