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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妖怪们的安全手册

作者:可蕊
列车刚一停稳,车厢裡的人就拥了出来。 乘客中的游客、商人等散去的很快,转眼间還留在站台上的就只剩下那些肩背行李,脸带憧憬的打工者了。他们依旧停留在這裡的原因一来是因为惊讶于這车站的一角所透露出的大都市的繁华,二来是象他们這类的打工者来到這种大都市,往往都是由先来一段時間的同乡介绍的,他们就是在等這些同乡的迎接。 一群群操着各地乡音的人从车站走出去,一汇入街上的人群就很快看不见了。這座城市就是這样,每天“吞食”着這样外来的劳力和智慧,使它们成为自己的养份,因而使自己越来越庞大。然后又吸引来更多的外来人,再壮大自己……就象滚雪球一样的效应。 “走近了来看,总觉得這個城市象個特别大的妖怪呢……”一個在车站等待的人自言自语地說,“它一口可以吃下好多东西啊。” 他是個年轻男子,十八、九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相貌普通,身上穿了一件怎么看也不相称的西装,脚上穿的却是一双布鞋,背上背着一個好象登山者用的特大背包。他吐哝過那句话后,就继续东张西望,充满了好奇。這时站台上的人群已经慢慢散去,很快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为什么叔父沒来接我?”他终于开始感觉到了不安,“我记得他给了我這個,說是可以用来和他联络……”他在手上背的大背包裡东翻西找,终于找出了一只手机,“对了,就是這個东西,可是要怎么用呢?”他皱起眉头,右手虚空划了几個,向手机一指喝道:“显!”只听“嘭!”地一声,手机炸成了碎片。他茫然地看着手裡的手机零件,心想:“這样就算和叔叔联系過了嗎?” 站台上的人都看着他,议论纷纷:“看到了嗎?他的手机刚才好象爆炸了!” “他的手机……” “‘嘭’的一声……” “爆炸……” 人们指指点点的,他开始有些受不了,抓着自己的行李跑出了车站。 面前是车辆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下好几层的高架公路,他左顾右盼,根本不知道要向什么地方走。 “嘀滴……”四周的车嗽叭响声一团,原来他无意中走到马路中来了。他慌忙向后退去,被阻住的车疾驰而過,有几名司机還打开车窗骂几句脏话,吐口水。 “唉……”大都市根本就是寸步难行的地方嘛,他有些垂头丧气,本来是兴冲冲地出来开开眼界的,结果连個车站都走不出去。 “請上车。”一辆红色的车开到他面前停下来,司机打开车门說。 他小心地看看车子,确实它不会突然开起来,才躬着腰坐进去。“這就是书上說的‘出租车’吧?” “先生去哪裡?” “我,我去……”他记得叔父给過他一個地址,手慌脚乱地在包裡找起来,“唔,這個,山南路167号。”說着抬头向司机說,“麻烦您了。”他一眼看清楚司机,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头“嘭”的一声撞上了车顶,他捂着头,连喊疼都忘了,指着司机說:“你……你也是!” 司机似乎在不解他为什么這么惊讶,略一点头說:“我是周影,你是今天刚来的嗎?” 他一時間明白自己的大惊小怪有点不好意思——叔父不是早就說過了嗎,這座人口五百多万的城市裡,住着三千多只妖怪,和人类相比虽然不算多,但是遇见一個两個也不是很奇怪的事,自己应该象在家乡那样,遇见同类以后有礼貌地招呼才对。他忙在座位上向周影鞠了個躬說:“我是鹿,鹿,鹿蜀,我叫小九,今天才到這裡……我叔父本来說来接我的,可是他沒有来,所以我才……” “一只鹿蜀,”一個脑袋从周影的口袋裡伸出来,“我第一次看见這种妖怪。”随着說话的声音,一只必方出现在周影肩上,它好象還沒睡醒,用翅膀揉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鹿九,說:“看不出原形是什么样,不過听說你们的毛皮可以让人多子多孙是吧?” “必方……”鹿九惊叫的声音都在打着颤,尽力向坐位一角缩去,看它一双火眼盯着自己,不是要想扒自己的皮吧? “火儿,他们不会愿意让别人多子多孙自己就被扒皮的。”周影对必方說。 “那就是真的可以让人多子多孙了,真想看看他的原形是什么样。”火儿這么說着,但是已经失去了对鹿九的兴趣,站在周影肩上开始继续打盹。 鹿九悄悄松了口气,心“砰砰”地跳着,一时還不能从见到必方的惊吓中恢复過来。为什么這裡会有必方?周影又为什么可能驱使灵兽?难道他是道行圆满,游戏人间的仙人?“对了,必方!好象叔父曾经提過!”鹿九又在大背包裡一阵寻找,找出了一本记事本。這是叔父特意为他写的,關於在這個城市居住要注意的事项。鹿九打开一看,在特别用红笔写的危险事项中第一條就写着:如果在這個城市裡需要乘坐出租车的话,切记不可搭乘一辆车号为XXX00544的红色桑塔纳出租车,因为该车由一只法术高强的影魅驾驶,并有一只爱吃妖怪的必方跟随,一旦搭乘了该车,可能连骨头都剩不下。 虽然记不清车牌号,可是红车、影魅、必方已经一样不缺了,难道自己不一小心就踏入了這個城市最危险的地点之一的出租车。 “喔,這是诽谤!”鹿九一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火儿已经来到了自己的椅背上,正伸长了脖子看自己手裡的记事本,一边忿忿地說,“我才沒有這么贪吃!我吃妖怪时决不吃骨头!” 鹿九几乎要吓昏過去了——這就是叔父写的那辆车沒错,父亲、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恐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车缓缓停在路边,周影向他转過身来。 