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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罗马假日(上)

作者:雪梨炖茶
所谓“基地”,是一個大排水洞。 它不知道废弃了多久,另一端被堵住了,洞下沉积的淤泥早已发干发硬,几根野草从中顽强地冒出来,在冬日裡瑟瑟发抖。 由水泥浇筑的洞身布满裂纹,最严重的地方已经剥落,露出生锈的橘黄色钢筋。 顾秋绵跟着张述桐走进排水洞,好奇地打量着内壁两侧的涂鸦。 少年则在一個保险柜前蹲下身子,摸索了好一阵。 “你们還有保险柜?”她惊讶道。 “杜康捡来的。” “那怎么知道密碼是什么?” “密碼锁早就坏了,要不怎么会被我們捡到。”张述桐笑笑,终于从某個裂缝裡摸出一把钥匙,“就是個壳子。” 顾秋绵這才发现,原来保险柜上被上了一個额外的挂锁。 锁芯有些发涩,张述桐拧了好一会才开,他拉开柜门,从中搬出两個摩托车头盔。 這两個头盔也不是正经来路,一個由清逸贡献,一個是自己老爸淘汰掉的,用关节敲敲头盔表面,声音在排水洞中回响,他突然想到,原来小时候很多宝贵的东西都是捡来的“垃圾”。 所谓童年,其实是你沒见過更大的世界,为自己构造出的一個美好的蛋壳,一碰就碎。 最后這些东西被谁搬回家去了呢? 应该沒人要吧,還不值卖力气的钱,八年间他早就把他们的秘密基地忘得一干二净了,想来保险柜一直留在這個黑漆漆的洞穴内,既然你不嫌弃它是垃圾,它也会默默地在這等你。 保险柜裡還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小物件,行军铲、军刀、一块坏掉的电子表、几根头绳、手机数据线……有些沒用,有些待会或许能用到,反正這就是他们的百宝箱了。 這时顾秋绵又问中午吃什么,要不她给吴姨打個电话,咱们回家去吃? 张述桐摇摇头,他不太想往别墅的方向走,而且两人刚喝了大满贯奶茶,這东西真撑肚子。 一问才知道顾秋绵也不饿,张述桐便提议去钓鱼,带大小姐体验下他们這些普通学生的乐趣。 他从保险柜裡找出两套备用渔具——基地裡缺了什么都不能缺鱼竿,說着就开始穿线、绑钩。 顾秋绵也跃跃欲试,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她只是弯下身子凑在旁边看,不准备亲自上手,等张述桐弄好了给她。 “鱼饵呢?” 顾秋绵一下就指出了关键問題,看得出很有钓鱼天赋。 张述桐說鱼饵有现成的,他拿着工兵铲,水边湿润的泥土下是蚯蚓冬眠的好去处,沒一会就挖出几條,张述桐提起来给她看,顾秋绵却呀地一下往后跳了一步,瞪着眼让自己快拿开。 原来她害怕蚯蚓,胆子真小。 要是她知道杜康敢徒手捉青蛙该作何感想? 张述桐往四周看了一眼,他们在野外,天光变得惨白,风有一阵沒一阵地刮着,灌到排水洞裡发出呼呼的声响。 老实說有点渗人,但顾秋绵沒說要回去,看来刚才說她胆子小真是轻视她了。 既然沒看到人影,张述桐又低下头,继续捣鼓鱼饵。 两人搬出凳子,最后在挨着排水洞的岸边坐下——他刚才還翻出两袋压缩饼干,算是意外收获,丢给顾秋绵一袋,自己则一口奶茶一口饼干开始钓鱼。 虽然风有点冷,虽然水有点浅,虽然鱼沒几條,但张述桐觉得這实在很潇洒,沒忍住拍照给清逸炫耀一下。 谁知手机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发出去的图片一直在转圈圈,只剩一條去钓鱼的消息,這破信号。 “不是,大中午的,他還真带着顾秋绵去钓鱼了?”若萍惊讶道。 “沒事,有我以前留的压缩饼干,饿不着他俩。”清逸安慰道,他侧過身子,晃晃聊天记录,又转身在副驾驶上坐好。 “我不是說压缩饼干,我是說钓鱼……” “钓鱼吃压缩饼干不是很有意境嗎,难不成要吃奥利奥?” “和吃什么有什么关系?”若萍抓狂道,现在她都开始可怜顾秋绵了,“我是說明明有這么多地方可去,谁大周末的带着女生去野外钓鱼啊,别說顾秋绵了,我都觉得渗得慌!” “述桐說顾秋绵胆子挺大,沒害怕。” 那是因为胆子大嗎? 若萍刚要怒喷這俩木头,驾驶座的男人却突然开口: “行了,你们几個消停点,吵得我头都有点疼,中午想吃什么?” “火锅?”若萍注意力立马被转移。 “我刚吃完。”杜康打了個嗝,“但再吃点也行。” “要不去找述桐?我這還有压缩饼干。”這是清逸。 现在他们三個都在福克斯小车上坐着,孟清逸和若萍刚被班主任从商场裡接出来,明明电话裡說有急事,但上车之后,对方反倒不急了,又问三人饿不饿,先去逛逛。 “火锅不行,時間赶不上了。”宋南山看了眼表,摇头拒绝,至于两個男生的话权当沒听到,“去校门口吃盖浇饭吧,我請客。” “所以到底有啥事啊老师?”杜康抓着座椅问,他和若萍都在后排坐着。 “从仓库裡搬几张桌子去初一。”宋南山随口道,“本来我周五想安排你们几個去的,但那天不是正好碰到李艺鹏的事嗎,我给忘了。” “您可真行,這都能忘。”杜康竖大拇指,“怪不得突然要請客,原来是叫我們来卖苦力的?” “什么叫怪不得,我平时难道少請你们几個白眼狼了?”宋南山笑骂,“你以为那些饭是白吃的,关键时刻不找你们挡枪找谁挡?” 若萍却翻個白眼:“那凭啥光叫我們仨,不叫你那個爱徒,這不還是偏心。” 爱徒自然是指张述桐。 “他啊,”宋南山顿了顿,看了副驾驶座的男生一眼,“述桐不是在和秋绵钓鱼嗎,我就想着别打扰他俩的二人时光了。” 少女故作扶额叹气状,其实她也沒多大意见,不過是嘴上不饶人而已。 反正今天的安排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述桐刚才在商场的时候就给他们回信,說他俩的任务完成,接下来自由安排,不用管他和顾秋绵的事。 她忙追问到底什么情况,述桐却說今天有個“大惊喜”,你是想现在就知道,還是等最后一刻揭开谜底、度過一個难忘的周六? 少女想了想,選擇了后者。 又嘱咐他千万当心,别得意忘形玩脱了。 对方简短回了一句放心,让她好好享受接下来的過程。 但谁也沒說“過程”就是去学校裡搬桌子啊? 這叫什么难忘的周六? 哦,某种意义上确实很难忘,冯若萍已经麻木了,随他们几個人折腾吧。 于是少女干脆一声不吭地托着脸看窗外。 杜康是闲不住的性子,又问宋南山要搬多少张课桌,下午能不能忙完,宋南山想了想,說十来张吧,不多。 “這還叫不多?”杜康瞪眼,“从仓库到教学楼跑一趟最少五分钟吧?” “沒光叫你们三個,”宋南山改口道,“還有其他学生,我喊来帮忙的。” “老师你倒是早說啊。”杜康松了口气。 “早說了万一你们耍赖不想来咋办?”宋南山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清逸的头发,“你也是,别玩手机了,小心晕车,怎么成天跟個大人似的。” 清逸不满地推开男人的大手,“我跟述桐聊天呢。” “哦,那他那边怎么样?” “沒回话,我本来想跟他說一声我們几個去学校了。”清逸纳闷,“是沒电了?不应该啊,那就是那边信号不好?” “应该是沒看见吧,那小子估计忙着泡妞呢。”宋南山则安慰道。 但话沒說完,他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手机放在车子中央的扶手箱上,杜康本想顺手递過去,他却抢先拿在手裡看了一眼,敲了两個字,又塞进兜裡,继续开车。 很快小车驶入学校门口,差不多到了十二点钟。 四人随意吃過午饭。 既然是帮忙卖苦力,自然要狠狠宰班主任一顿,可盖浇饭最奢侈的也不過是红烧牛肉饭,杜康便很沒出息地喝了两瓶汽水,撑得直难受。 這时宋南山說让他们先去班裡歇会,自己出去還有点事,一会回来开始搬桌子。 几人点点头,又看到那辆小车驶出校门口了。 杜康便无聊地问,接下来咱们该去干点啥,還有述桐那裡怎么样了? “他還是沒回话。”清逸耸耸肩,“反正计划之前都商量好了,按部就班地执行出不了事。” “你說老宋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若萍突然问。 “咋了……嗝。”杜康抱着肚子。 “他在电话裡可是跟我說的有急事,還让我赶紧出商场等他,怎么這会又不着急了,還跑出去了一趟?” “老宋当时也是跟我這样說的,”杜康回忆道,“我那时候還在顾秋绵家呢,他突然跑到别墅门口,让我抓紧上车。” “還有一点不对,”若萍又說,“他怎么知道述桐和顾秋绵待一起的,你說的?” “我也沒說。”杜康懵了,“我還以为你俩說的呢?” “那他从哪知道的?”若萍也严肃起来。 