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曲
在這派烟火气裡,二人如最平常不過的一对夫妇,趁着天气不错出来逛一逛。
十六从街边买了包红薯干,用帕子包好,不时往嘴裡丢一根,李玄慈不爱吃甜的,可当十六偶尔兴起来喂他时,也总是俯身接了。
当十六又投喂完一根红薯干,抿了抿手指上沾的蜜,头也沒抬,信口问道:“你刚才那话,是给公主紧弦呢吧。”
李玄慈将红薯干吃完咽下,才开口回答:“以后能叫她顾忌的人和事,只会越来越少。一個人若心中沒有半分忌惮,行事往往会愈发狂悖,所以我得做那根刺,让她时时警醒。”
十六嗤笑了一声,道:“你就不怕她把你這根眼中钉、肉中刺给拔了?”
“我既然将這话說出了口,自然就有叫她拔不出、斩不掉的本事。”李玄慈說得平淡,随即又转了语气,逗着十六說道;“否则叫你新妇成了寡妇,眼泪怕都要把阎王殿给淹了。”
十六不防李玄慈如今這副惫赖模样,伸手就要去打,却被他捉了,翻了掌心向上,接着十六便觉得手心落了点重量,她低头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双小小的泥娃娃。
一個女娃娃,一個男娃娃,一個笑眯眯,一個冷冰冰,但都胖乎乎的,小小两個不過拇指大小,就這样落在她掌心裡,静静看着她。
十六眼睛亮晶晶的,鼻子尖冒了点汗,仿佛山林裡忽然冒出来的小鹿,沒有一点防备,就這样看着他,凑近了些故意慢吞吞地问:“這是什么呀?”
李玄慈如今也耐烦和她玩這些懂装不懂的把戏,說道:“我也不知,本還以为你這個小道士能认识一二,结果你也不识,那便算了吧。”
說罢,将那两個泥娃娃从她掌心拿了放进怀裡便走。
可他刚转身沒多久,就听见身后的女土匪大喝一声“不许走”,小跑两下然后用力一跳朝他背上蹦去。
李玄慈头都未回,半眼沒看,却顺顺当当地就往后伸手接了跳上来的十六,擒住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将自己媳妇背了起来。
十六在他背上還不老实,顶出来個豆子脑袋去摸他口袋,衣袖堆了上去,露出一截皓腕,被李玄慈擒在掌中,她還什么都沒摸到,就被李玄慈不咸不淡地呛了一句,“小小女贼,還讲究個财色双全呢。”
嘴上說着别人,手上却肆无忌惮摩挲着十六的腕子,雪一样的肌肤润在他手心,小小的腕骨如珍珠滚過掌中,他爱不释手,细细把玩。
十六懒得理他,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了過去,狠狠打了下李玄慈不老实的手,“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要行此路,留下买路财。”
语罢,那双被李玄慈藏在怀中的泥娃娃就已到了她手中。
十六眼睛一下笑成了弯月亮,与掌中胖乎乎、笑眯眯的泥娃娃相映成趣。
李玄慈并未去拦,由着她摸走了怀中娃娃,只是将她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些,嘴上說道:“如今财也被你抢了,色也被你劫了,小贼休想再逃。”
“不逃不逃,打死不逃,王爷仁善,下半辈子都得供着我打秋风。”
一双镶了细细暗珠的绣花鞋摇来晃去,带着裙摆也一起轻轻飞舞,十六靠在李玄慈背上,仔细端详着那对泥娃娃。
“你送我這对泥娃娃,是什么意思啊?“她笑眯眯地明知故问。
“谁說我送的,不是你抢去的嗎?”李玄慈面上冷淡,语气也十分寻常,只有那双藏着一点笑的眼睛,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意。
“怎么就是抢,我俩之前不分彼此,哪来的抢,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十六笑得理直气壮,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
李玄慈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嘴裡却說:“好一個凶神恶煞的黑心道士。”
十六并不反驳,反而有些得意地說:“月老要配你這個凶神恶煞的活阎王,自然得选我這個凶神恶煞的黑心道士,才做得了一对贼夫妻。”
這话让李玄慈十分满意,十六一双手围住他,靠近了些,在他耳边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翻起旧账来,“是谁第一次见时颇看不起我們這些当道士的,要杀要剐的,如今還不是栽在我這個小道士手裡了。”
這次李玄慈并未再调笑,正了语气道:“若我第一次见你时,便知道会有今日……”
“你会如何?”十六扒着他蹦了一蹦,颇为得意地抢着发问,“是不是再不敢口出妄言,是不是要立刻将我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谁料李玄慈却眉毛一挑,淡淡說道:“我依然会像以前那般待你,分毫不变。”
十六沒想到他是這般黑心肝的答案,拎起拳头锭子就要捶下去,李玄慈让她捶個尽兴,半点沒吭一声,直捶得十六都累了,停了手歇息,他才又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些少有的郑重。
“经历此番,我才知道因果之事最为玄妙,多一分,少一分,哪怕還是原来的因,也会结出不同的果,所以我不愿赌。”
“我不愿拿你去赌。”
十六在他背上安静下来,像只疲惫的鸟一样安静地伏着,半晌,收拢了手臂,亲密地贴在他的肩上。
耳鬓厮磨。
“你不用赌。”十六小声說。
“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這颗心,最后都会是你的。”
不知是谁在先,也或许是一起犯的傻,最后,两個人脸上都带着颇有些蠢的笑意。
“我還要继续当道士,不当不行。”
“好。”
“我還要吃零嘴,不吃不行。”
“好。”
“我還要买话本,不买不行。”
“好。”
“我還要骑毛驴,不骑不行。”
“好。”
“我還要到处去看看,去山川,去大河,不去不行。”
“好。”
“你怎么变得這般听话,样样都好,那還有什么你觉得不好的嗎?”
“其他一切都好。”
“唯独一样,不和我一起,不好。”
暮色渐渐低垂,沿街铺子的伙计都出来上了灯,那一盏盏如豆的烛火在廊檐下汇聚成长长的光带,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人声散漫嘈杂,身处一团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裡,叫人安心。
忽然远处放了烟花,身边众人纷纷抬头惊呼,才到腰的半大孩子扯着母亲腰上的围裙要去瞧,街边悄悄相会的小郎君抬手指给小娘子看,连头上冒汗、手裡沾油的馄饨铺小伙计,也忍不住站直了腰,不时巴望会儿那绚烂的虹彩之色。
渐渐的,人群开始往烟花之处涌去,脚步渐快,步履不停。而人潮之中,唯有二人,逆着所有人慢慢地朝前走去。
十六的脚還在一荡一荡的,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她独坐在山涧的木桥上,晃着脚看流水潺潺的样子,只是這一次,多了一個人在她身边。
再也不会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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