鹿九把眼一闭:“要被吃了,要被吃了!” “到了,车费二十三元,谢谢。” “到了,”鹿九不敢相信地重复周影的话,拉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喂!站住!”火儿大喝一声,冲到他面前,“竟然不给钱就走,你想知道在我的料理下那些坐‘霸王车’的人类的下场是什么嗎?” “钱,钱,我带了。”鹿九记得父亲特意给了自己一些钱,說人类很重视這种东西,他从背包裡把钱全掏出来,统统递给周影。 周影诧异地看看他双手裡捧的碎金、银說:“人类早就不用這些了。” “啊……我只有這些。”他们不会把自己当作晚餐抵车费吧? 周影从钱包裡取出四张百元钞票递给鹿九,看他不接便塞在他手裡說:“人类现在使用這种纸币。這些你拿去吧,這城市裡沒钱很麻烦。”他看看脸色苍白的鹿九,心想這只鹿蜀胆子也太小了吧,就算看见火儿,也不至于就吓成這样。 “火儿,走了。” 红色桑塔纳扬长而去,鹿九腿一软坐到地上,一只手捏着纸币,一只手捧着金、银,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山南路167号……就是這裡……”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的鹿九开始打量眼前的地方时又受到了一次惊吓,這裡前前后后排着二、三十座楼房,每座楼房都是五、六层高,“人类就是住在那些一個個亮着的小窗子后面吧?”鹿九這么想,在他的故乡,住户之间往往相隔很远,象他的家就是有一個大大的院落,几十间房屋,一家人开开心心地住在一起。而人类住的地方却是上上下下叠在一起的,這样住一定很辛苦吧?当鹿九为這一切惊讶完了,才又想到這么多住处不可能全是叔父的,那么叔父究竟是住在哪裡呢? 鹿九再看一次這個地方,這裡有一個共同的大门,门上写着“桃源小区”几個字,旁边還有几個小字的铁牌“山南路167号”。 “這些全都是山南路167号……”鹿九再一次跟在车站一样,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 “救命!救命啊!”女性的呼救声吸引了鹿九。 声音是从不远处的一條窄街传出来,但是路過的人类脚步匆匆地,竟然沒有一個人向那边看一眼。 “救命啊……救命啊……”女子的声音几乎是声嘶力竭了。 鹿九壮起胆子,把背包向肩上托一托,迈着小心地步子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向路灯昏暗的窄街上一探头,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在是几個人类。”如果在前面试图非礼女性的是几只妖怪,還沒从见到必方的惊吓中恢复過来的鹿九多半转身就逃走了,可是对方是人类還落荒而逃、见死不救的话实在太丢妖怪的面子了吧?鹿九這么想着,又向前走近了一些。 四個人类男子围住一名女性,一边說着一些下流的话语,一边捂着女子的嘴,按着她的手脚,撕扯她的衣服。忽然女子的皮包从地上跳起来,狠狠地撞在其中一個男人脸上,硬皮的书包立刻把他的嘴角碰破,他怒吼一声,回顾寻找“凶手”,却除了自己的同伴们和受害者之外什么都沒看见。紧接着他身边的一名同伴惨叫一声仰身向后倒去,鼻子也塌了下去,好象被人一拳打飞出去一样,然后另一個男人捂住下身直跳起来,捂住女子嘴的那個人不解地看着同伴们,自己的脖子却突然被一双无形的手卡住,他用力向身才踢去、用手肘撞去,却什么也碰不到,那双手依旧不依不饶,拉着他的头向墙上撞击,一下、两下,血从他的额头淌下来。 原本是传出女人尖叫声的小道上立刻变成了传来男人的哀嚎声,随着杀猪般的声音,几個鼻青脸肿的男人冲出来,转眼跑了個无影无踪。 鹿九从阴影裡伸出头来张望,确定他们都去远了才蹑手蹑脚地走過去看那個女人。 女人還是躺在地上,紧闭着双眼,咬着嘴唇,一动都不动。 “這位夫人,他们已经走了,你可以起来了。”鹿九小心地說。 女人還是不动。 “难道死了?”鹿九蹲下来推了她,女人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是還是不醒。鹿九为她搭脉——他不擅长治疗法术,却从母亲那裡学得了一手好医术,迅速判断出女人是因为惊吓過度引起的呼吸不顺后,他站起来,习惯性地搜寻在深山裡随处可见的草药。发觉触目所及全是墙壁和装饰性的花草后,他才明白在這個城市裡连找根深山最常见的野草都难,何况是草药。他跺跺脚——偏偏听了大哥的话,把针灸用的银针放在家裡沒有带来。对了,大哥是怎么說来着——“人类住在城市中,他们是用一种叫‘医院’的东西来治病的。” 用“医院”来治病!鹿九想起来了,他知道這個女人再這样下去会因为不能呼吸而死掉,所以顾不得多想,把女人抱起来向街上跑去。 “要怎么去找‘医院’?”鹿九东张西望,“对了,出租车,让它带我去有‘医院’的地方。” 鹿九站在街边看见车就招手,终于有一辆车停了下来,司机却不给他打开车门,隔着车窗看他抱着的女人,一副怀疑的样子。鹿九拍打着车门:“快带我去找医院!她快死了!” “上来吧。”司机总算让他上了车,“去那家医院?” “只要是可以治病的‘医院’就行!” “……那去最近的吧。”司机一边发动车一边问,“先生,這是你太太嗎?” “不,当然不是。她被几個男‘人’袭击,所以……我,我要带她找‘医院’。” “喔,你救了她啊!” 鹿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好,看在你這么勇敢的份,飞车送你去医院!”