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惊魂一夜 作者:雪梨炖茶 正文 正文 是谁?! 张述桐心裡咯噔一下。 手电的光柱在头顶上方挥舞,视野中的黑暗一点点被光亮吞噬。 几分钟?還是一分钟?也许比這還要更快一点,只要来者的脚步再近一些,他们這片私密的草地就会被暴露地一干二净。 无数條线索顿时串联在一起: ……禁区。 ……男人。 ……西边。 ……对岸。 ……拆封不久的包装袋。 种种关键词在脑海中飞速掠過; 它们如碎片般瞬间拼凑在一起,但不管对方究竟是谁,此刻已经沒功夫想這么多了—— 要跑嗎? 绝对不行! 张述桐第一時間否定這個念头,如果只有自己尚可一试,但他们人太多了,不能冒险,无论意外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不可承受的后果; 于是张述桐迅速挥动手臂,朝芦苇丛一指,低喝道: “都躲起来!” 他平时话少,可只要严肃起来,所說的话一向管用;在這個小团体中,关键时刻能拿主意的人,除了若萍也只有张述桐自己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倒是路青怜率先迈开脚步,若萍和杜康本来還想說什么的,可被两人一带动,身体也下意识动起来,立马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光柱越来越近了。 张述桐扫過四周,目所能及之处,自行车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大件,好在几人的自行车都沒动過,還塞在芦苇丛裡; 剩下的就是鱼竿板凳,板凳好說,一直都能拎起来就走,鱼竿却迥然不同,這东西从来不是一根杆子本身,上面還连着鱼线鱼漂鱼钩,弄不好就会缠上地面的杂草; 而他自己的鱼竿刚才就已经拿在手裡,若萍杜康压根沒钓鱼,唯有清逸和几人聊天,他的东西還全放在水边。 眼见对方還要返身回来,张述桐一個箭步冲上去,按住他的胳膊,用眼神朝上方示意,两人确实默契,或者說中二少年就這点好,分分钟入戏;只见清逸也郑重点点头,干脆地伸出脚,毫不犹豫地把鱼竿踢进水裡; 那力道恰到好处,宛如一條青笋滑进锅中,一阵几乎不可闻的入水声响起,回头再看,几人已猫着腰,迅速朝芦苇丛钻去。 ——张述桐知道,他们還以为是警察来巡逻了,所以一個個训练有素,這种东躲西藏的把戏几個人平时沒少干過,经验丰富,该怎么做根本不用他提点。 所以他也不会解释,這种情况下,保持着這种恰到好处的误会反倒有利于行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最后一眼扫過草地,扒开身后的芦苇,好在裡面的自行车已经提前将芦苇分开了一点,否则绝不可能只有這点动静。 随后他一松手,眼前的视线立马变得漆黑,芦苇隔绝了外界,但也几乎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身后几人的微弱呼吸声近在咫尺,他回头一看,夜色下只有几双发亮的眼睛。 张述桐熟悉這种眼神——他坐過過山车,過山车最让人窒息的时刻永远不是坠崖般地飞驰而下;而是你死死地抓紧两肩的扶手,声带紧绷,身体后仰,缓缓行驶在天梯般的上升轨道上,几秒钟后升至最高点! 他们几個的表情和坐過山车无疑,张述桐能看出他们的意思——有惊无险,或者說把当下的躲藏当作了一场刺激的冒险,是有点窘迫沒错,但這個年纪的少年人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被发现又能怎样?无非和那個巨熊一样的警官来一场大追逃,老鹰捉小鸡似的,說不定還能成为明天在班上的谈资…… 张述桐当然也希望是警察,警察多好,被抓住了最多挨顿骂,破不了皮也少不了肉,哪怕被通报到学校也是不痛不痒的事,可以的话他确实不想自己吓自己,這么晚了大家回家洗個澡睡觉不好嗎,非要在這和空气斗智斗勇干嘛?所以别這么紧张和大惊小怪了…… 但只有张述桐不能這么想。 他脑海中想起的只有八年前杀害顾秋绵的凶手,和八年后捅进自己后颈的匕首,那天晚上和今天的夜一样,手脚冰冷,夜风刺骨,风更加大了……他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上打字,将屏幕亮度划到最低,递向身后。 “甩棍给我!边包裡面!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只管跑!!!” 屏幕上是這样一段话,他一口气连打了五個感叹号,只希望能够引起几人的重视,理论上对方只有一個人,他们這边足足五個,是有机会直接擒住凶手; 但张述桐知道杀人犯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過失杀人,就像一個原本只想偷钱包的小贼被逼急了也许会铤而走险;而另一种…… 就是直奔着人命去的。 对方是后者。 张述桐不敢赌。 况且事发突然,他们几個根本沒有谋划的机会,就比如他還想在手机上加上“然后快点报警”几個字的,可不用想就知道,一定会有人问警察不就是来抓我們的,怎么咱们還要报警? 