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有重逢有相会 作者:未知 直到现在,项云才再次想這件事。 先前事发突然,女侯揭开面容,短短一两句话,就下令进攻。 他假作去攻打齐山,用两败俱伤之计,都沒有让女侯,不,李明楼坐山观虎斗,她下令进攻沒有半点迟缓。 接下来是便是凶猛的厮杀,迎战,分兵,退营,守营,营破,他沒有一口气喘息。 “都督,楚军在东边与东南道兵马混战。”身边的亲兵道,“剑南道的兵马在围堵设防,我們已经突围出来了。” “再向前方有我們的第三道营地。”另一個亲兵道,“接应的兵马也正赶来。” 项云嗯了声,稍微松口气,還好他一向稳健,除了进攻,后退也布好了。 女侯是李明楼,对于這一点,项云沒有丝毫的质疑,看到女侯的脸,甚至說只听到女侯說话的声音不看脸,他都能认出来...... 想到這裡又恍然,怪不得入京宣旨的时候,女侯前来迎接,会让一個门客替她說话,那根本不是什么矜持倨傲!是知道一开口就会被他认出来! 可恨,项云扼腕,那时候竟然沒有想到這一点。 怎么能想到呢,项云看向前方又一声叹息,他一直以为李明楼躲在剑南道。 那明明是個骄横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怎么会变成女侯?! 在成为女侯前她先是淮南道主楚国夫人,她有强兵,有神仙之名,有韩旭等等情夫相护,她援沂州,杀世家大族凶名赫赫……. 這怎么会是李明楼?! 這大概是李奉安……. 项云长叹一声,疏忽了。 女侯是李明楼,這样一想,就是李明楼在去太原府路上跑了之后就开始了,關於女侯的种种也就解惑了。 窦县发家,光州府扬威,养兵练兵的娴熟,济世救民的豪富,這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分明只有剑南道能做到。 怎么就沒有想到呢? 关键問題只有一個,她有身份,武鸦儿的家眷。 剑南道什么时候跟武鸦儿牵扯了? 梁振說武鸦儿的亲事是他保媒,梁振倒是跟剑南道有牵扯,但保媒.... 怎么可能! 一点消息一点蛛丝马迹都沒有,剑南道人人知道的事他都知道,剑南道人不知道的事他也知道,他连李奉安不是李家的孩子都知道,李奉安的孩子由梁振保媒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项云百思不得其解,他一直以为所有事都在掌控中,但现在看来到底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项云重重的吐口气,握紧了缰绳。 既然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住性命。 他再次回头,看向安东所在,安东城项氏是逃不了的,不是死在齐氏手裡,就是剑南道手裡。 项云双眼含泪,只要他活着,就一定能为族人报仇,项氏也不会消逝。 還有项南,已经安排他不要参与這件事,留在浙西威胁齐山的后方,那边還兵强马壮,再占据东南道,就算這裡战败,女侯,剑南道也不能将他们项氏全灭。 有他和项南在,项氏就能不算败。 “退回三营后,不要停留。”他对亲兵吩咐道,“立刻分兵向陇右退去。” 亲兵应声是:“都督放心,沿途我們也都有留守。” 只要能安全回到陇右,甚至不用回到陇右,只要能逃离這边的追杀,想要他项云的命就沒那么容易..... 女侯是李明楼,這件事对這次围攻来說是致命的打击,但对宣告天下女侯之罪沒有影响,反而更能定罪。 剑南道大小姐隐瞒身份勾结振武军,弑君窃国,与安康山又有什么分别! 寒风吹在项云脸上,带走了先前的慌乱,他的精神越来越冷静,忽的马儿一声嘶鸣扬蹄..... 這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极其敏锐。 那個刺客!项云身心俱麻,几乎是同时本能的向后翻去,一道剑光从地面上带着土石枝叶飞起穿過他沒来得及后撤的大腿..... 项云一声痛呼从马背翻倒在地上,人喊马嘶一片混乱,刀剑遮盖在他的上方前后左右,与滚地刺客的相撞,火花四溅。 在亲卫的围护下项云拖着腿向路边退避,看着混战中只有一人的刺客。 就算他现在是在逃亡,身边也還是有五六百兵将,這個刺客想要趁人之危也沒那么容易...... 锵的一声一柄长剑从地下冒出来,穿透了项云另一條大腿。 项云再次痛呼,身边亲卫抬起他,刀枪向地面上砍去...... 土石飞舞,一人从中跃出。 那边围攻刺客的兵马也向這边扑来,相比于刺客,项云的性命更重要。 這新的刺客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来,身形如风摆柳越過,将地上的刺客抓起来。 “蠢才,你看到沒有,就要按我說的,在路边设伏,不能只考虑人,還要考虑牲畜,人有时候不能察觉隐藏的危险,牲畜敏锐会察觉。” “你看看,我在路边轻而易举就能刺中他。” “如果你按照我說的做,你适才就能刺中他的咽喉或者胸口,一击命中。” “哪像现在這样,又白费了功夫,還被围困,失去了良机。” 站在地上的向虬髯觉得有些头晕,一边挡开卫兵袭来的刀剑:“我說大叔,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在做很严肃的事?” “严肃嗎?”李敏嗤笑,翻身避开是個卫兵的长刀,“你這也太不严肃了,根本就是胡闹。” 混战中项云的喊声响起“敏敏儿!” 被卫兵们围攻的李敏抬袖子掩住脸,但又放下骂向虬髯:“都怪你让我暴露了行踪。”又叹气,“我這般风姿,就算遮住脸,谁又认不出来呢。” 项云看着血流不止的双腿,再看被围攻中熟悉的人,心中绝望又悲愤,原来,一直都是剑南道! 剑南道,一直在害他!一直都在害他! “杀了他们!”项云喝道,“杀了他们!” 众兵将如狂风暴雨一般扑過去。 但项云很清楚沒有人能杀了李敏,他要的也只是能缠住阻拦李敏,好争取逃生的机会。 “快走,快走。”他嘶声忍痛,顾不得包扎伤口,只催促,“快走。” 他這两條腿算是废了,但沒关系,只要他的命在,他依旧能掌控兵马。 “都督!”卫兵忽的欢喜大喊,“是白袍军!白袍军来了!” 被搀扶伏在马背上的项云向前看去,见远处果然一群人马奔腾,铠甲外的白袍先闯入视线。 项南来了! 虽然项南沒有按照自己的安排留在浙西,但此时此刻看到他,对项云来說无疑是从天而降的救兵! 足足有数千人。 足够了,杀不死李敏,也能让自己顺利逃出了。 他奋力催马,要立刻汇入项南的队伍,结成铁桶般的军阵,只要有了军阵,就算是再悍勇的刺客,也休想靠近。 “你完了,你不仅沒有杀死项云,還要被围杀了。”李敏幸灾乐祸,“都怪你不听我的话!” 在围攻中厮杀如同麦田滚浪的向虬髯沒有丝毫畏惧:“不過一死尔。” 李敏冷笑,拍飞刺向身边的两個卫兵的大刀:“要杀的人沒死自己先死了真是丢人。” 向虬髯喊道:“大叔,你看别人杀人自己被杀死了岂不是更丢人。” 說完這句话冲开围攻向后方跑去。 李敏紧随其后:“真是笑话,谁能杀我?” 在他们奔走的同时,项云也到了白袍军中,项南跳下马看着其血流不止的双腿。 “六叔!”他喊道,撕扯随身带的裹伤布。 项云抓住他的手:“是剑南道的人,杀了他们。” 项南点头,看向正奔逃的两人:“杀了他们!” 更多的白袍军呼啸着结阵追去。 项南要将项云扶下马:“先包扎伤口。” 项云却摇头拒绝:“不会只有两個刺客,剑南道伏兵必在附近,我們速走。” 项南看着项云的双腿,血已经将衣衫湿透:“六叔,再不包扎你就沒命了!” 他的眼圈发红。 “六叔,家裡被那齐氏屠杀了半数,六婶她们都.....” 都死了嗎?项云神情恍惚,果然不是死在剑南道手裡就是死在齐氏手裡..... “我先给你包扎,否则坚持不到安全的地方。”项南道,不由分說将项云搀下马,旁边的亲兵们卸下项云的甲衣撕开他的衣袍..... “不。”项云的面色惨白,眼神已经有些恍惚,但還是坚持抓着项南,“走,快走,快走,要不然就沒命了,沒命了...” 项南握住项云的手:“我有时候不知道六叔你是怕死還是不怕死。” 话音未落察觉地面的震动,更大的喧嚣从四面八方传来,项南抬起头看到向那两人追击的白袍军突然调转了马头。 “卫率!”一個白袍兵从后方疾驰而来,“不好了,我們四面被围住了。” 项南已经看到了,四周有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般而来,乌云中红色墨色的旗帜飞扬,第一侯三字如血鲜红刺目。 项云說得对,剑南道兵马就在附近,再不走就走不了。 其实,原本从一开始就走不了的。 “退守,结阵。”他道,“放弃,进攻。” ...... ...... 数千白袍军结阵外方内圆,可攻可守,纹丝不动,恍若棋盘。 他们沒有进攻,围拢的兵马便也停下,马蹄踏踏,地面颤抖,恍若搭在弦上的箭,一触即发。 项南从棋盘中走出来,仰头大声喊:“李明楼!” 年轻人的声音高亢清亮冲向天空撕裂阴沉的乌云。 对面的军阵分开,一人一马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白衣,像穿透乌云的光落在大地上。 她的头发夜色一样黑,她的脸雪一样白,她的嘴唇血一样红,她的双眼像星辰,她脖颈修长,她手足细长,她有削肩,有细腰,她骑在马上,像冰块雕成晶莹剔透闪闪发亮。 沒有人能直视她,但也沒有人能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项南屏住了呼吸,似乎怕呼吸吹化了她. 就像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