司机突然来了精神,连连踩油门,车开的象腾云驾雾一样,从其它的行驶中的车缝裡冲来钻去,鹿九害怕地抓住座椅,张大了嘴,连叫都叫不出来,心裡不住地祈祷着。好不容易“吱……”的一声,车滑动了一段停住了。 “到了!只用了七分钟,我的技术了不得吧!”司机用力拍着鹿九的背,自得地說。 鹿九咧着嘴、呲着牙,手抖脚软地下了车,一下子想起坐车是应该付钱的,忙赶在司机发脾气之前,把周影给他的钱抽出一张递上去。 司机豪爽地一挥手:“免了!小兄弟你能救她,难道我還不能免費送你一次,快点送她进去吧,进去免不了是要用钱的!”一边說一边发动车子,嘴裡還感叹着,“這年头啊,這样的好人不多喽。” 鹿九看着车驰远。 “开出租车的不论人和妖怪都很好,不過……也都很可怕。”鹿九這么想着,抬头看眼前的“医院”,脱口叫出来:“什么!這根本不是一样东西!而是……好大好大的楼啊……‘医院’会在哪一個房间裡啊?” 一股怪物的气味从远处渐渐靠近,鹿九机警地跳起来四处张望,鹿蜀特有的警觉常常可以在关键时刻救這种相对弱小的妖怪一命,但是這次因为身处人群之中,各种气味混杂,等它发觉的时候已经迟了,鹿九眼睁睁地看着一名穿着白衣化作人类女子的妖怪走到了面前。 “是你送這個女人来的?”她看清楚鹿九后也很吃惊。 “是……是的。” 這名妖怪女子看起来沒有什么恶意,点点头說:“难道我发觉她身上有妖气,還以为是有妖怪对她出手呢。” “我沒有,我沒有,我只是吓跑伤害她的人类,把她带到這裡来……我本来想帮她治疗的,可是我不会治疗法术,這裡找不到草药,我的银针又放在山上……” 妖怪女子伸手制止他說下去,微微一笑說:“我知道了,如果你伤害了她就不会送她来医院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南羽,在這家医院作医生。” “鹿……鹿九。”南羽温和的态度使鹿九渐渐放下了一颗心,关切地问:“她……她怎么样了?” “她沒事了,我给她用了镇静剂,睡一觉就好了。” 鹿九虽然不知道“镇静剂”是什么,但是听到那個女子沒事了,轻轻松了口气。 “我想,你還是先离开吧,”南羽建议說,“不然待会儿会有很多麻烦。” “她不是沒事了嗎?” 南羽看看他說:“不是因为她,而是待会儿警察会来找你问话,要你证明伤害她的不是你,還有她的亲属什么的,你想面对這一切嗎?” 鹿九用力摇头。 “那你就走吧,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 鹿九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說:“钱,医院要用钱吧,我有钱,我先给你钱。”說着把周影给他的钱全掏出来递给南羽。 “不用這個,你交给我就好了,快回去吧。”南羽推开他,露出了很温柔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鹿九,希望以后還可以见面。” 鹿九又坐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溪海小区门口,他再次翻看着叔父给他的笔记本,其中用红笔写的危险事项中的一條郝然写着:“市立医院是本市妖怪的禁区,内有一只修行千年的吸血僵尸,它是本市妖怪中道行最深的一只,化身为医院的医生,并把市立医院视为她的势力范围,所以进入该医院的妖怪一律会饱满着进去(满血),瘪着出来(吸干了),切记切记!” “胡說!”鹿九把笔记本用力一合,“全是在吓唬人!周影,南羽分明都是好人!连那只必方也沒有伤害我。”他把笔记本扔回背包,深吸了口气,仰望着天空:天上看不见几颗星星,却有被霓虹灯映出的红、青颜色,有咱鹿九沒有领略過的美丽。“城市是個不错的地方啊,有很多沒有见识過的东西,妖怪们也都很和善,回去后要告诉爹娘,我很喜歡這個城市。” “哎哟!” 鹿九的肩头被撞了一下,差点坐到地上。 “喂!小子!”几名服装怪异、神情不善的人类男子把他围在了中间,“你撞到我了!”其中一個头发是黄色的男子說,一边把一口烟喷到鹿九脸上。 “对不起!”一定是自己刚才一直仰着头,所以不小心碰到了人家,鹿九连忙道歉。 “对不起就完了,乡巴佬!”男人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对不起值几個钱啊!”其他几個男人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把地推搡着鹿九。 鹿九在他们当中被推来推去,跌跌撞撞地,结结巴巴地說:“可……可是……” “可是什么!把钱交出来,赔偿我們!” 难道……這就是传說中的“敲诈”!鹿九恍然大悟。 “小子,快点,老子们可沒什么耐性!” 鹿九皱起眉头,心想教训他们要用什么法术“法术……法术……啊……刀子!”一把雪亮的刀子抵在了他的脖子上,鹿九一感受到那钢铁压住脖子冰冷的感觉,立刻把记忆中所有的法术抛到了九宵云外。 “把钱交出来!” 鹿九颤抖着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捧给了对方。 “早点這么老实不就沒事!”他们晃着那几张钞票塞进口袋中,把鹿九推倒在地,大声說笑着一些“晚上哪裡快活”之类的话题,摇摆着身体走了。 鹿九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還在惊魂未定的时候,头上突然传来了一個声音:“居然会被人类敲诈,你简直丢尽了妖怪的脸啊!”鹿九抬起头来,看到了這個略带稚气但是又充满嘲弄声音的主人——一個十岁左右的男孩子。 只见男孩伸手虚空一抓,前面那群男子還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几個钱包已经落在了他的手裡,他把钱包往鹿九身上一扔,扬着眉毛笑着說:“拿去,别再丢了。” “小睿,你在干什么?”