這种时候多說多错、少說少错,顺利的是很快有一個棍状的东西被递到他手裡,张述桐握紧甩棍、摒息等待。 他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心裡做好最坏的准备。脚步声更近了,几乎来到他们的头顶,像一只狼站在鼹鼠的洞穴上,地下的鼹鼠们唯有瑟瑟发抖。 接着凶狼的目光探向洞穴: 随着一道手电光束照下,他的神经也跟着绷至最紧,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十几秒,心脏砰砰跳着,连他自己也记不清過了多久,直到手电忽地移开; 一阵口音浓厚的嘀咕声传入耳中: “奇怪了,我刚才怎么听着有人呢,這几個小子不在?” 一口气长长的气从胸中散去。 当然身边也不至于一下就开了锅,几人耐心等着对方远去,直到手电的光也几乎不见,身后率先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是若萍的: “述桐你看你刚才吓的,腰都弯起来了,還要甩棍……” 杜康也在旁边帮腔: “我靠哥们,警察刚才沒吓着我,你倒是把我吓到了,我以为你想袭警来着。” 张述桐不管他俩,舒了口气,打开手电向身后一照,几人的脸都因为刺激過后的兴奋而红通通的,似乎意犹未尽,张述桐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倒是有件事让他一愣—— 自己身后居然是路青怜。 她什么时候過来的? 不应该是清逸嗎,记得他们两個是最后进去的。 這才想起刚才递甩棍的那只手很凉。 对方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张述桐本以为她会皱起眉头问问怎么回事,但实际上,她還是老样子,沒有任何感情波动。 只有手电不小心照到她脸上的时候,才会下意识眯着眼偏過脸,像只猫似的。 算了,大家都沒事就好。 虽然最后是虚惊一场,但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想到這裡,他将甩棍收好,自己也笑起来: “我胆子小不行啊?” “切,我一個女生都沒你這么怕,你再看看人家青怜,我当时就在她身后,人家连呼吸都不带变的。” “是是,你胆子大,以后大家都听你的……” 正要招呼众人赶紧离开,清逸却若有所思道: “述桐其实沒错,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是警察,說不定是其他人,我觉得也该小心点。” 张述桐心想终于有人帮他說句话,某种意义上讲,還真叫他猜对了。 “你說杜康刚刚說的那個男的?”若萍问道。 “嗯,很反常不是嗎。”孟清逸又问杜康,“你刚刚看清他有什么特征嗎?” “呃,沒注意,戴着鸭舌帽,一边肩膀上背着個蛇皮袋吧,另一只手裡好像提着根什么东西?我就记得這些了。” “所以才显得奇怪啊。” “你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說。而且人家也是来钓鱼的不行啊?”若萍催促道,清逸是推理迷這件事,大家都知道。 “述桐觉得呢,”谁知清逸把這個問題丢给他,“說明什么?” “說明他是从這附近過来的。”张述桐想了想,“而且不是钓鱼。” “为啥?” “如果杜康沒看错、那人真背了個蛇皮袋的话,說明两個問題,第一,裡面装的东西很沉,一般的袋子会被扯烂,所以不会是渔具。” “說不定家裡只有這种袋子才拿来凑合呢,我姥姥买菜也喜歡拿装肥料的麻袋。”若萍撇嘴。 “你姥姥是节俭惯了,但能把钓鱼的装备买齐全,不会差一個袋子的。”清逸接過话。 “那第二個問題是什么?”若萍扭头看对方。 “第二,這裡离城区很远,既然他把很沉的东西在肩膀上背着,那就不可能是从城区直接走過来的。但杜康看见他的时候,那個男的在步行,說明他在附近有一個据点,可能是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他到底来干嘛的?” “這就不知道了,但你想想,正常人不会半夜戴帽子,所以我說述桐小心点是对的。” “行吧,你俩說服我了。”若萍倒也干脆,就是說完敲了杜康一下,嫌弃道,“你看看你,明明第一個看到的怎么想不到這些东西。” 杜康直呲牙:“不是大姐,你刚才不還和我一边的……” “哼。” “行了,快走吧,有什么問題回去在群裡說。” 张述桐一边打着手电照了照,一边催促道。 “那回去吧,這都七点四十了,今天要不是等述桐你,我早该回家追剧的,现在都赶不上了……”若萍跟着点头。 女生爱看电视剧再正常不過。 “我也是,回家還得看书。”清逸准备去拾鱼竿。 他除了看书也沒别的。 “对对对,我也得回去看看我的青蛙。” 几人闻言顿时沉默。 “怎、怎么了?”杜康警惕地把手探进口袋。 哪怕是张述桐也有一堆槽想吐。 好在若萍已经先吐为快: “你說怎么了?”她学着刚才推理的口气說,“第一,你還真把青蛙挖回来了?第二,杜康同学,能不能别把手伸进口袋裡?” 說完若萍释然地笑了: “你以为!谁要!跟你抢青蛙啊!” 随着她声调逐渐升高,杜康兜裡的青蛙似乎从冬眠中苏醒,呱地叫了一声。 杜康赶紧转移话题: “那咱们赶紧回家,你电视不是都开播了……” “你别不当回事。”