只可惜她推理了半天,正待有人附和,某個推理狂却沒有了动静。 若萍推了清逸一下,少年這才回過神来,“我刚刚在想别的,你们說什么?” 若萍便复述了一遍。 “笨啊。”清逸叹气,“那老宋就不能自己给述桐打电话嗎。” “可述桐那边不是沒信号?” “那时候述桐還沒走到基地呢,就是打了個時間差。”他觉得這個問題解释起来太蠢,“行了,别关注這個了,我带你们去看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說着孟清逸率先去了厕所,两人這才想起是厕所隔间名字的事。 若萍還在门口扭扭捏捏,杜康乐着调侃道,“周六又沒人,你怕什么,再說你也是一位彪悍的女子,有人也不怕……” 于是,杜康的另一只耳朵也被拧了。 三人吵吵闹闹地来到隔间前,周六的学校沒有开灯,光线从小方块状的窗户裡投下,厕所裡有些昏暗。 清逸就拿着手机闪光灯照了照: “干這事的人至今還沒有线索呢。” 若萍捏着鼻子,她第一次来男厕所有点紧张,“那你有头绪了?” 清逸只是笑了笑,“你们有沒有发现,這事其实和纵火案很像。” “什么意思?” “都有個所谓的幕后黑手。” 若萍還以为他有什么重要发现,无语道: “這两件事哪有可比性,一個是学校裡的报复,一個都要把别人家烧了,我說得难听点,一個是小打小闹,一個是人命关天,怎么能联系在一起。” “但如果說這两件事的联系很密切呢,甚至說缺一不可?”清逸挑了挑眉毛。 “怎么联系?” 清逸却转而說道: “现在你俩思考一個問題,就当今天下午的智力游戏好了,請问——为什么那個猪肝男周五突然缺席了?” “家裡有事?”杜康根本不带思考的。 “错。” “突然害怕了?”若萍插嘴道。 “還是错。”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個猪肝男从一开始就沒想去。”清逸肯定道,“他如果真想去,就不会采用不肯透露自己身份的方式,去商业街上召集人手了。” “不是,這叫什么动机?”杜康有些失望。 “可别小看這個动机了,他一开始就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清逸摊开手: “再提示一下,述桐中午告诉我,据那五個纵火犯說,他们六個原本约定周六晚上动手,因为他们也互相不知道谁是谁嘛,怕被同伴背叛,所以约好了缺一不可。” “我懂了,”若萍還是比杜康聪明点,“你是說,猪肝男从一开始就不想去,可如果他不参加,他的同伴们也不会愿意,是這個意思吧?” “沒错,問題来了,为什么那五個纵火犯沒等齐人手還是去了?” “這個我知道!”杜康抢答,“因为李艺鹏妈妈說漏嘴了啊!他们怕打草惊蛇,把顾秋绵她爸提前喊回来,一旦错過這個机会,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商业街马上就要拆了,所以也不管人齐不齐,一咬牙去了。” “回答正确。”清逸打個响指,“事实就是如此,幕后黑手,也就是猪肝男就是用這种方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不对啊。”杜康纳闷道,“你刚刚還說,猪肝男一开始就沒想去,可要不是他碰上李艺鹏這個狗屎运,到了周六不還是要硬着头皮上。” “所以我才說這就是這個案子最精彩的地方啊。”清逸兴奋道,“快和我从书裡看到的差不多了,沒错,表面上看,是李艺鹏报复顾秋绵在先,导致他妈妈被叫来,說漏了有人准备报复的事,然后纵火犯提前动手,可以說是一连串意外事件堆积成的连锁反应,可我要是說,如果你们别把李艺鹏的报复当作突发事件,而是从结果往前推,当成早有预谋的事呢?” 若萍愣了: “你是說,就连李艺鹏妈妈也是在猪肝男的布置之中?” 清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颇有些陶醉地吸了口气,突然咳嗽起来,但還是强忍着一字一句道: “各位,這個凶手,比你我想象中的,要聪明、老谋深算的多,而且是非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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