一個人类女性从路边的超市中走出来,向男孩问。 “妈妈!”男孩立刻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跑過去,“這個叔叔好奇怪啊,坐在地上。” 他如此迅速地转变鹿九一时接受不過来,看着他发呆。 他的母亲走過来关切地问:“先生,你沒事吧?”从母亲的背后,两道冰冷的目光射来,充满了警告地意味。 “我……我跌倒了,我……我的钱包也掉了我在捡……”鹿九慌乱地编理由。 “沒事就好了,”她温柔地笑了,“来,小睿,和叔叔說再见。” “叔叔再见!”男孩向他挥挥手,牵着母亲蹦跳着走了,“妈妈,我写作业之后可不可以玩电脑?” “先写完作业啊。” “一定!我今天要和他们大战三百回合……” 鹿九一直看着他们消失在楼群中:“她很象我妈妈……他有個很好的妈妈呢。”鹿九知道自己遇见的一定是叔父记录中提到的小九尾狐,這個城市中的危险因素之一,不過他一样看起来挺友善,不象是诡计多端,并且会用看见的妖怪款待朋友“吃饭”的样子。 鹿九拍拍身上土,心想:“快点找到叔父住的地方吧,不然要這样游荡到什么时候?” 在桃源小区裡转了半天,所有的楼房在他眼中看来都一模一样,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找到叔父住的地方,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在街上等到叔父找到自己为止,又累又饿的鹿九颓然地一屁股坐在路沿上。 “啦,啦,啦……”一個人从最近的楼中出来,一边走一边還在唱歌,他从鹿九身边摇摆着走過去,鹿九在一瞬间听见他唱的一句歌词,內容竟然是“……一只妖怪,一只妖……啦啦啦……” “一只……妖怪?”鹿九脑海中闪過一丝疑惑,他迟疑了片刻,想抬头看看那個人,却一下子看到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哇!”鹿九惊叫一声。 那個人双手插在裤兜裡,正把身体弯成90度,侧着头看着鹿九,眨着眼问:“叫什么?我又沒把你怎么样。” 鹿九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头看着地面,喏喏地說:“对不起。” “喂,干嘛坐在這裡?還背這么大的包——你刚来的?” 鹿九点点头。 他径自在鹿九旁边坐下来,取出一盒烟递给鹿九,看鹿九连边摇头,就自己抽一根,手指一弹点着了,吞云吐雾起来,问:“沒找到住的地方?” “不是,我在找我叔父,他說好会来接我,却一直沒来。” “喔,你叔父是谁?說来听听,這個城市裡所有的妖怪我都认识。” 他的口气好大啊,鹿九這么想着,偷眼看他,他的外表是二十三四岁的人类男子,英俊高大,一副很神气的样子,鹿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象他這样,有這种充满了自信的样子。他又低下眼帘回答說:“他叫鹿为马,他說他就住在山南路167号。” “鹿、为、马?哈哈哈……”他忽然拍着鹿九的背大笑起来,险些把鹿九推到地上,又趴在地上,开始捶着马路大笑,“鹿为马,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原来那只老鹿蜀的名字叫鹿为马,太有意思了!” “你真的认识我叔父!你知道他住哪裡嗎?” 对方好不容易收住了笑,說:“他住在哪裡我是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他在河边公园裡摆了個摊子算卦骗钱,你白天去他一定在那裡。” “算卦?我叔父?他的占术可是弱项啊。” “所以才說他在‘骗钱’啊。” “骗……”鹿九沒想到自己极为敬重的叔父,在城市中過活的家族英雄竟然是以骗为生的,有点受到打击。 “他白天才会在那裡,你今天晚上怎么過?” “我去等他……”鹿九垂头丧气地說。 “那怎么行,你初来乍到,让你露宿公园也太可怜了,今晚我来照顾你吧!”他搂着鹿九的肩膀站起来,“我会带你在這個城市最值得一去的地方的!今天晚上我們就去吃喝玩乐個痛快!我請客!” “初次见面,就這么麻烦你……”好热心、好善良的妖怪,鹿九都快感动器了。 “走吧,走吧,别那么客气了,四海之内皆兄弟嗎。!我們的第一站是……”他拉着鹿九向前走,扭头问他,“对了,還沒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刘地。” “扑通!”鹿九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刘地”這個名字不用看叔父的笔记鹿九也知道,因为叔父每次只要回乡探亲,就会提到這只地狼,關於它有多么强大,多凶狠、多可怕的故事讲也讲不完,和它博斗会被吃掉,和它吵架会被吃掉,跟他抢食物会被吃掉,和它抢女人会被吃掉,不听他的话会被吃掉,让他看不顺眼会被吃掉……总之,他是這個城市中妖怪们的恶梦,据說它连不遵守它定的规矩的猰貐也吃過。 鹿蜀在地上飒飒发抖,不知道他是要带自己去哪裡:屠宰房還是厨房? “你也太沒用了吧?”刘地蹲在他面前,“我就有那么可怕?” 鹿九用待宰羔羊的目光看着他。 “你是不是从鹿为马……鹿为马,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叫也這么好笑,哈哈哈……从他那裡听了些什么有损我光辉形象的话吧?這個死老头,下次见到吃了他!” “啊!”听到刘地要吃叔父,鹿九惨叫一声。 “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沒有啊!”