张述桐提醒道:“既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你们几個最近都小心点,都带着手机了吧,记得报警,千万别上去逞英雄。 杜康抱着脑袋:“沒問題沒問題,话說你话今天突然变得好多啊。” 张述桐不理他的茬: “還有,如果以后再遇到這种情况就听我指挥,如果我指挥不過来,你们就赶紧跑,然后报警,能记住吧?” 目光扫過一张张脸,见几人都点头确定,张述桐稍微松了口气,又看向路青怜: “也包括你,最好别脱离平时的行动轨迹。” 虽然对方理论上沒危险,但今晚的遭遇让张述桐明白一件事,理论只是理论。 就像原本的人生中,今晚路青怜不会跟他们来钓鱼,杜康也不会因此跑回去拿板凳,更不会在搬板凳的途中看到那個疑似凶手的男人—— 既然過去种种已经改变,虽然目前還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但谁又能說的准不会出现更大的意外? 再說了,路青怜车子手机都沒有,真要遇到了危险,既跑不過也无法求救,還不如他们几個。 好在路青怜闻言点了下头,虽然還是沒有表情、虽然真的只点了一下,但這样就足够。 张述桐又說道: “那你们先收拾东西吧,我還有点事。” “‘你们’?”若萍问,“你又要干啥去?” “回個电话,我妈刚才催了。” 說着张述桐亮亮手机,架着自行车走上了土坡。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他是准备打电话报警。 這又不是随时存档重来的游戏,机会就在眼前,错過就真的错過了; 再說“回溯”也已经消失,他不像過去有无数次试错、打探消息的机会,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凶手的线索,何况对方很有可能就在附近,当然要一鼓作气。 所以张述桐今晚压根沒打算回去。 只是先想個借口把几人安全骗到家。 人多力量大是沒错,但他不想因此把几個死党牵扯进来。 便摸着黑来到土路上,张述桐朝屏幕上一看,顿时皱起眉头。 怎么還是沒信号? 沒想到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又朝更远的方向走了几步,电话還是打不通,张述桐无奈地收好手机。 那就只能骑车去了。 趁着巡逻的警官沒走远,他现在赶紧追過去,把对方叫回来,应该還来得及。 只好朝下方喊了一句: “你们几個一块走吧,我妈生气了,我先回去,交给你了若萍,看好他们,到家了都跟我回個电话。” 反正他们几個的家不在一個方向,這個理由沒什么可挑的。 說完,也不管他们问七问八,蹬上车子就走。 “喂,张述桐!”冯若萍喊了一声,才发现少年已经自顾自地骑车走远了。 少女便不满地嘟囔道,“真是,這人怎么這样。” 现在倒好,全成她一個人的事了,顿时感觉自己像操心的老母亲……算了,這個太老,還是饲养员吧。 不過她也习惯了,正要招呼几人收拾东西,清逸却突然问: “你不觉得述桐今天有点奇怪嗎?” “還好吧,他不一直都這样,独行侠……” “你還记得他晚上回来怎么說的?” “什么?” “他妈妈叫他過去送样东西。” “哦,好像是這样。” “刚才也是,又說他妈妈发消息催了。”清逸捞出水裡的鱼竿,擦了擦,“你有沒有发现一個問題?” “哎呀,都說了别卖关子。” “這两個說法是自相矛盾的。”孟清逸扶着下巴想道,“你看,我們都知道他爸妈在研究所上班,平时不回家,对吧?” “所以呢?” “那問題就来了,如果他妈今天休假,碰巧回家了,为什么会让他送东西?如果他妈今天沒在家,又怎么知道他沒回家?” 冯若萍一愣:“对啊,那述桐他……” “估计是去追杜康說的那個男人了吧。” 少女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谁知道有沒有危险,他一個人跑過去万一有意外……” 话沒說完,却看到清逸也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述桐這人真不够意思,我們也去吧。” “你可拉倒!”若萍白了他一眼,“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把他叫回来,真是的,一個個都不让人省心……”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用户不在服务区内。 冯若萍一跺脚: “那我們一块去找他。” 說着就叫上杜康路青怜,杜康那裡沒什么可說的,倒是对路青怜抱了句歉: “青怜要不你先在這等会,找到了述桐我們一起回去?” 這么晚了肯定不能让她一個人回山上,但现在他们本来人手就紧,述桐那边還不知道什么情况,真分出一個人去送她,冯若萍也不是很情愿; 但让对方陪他们一起找人又不合适,只好让少女在原地等等,等他们几個回来。 路青怜却摇摇头,“一起去吧。” 几人商量好就要走,头顶上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杜康率先抱怨道: “搞什么,有完沒完,怎么又来……” 话未說完,却被孟清逸捂住嘴: “闭嘴,你沒发现……” 少年的声音一瞬间低到了极点: “他沒打手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