刘地用力拍了他的头一掌,“快点站起来,我来教你什么是生活——别沒出息地跟那個鹿为马(哈哈哈哈哈)学!” “来,来,来,看看!這是本市最大的夜总会!這裡的美女也是最多的喔!我来介绍几個给你认识吧。”刘地亲热地搂着鹿九的肩向七彩霓虹闪动的大门裡走去。鹿九一边喃喃地念叨着:“反抗他会被吃掉!反抗他会被吃掉!”一边被拖了进去。 坐在两個衣着暴露的女郎中间,鹿九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敢动。刘地坐在他对面,左搂右抱,眯着眼睛问:“怎么了,這不是你喜歡的类型?” 鹿九不敢用力地摇头(怕碰到头枕在他肩上的女郎)說:“我們……从来不和外族通婚的。” 刘地的眼睛睁地有铃铛大:“结婚?和這裡认识的女人?哈哈哈哈,你真是……哈哈哈哈,我第一次看到比周影脑子還木的家伙!哈哈哈哈……” 原来他认识周影,不知道他们谁更强大?在山林中,强大的妖怪信总是不断地相斗,因为王只能有一個,想像一下他们彼此争斗的情形鹿九都觉得发抖,而且這城市裡還有南羽和九尾狐,這么多强者在一起,争斗一定经常发生吧? “你身上有周影的气味?”刘地向他吸着鼻子,“你坐他的车了?” “竟然沒有被火儿吃掉,命真大!”刘地侧着头說,“看在你是周影的顾客的面子上,不捉弄你了。”他弹弹手指,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小房间裡的女郎们都默默地出去,不一会,侍应端着装满了各色水果的盘子进来。“来,吃饭了!你吃素的是吧?别客气,說過我請。” 鹿九早就饥肠辘辘了,看着桌子上各色的新鲜水果,甚至還有他叫不上名字的品种,用力吞着口水。 “别客气啊,”刘地抬起几個葡萄扔进嘴裡,“就算要吃了你也要把你喂肥了再吃啊!……开玩笑,开玩笑,别动不动一副要死的样子,快吃!” 鹿九终于忍不住了,向苹果伸出了手,然后是梨子、小西红柿、荔枝、弥猴桃、龙眼、甜瓜……桌子上的水果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他的手指和牙齿之间,刘地一边叫侍应生添了三次,他才打着饱嗝,看着手裡剩下的西瓜,停了下来。 “吃饱了?”刘地皱着眉說,“這样暴饮暴食对胃可不好——虽然我也沒什么资格說你。” 鹿九不好意思地笑着,拧着手裡的毛巾說:“我已经两天沒吃過了——上了火车后就沒东西吃,车上的东西全有油味,我宁愿吃青草。” “你可真象周影啊!”刘地感叹,“该不会连酒也不会喝吧?” “酒,我很爱喝,我們家常用水果和谷子酿酒,很好喝。” “那就好,拿酒来!”刘地高兴地一挥手,“我們喝個痛快!” 鹿九看着他笑着說:“我来城市之前叔父一直說這裡很危险,也說你、周影、必方、南羽和九尾狐是非常危险的。可是我今晚全遇见了,你们一点都不可怕……你们都很好……” “那当然!”刘地毫不谦虚地說,“虽然其他的家伙都很危险,但我可是数一数二的好人。這個城市的事有什么不懂得就问我,包在我身上!”這时,侍应用托盘端来了七、八瓶洋酒进来,刘地“嘭嘭”打开两瓶,塞到鹿九手裡一瓶,自己抓一瓶,“来,干瓶!”說着一仰头,一瓶白兰地就這么下去了。 鹿九咧咧嘴,看着手裡的伏特加,這种酒闻起来就很烈,可是刘地這么热情,拒绝他实在不好,咬咬牙,也灌了下去。 “好!看来你酒量不错,总算找到一個可以和我喝出個高低的对手了!再干!” 在刘地的催促下,他们左一瓶右一瓶,不一会就把桌子上的酒喝了個干净。鹿九满脸通红,不住眨着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自幼跟祖父酿酒,酒量還算很不错,但是這种喝法也太不得了了。看看刘地,虽然脸也红通通地,但是神情自若、清醒,一点醉意都不露。 “再来十瓶!”刘地大手一挥。 “還……還喝?”鹿九挥手說,“不……不……行了,我现在看你脑袋都有两個。” “等看我脑袋有九個时候再說——刚好和林睿配起来看。来,干了!”又是一瓶白瓶递過来。 鹿九又强撑着喝了一瓶,觉得自己确实不行了,說什么也不肯再喝了,“你這家伙怎么這個不爽快!”刘地抱怨着,抓住他的脖子,塞开他的嘴,一瓶茅台倒了进去,灌完了自己也干一瓶,抹抹嘴說:“好酒!再来一瓶茅台!” “我真的喝不下了……”鹿九求饶。 “别客气,别给我省钱!”刘地“叭叭”又打开两瓶。鹿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逃走,被躺在沙发上的刘地一把抓住了脚脖子拖回去,“别走啊,還沒喝够呢!”又是一個瓶子塞进嘴裡,不分由說往下灌。 “咕嘟……咕嘟……救命……”鹿九挣扎着,眼泪涌上来,“叔父,您是对的,這個刘地真的……咕嘟……我要被酒淹死的……救命啊……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咕嘟……救命……咕嘟……” “啊……”鹿九捂住头呻吟一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花了数分钟才回想起昨夜的事:在被刘地连灌了十几瓶酒后自己完全醉了,后来就昏睡了過去……那么這裡是什么地方?刘地的家嗎? 他打量着自己所在的房间。房间所处的地势一定很高,从窗口可以看见远处高高低低的楼群和一轮快沉沒的夕阳。房间裡只有鹿九睡的這张床和一個衣橱。鹿九摇晃着拉开房门——宿醉之后头疼的象要裂开,他捂着头,想要去找点水喝。 从睡房走出来是一间卧室,鹿九第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沙发上,抱着一個大靠垫呼呼大睡的刘地。鹿九一阵感动:他虽然把自己灌醉了,但是還是好心地把自己搬回家来,并且把床让给自己,他却睡在沙发上。 “唔……”刘地翻了個身,把嘴咂地“叭唧、叭唧”地,咕哝着說:“這個人真好吃,再来两個我也吃得下,”“叭唧、叭唧”! 光是想像他在作什么梦就让鹿九的酒醒了一半,后退了几步。 “他在說梦话,你不用害怕。”鹿九被這個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忙转過头去,客厅一侧是几面大窗户,夕阳从中射进来,周影坐在窗下的余辉中正看着他。 “周影?你怎么在這裡?” “這裡是我家。”周影站起来,为鹿九倒了杯开水,鹿九接過去一饮而尽,“今天早上刘地醉醺醺地把你扛来,說是要拉上我一起继续去喝酒,因为他太吵闹了,火儿就把他打昏了。我又不知道你住在哪裡,只好把你放在我家裡。” “原来是這样……”鹿九本来就隐约觉得刘地不象那种会让自己睡床他却睡沙发的人,在周影的浴室裡用冷水洗了脸,又吃了一棵白菜,鹿九总算感觉好了一点。四周看看,自己的大背包刘地也把它弄来了,便背起来向周影告辞:“我要去找我叔父了,刘地說他白天会在公园裡摆摊,我怕天晚下来就又找不到他了。” “看到了嗎?河边那個有一大片绿色的地方就是,你跟出租车司机說去‘春波园’就行了。”周影站在窗边为他指那個公园的方向。 “谢谢您!”鹿九向周影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虽然時間不长,鹿九已经觉得自己有点习惯這個城市了。他小心地避着那些流气的青年走,叫了一辆出租车,顺利地到达了公园,在到处都是建筑的城市裡有這么一块充满了植物的地方让他觉得神清气爽起来,脚步也轻快了,头也不痛了,心中也充满了对将要在這座城市生活的希望:妖怪们虽然很强大,也有种种可怕的传說,但是其实他们都很和善,并不难相处,甚至也不象山林中的大妖怪们那么嗜杀。人类中有好人也有坏人。可是自己是妖怪,如果连区区人类也畏惧不是太沒用了嗎。自己在城市中要修行的地方,就是先学会不害怕那些邪恶的人类!鹿九這样下定了决心。 决定了自己的下一步目标,一转過小径也看到了那個算卦摊,一张小桌子,一面青布幡上面几個白字:天师嫡传。“天师?那不是我們妖怪的敌人嗎?为什么是他的嫡传?”鹿九顾不得细想這些,欢呼着:“叔父!叔你!”快步跑了過去。 “叔父,你为什么一直沒来找我?”鹿九快活地问着,等来到卦摊附近,才发现卦桌后面站起来迎接他的并不是他的叔父鹿为马,而是一個他不认识的妖怪化身的男子。 “你是老鹿的亲戚吧?”他一见鹿九就笑着迎上来說:“我在這裡整整等了你一天一夜了,你可算回来了。” “您是……” “喔,我是老鹿的朋友齐仲生,是他把我在這裡等你的。” “那我叔父呢?” “老鹿他那天本来是高高兴兴地去车站接你的,结果走到路上被车撞了,等我把他送到家裡再去接你你已经走了,可真让我担心坏了,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向老鹿交待啊!” “我叔父出车祸?怎么样?怎么样?他……”鹿九抓着他问。 “他沒什么事,只是腿伤了,不方便走动,在我家裡住着呢。”他靠過来压低声音說,“人类的汽车别看是钢铁做的,也不见得能把我們怎么样啊,对吧!”說着“嗤嗤”地笑了起来。 鹿九也笑了,這個齐仲生看来也是個挺和气的人。 坐上了刘仲生的车。却是开向偏僻的街道,齐仲生一边开车一边說:“我和两個兄弟一起来到這個城市,大家都不喜歡吵闹,所以找了一栋沒人的旧房子住,老旧点,但比闹市区安静。” “城市裡是很吵。”鹿九赞同說。 齐仲生住的地方与其說是栋房子,不如說是一個大仓库,這裡原本是一家破产的企业的厂房,早已经被闲置,齐氏兄弟就径直住下来。三层楼高的厂房,上面立着几根大烟囱,两扇大门其中一扇已经掉了下来,露出裡面布满灰尘的旧机器,工厂的窗子都很小,一格一格的,大部分玻璃都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张在那裡。 這個地方让鹿九看得不舒服,下车這后犹豫了一下。齐仲生用推着他往前走,连兴冲冲地喊:“季生,季生,我把他带回来了,快通知伯生不用在桃源小区等了!”随着他的叫声,一個和他一模一样的男子从厂房裡走出来,他上上下下打量鹿九一番,满意地笑了。 齐仲生和齐季生一左一右夹着鹿九往前走,鹿九不安地问:“你们就住在這裡?我叔父呢?” “他就在裡面,进去你就见到了!” 一踏进厂房裡面,阴暗使鹿九一時間看不清东西,他脚下一步踩到了什么差点摔倒,揉揉眼睛仔细一看,被自己一脚踢出去,還在“咕啸咕啸”转动的竟然是一個骷髅头,上面還沾着一些皮肉,两個空空的眼洞正对着鹿九。 “啊……” 鹿九的惊叫声惊动了一個被捆在旧机器上,昏昏沉沉的老人,他努力睁开眼嘶喊:“小九,快逃,快逃!他们要吃你啊!” “叔父!”鹿九大喊,向前冲去,却被齐仲生一反抓住了,他一扫刚才的和气,阴笑着說:“听說他有亲戚从山裡来我們才等了這么久,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了,你想往哪裡去?” “吃,吃我……” “小九,他们是穷奇三兄弟,专门抓和骗一些初来這個城市的妖怪来吃,以提高他们自己的法力,你快逃啊!” “放开我!”鹿九用力挣脱齐仲生,向鹿为马跑去,手忙脚乱地解他身上的绳子。齐仲生和齐季生也不阻止他,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冷笑。 “傻孩子,你解开我有什么用,我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鹿九的手抖的厉害,一個绳结半天都沒有解开,哽咽着說:“可是……可是……”终究還是坚持要解开他。 “年轻的那個肉嫩。” “年老的更有嚼头啊!” 齐氏兄弟站在门口悠闲地讨论着食物的质量問題。 “小九退下!”鹿为马被解下来后沉声說。他一抖衣服,挡在鹿九和齐氏兄弟之间,“那天是他们出手暗算,今天我倒要让他们知道知道,鹿蜀也不是好欺负的。” 鹿为马的外表六十岁上下,身体修长,面貌端正,一缕白色长须,头上花白的头发挽了一個髻,双眼有神,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往那裡一站,也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滋味,這也是为什么他在公园摆摊,明明算得不准還生意兴隆的原因。他這么一摆架式,连齐氏兄弟一时也被他唬住了,警惕地看着他。 “看招!”鹿为马双手一扬,空荡的厂房裡突然升起了一片迷雾,他趁机拉起鹿九便跑。两人還沒跨出门槛,齐仲生便揪住了他们的脖子,阴笑着:“老鹿蜀,這個城市裡的妖怪谁不知道你是個骗子,难道我還能被你唬住!我先咬断你的脖子,看你還跑不跑!”說着张口向鹿为马脖子上咬去。 “不!”鹿九用力一甩他的手,推向齐仲生,就看一道红光闪過,齐仲生和跟他上来的齐季生一起被弹进了厂房,碰倒了好几台机器,等他们爬起来,两只鹿蜀已经沒有了踪影。 “他们跑了!” “追!到嘴的肉怎么能让他跑了!” 天色已黑,在只有昏暗路灯的小道上,一只奇怪的动物风般地跑過,它形状象一匹马,头部是白色的,身上却象生着老虎一样的斑纹,尾巴又是红色的,色彩搭配的有点滑稽。它的背上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如果有人看见他们這個组合,不知道是会以为在拍电影,還是会以为遇见了神仙下凡,這就是显出了原形背着叔父逃跑的鹿九和他背上的鹿为马了。 “小九,想不到你的法力竟然這么高,连他们也可以弹开。” “不是我……”鹿九气喘吁吁地說,“那是……必方的羽毛……” 今天他一直睡在周影床上,自己也沒发觉身上沾了一片火儿掉下来的羽毛,当齐仲生向他出手,這片灵兽的羽毛自动对妖气进行了反弹,击倒了齐氏兄弟,也把鹿氏叔侄向推出了老远,使他们因此捡了一條命。 “叔父我們该往哪裡跑?” “去桃源小区!去那裡!白天影魅和必方在家,晚上九尾狐在家,沒有妖怪敢在那裡乱来!(這就是他選擇住在那裡的原因)” 对,鹿九也想到,去向周影求救,他一定会救自己的。這么想着,他加快了步子。 眼看就要到达灯火通明的街道了,沒有妖怪会笨到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事(因为会被刘地吃掉),到了那裡,在到处都是人类的地方就算可以松口气了,鹿为马一边這么想,一边催促鹿九。 只差十步,五步……两步…… 鹿九脚下一绊摔了出去,鹿为马从他背上一路翻滚下来,头“砰”地撞上了电灯柱,昏了過去。一個和齐仲生他们长得一样的男子踩住了鹿九說:“仲生、季生快来,我拦住他们了!” “幸亏伯生在前面拦着,不然晚上要饿肚子了。”齐仲生和齐季生气吁喘喘地赶上来說。 “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开饭了!”齐伯生吩咐。 “咦,這裡怎么有個大背包?”人类的声音传来。鹿九的背包滚到了小道外的繁华大街上,被一個人类看见了,他顺便往小道裡一瞄,惊叫:“一個老头躺在那裡!” 齐氏兄弟及时拉着鹿九,捂住他的嘴躲到暗处,沒有被跑进来的人类看见。 “他在流血。” “沒死吧?” “谁打一下110!” “先打急救电话吧!” 人们议论纷纷地,有人开始拔打电话,齐氏兄弟对视一下說:“反正好吃的這個到手了,走吧!”捉着鹿九消失在黑暗中。 被用铁链系在铁柱上,鹿九蜷着身体,连眼睛都不敢睁。他周围的地上到处都是齐氏兄弟吃剩的妖残骸:几個骷髅头,几條手臂,還有一张皮毛被挂在上方晾干着。 “呜……呜呜……”鹿九低声抽泣着,還不容易得到了父母的允许,自己也鼓足了勇气到城市裡来,沒想到下场是要被吃掉,自己刚刚才過了五十岁生日,连恋爱都沒有谈過的就要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了,皮也会被扒掉成为用来求子的法宝了,“爹……娘……我好害怕……呜呜呜……” 一口大锅裡热腾腾地开着锅,齐仲生扎着围裙,正把葱花、姜末什么的往裡放,一边大声說:“水开了,准备宰了他吧!” 齐伯生挥动一下磨的雪亮的杀猪刀,大声答应:“好!” “别忘了剥皮时小心点,鹿蜀的皮挺有用,能卖大价钱。” “沒問題,看我的刀功!” “叭嗒”,一声轻轻的脚步传来,在這個宽大空旷的旧厂房裡听得格外清晰,“叭嗒”,又是一声。齐氏兄弟一起回過头去看。一條人影正慢慢地从外面走进来,站在门口处,很有礼貌地问:“請问,有一位名叫‘鹿九’的鹿蜀在這裡嗎?”听声音是名女子“你是谁?”齐氏兄弟产肩而站,向她发问。 “南羽。”她已经走到了厂房内唯一的一盏灯下,灯光照在她脸上,正是市立医院的南羽医生,只是她现在长头发放了下来,披散在脑后,脸色十分的苍白,嘴角微微有一颗尖牙露出来,她对齐氏兄弟点点头,客气地說:“我来找鹿九,他在嗎?” “你找他做什么?” “他的叔父住院,我需要他這個亲属去办理住院手续。” “他可是我們的晚餐,你想這么轻易就把它弄走!太小看我們了吧!”齐季生身子一抖,无数尖刺从他身上飞出来,射向南羽。 南羽一向安安静静地待在市裡医院裡治病救人,只以血库裡的血为生,所以即使是同样住在本市的妖怪们也大多数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已有了一千年道行的她才是這個城市裡道行最深的妖怪。齐季生的攻击到达她站的地方,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哪去了?”齐季生四处寻找,发现她已经走到鹿九身边。 粗大的铁链被僵尸力大无穷的双手一扯,碎成了一段一段的,“你能站起来嗎?”她向鹿九问。 “南羽……”已经吓得神态不清的鹿九颤抖着叫,“救命……” “你叔父被送到我的医院裡来,他求我来救你。”南羽边把他扶起来边說,“他說如果我可以从穷奇那裡把你救出来的话,我可以随便吸干你的血……” “吸,我的血?” “他說能把你的干尸带回去,总比让你连皮带毛被吃了容易向你父母交待。” “……叔父……你……”鹿九眼泪掉了下来,“爹,娘,小九不孝,就让你们看见我的干尸了……” 南羽看着他胆战心惊的样子,轻轻一笑:“你放心,我已经很久不吸生物的血了。我們走吧,你叔父的伤需要你去照顾。” “想走,沒那么容易!”齐氏兄弟气势汹汹地挡住他们,“既然你来了,就留下你做明天的早餐!”齐季生又是第一個冲過来,鹿九直往南羽身手躲,南羽轻轻一伸手捉住齐季生的脖子,“咔嚓”一声把他的颈骨扭断了。就在鹿九连眨眼都来不及的情形下,一只妖怪就這么丢了性命。 “你……你杀了他?”南羽给鹿九是印像是即文静又和善,而且慈悲为怀,沒想到她出手时這么不留余地,鹿九声音都直了,不能置信地问。 “杀就杀了,也沒什么大不了。”南羽泰然自若地說,她的慈悲只针对弱者,经過了漫长的时光,看尽了世事沧桑之后,她和刘地一样信奉“以杀止杀”的原则。 “你說過你不吸生物的血?” “我只是不吸生物的血,不是不杀生。我不为自己的食欲杀任何生物,中代表我任何时候都不杀。”南羽一边回答鹿九的問題,一边作着应付另外两只穷奇的准备——有时候就是這样,一旦开了杀戒就很难收手,她在心裡這么叹息。 “季生!季生!”齐伯生和齐仲生抱着季生的尸体大声哭喊着,“你這個女人!我要杀了你给季生报仇!”齐伯生大喊着,化出了原形:一只野牛样的怪物,口中有獠牙,象刺猬一样身上长满了刺,它用脚爪咆着地面,两只角闪着锋利的光,向南羽冲過来。然而不等它冲到南羽面前,一個人影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一伸手把它推了個大跟头。 “刘地……”南羽皱皱眉头,她不喜歡這只流裡流气的地狼,虽然他是周影的好朋友。 “嗨,南羽!”刘地可不管人家看到他有沒有皱眉头,热络地迎上来,“真是有缘,在這裡也能见面,待会一起吃個消夜。” “你来這裡干什么?”南羽与他保持距离。 “来干什么?”刘地突然一把揪出躲在南羽身后的鹿九,抓着他的脖子用力晃动他,大声說:“你這個家伙,竟然敢趁我睡着了溜走!被吃掉也是活该!” “我不是溜走,我是去找我叔父……”鹿九被他晃得头昏眼花,慌忙解释。 “還敢顶嘴!” “可是……” “你们也认识?”南羽插口问。她直觉地认为和刘地沾边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這一阵子這個城市裡比较弱小的妖怪和刚来的‘乡下’妖怪大批的失踪,我一直想弄明白是谁干的,可是那些家伙一直躲着我。昨天看见這只鹿蜀,他刚从乡下来,而且你看……”他托着鹿九的下巴,给南羽看,“怎么样,這只长得也很呆吧?我想那些家伙一定会选他做食物的,所以一整都陪着他吃喝玩乐,沒想到猎物還沒出现這個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趁我睡着溜了。差点被吃掉吧?這就是从我身边逃走的下场。”他把鹿九拎在手裡教训着。 “陪你玩一整夜?如果那样的话,连周影都会逃走,别說他了。”南羽同情地看着鹿九。 “喂,站住!”刘地向南羽摆出一個受伤的表情后,板下脸向正准备溜走的齐氏兄弟喊,“你们在我的地盘上猎食,也不来跟我打個招呼,现在不交点保护费就走,說得過去嗎?” 如果对手只是南羽的话齐氏兄弟還会想要给齐季生报仇,可是当刘地出现后,他们脑子裡就只有“逃走”一個念头了。听刘地這么一說,忙不迭地回答:“那只鹿蜀就,就送给您了,我們马上就走,马上离开這個城市。” “那可不行,這只鹿蜀本来就是我先发现的,我看……”他的目光从齐氏兄弟身上跳来跳去,仿佛在考虑留哪能只来吃。 齐氏兄弟交换台下眼神,拔足向门外飞奔,不等他们靠近大门,又有一條人影出现在那裡,当看清对方的样子时,齐氏兄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周影,你怎么来了?”南羽有些惊喜地问。 “我送客人去医院,想顺便看看你,可是一只老鹿蜀說你来了這裡,我就来了。”周影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常常会有想保护南羽的想法,一听說她来救人马上跟来——她的道行明明比自己高啊。 南羽低下头,嘴角难以掩饰地露出笑容。 前有影魅,后有地狼和吸血僵尸,齐氏兄弟权衡了一下向前冲去,毕竟沒有必方跟在他身边,现在的影魅比地狼危险性要小得多。 “哗啦!”上方传来为数不多的几块玻璃的破碎声,火儿从窗口直冲起来,原本阴暗的厂房因为它的出现一下明亮起来。它的背上站着一只雪白色、九條尾巴的小狐狸,九尾狐从火儿背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了男孩林睿,他笑嘻嘻地說:“我跟火儿来看看热闹。”火儿则飞到周影肩上问:“影,我跟林睿正在玩《传奇啊,你着急叫我来干嗎?” “他竟然连火儿也叫来了。”南羽心中充满了感动。 “你们……”齐氏兄弟惊恐地看着他们:地狼、僵尸、影魅、必方、九尾狐……還有鹿蜀(這個可以忽略不计),“弱肉强食本来主是我們妖怪的法则,你们何必摆出一副正义之士的架式来苦苦相逼!” 刘地笑嘻嘻地說:“我們就是在实行這個法则啊,你有什么意见嗎?” “弱肉强食,我喜歡這條法则。”火儿称赞說,“特别是眼前有‘食物’的时候,我觉得也可以叫它‘弱肉我食’。”它得意洋洋地咬文嚼字,很为自己的文化水平自豪,一边說一边盯着刘地,把他视为重要的晚餐争夺者。 “你们要吃了我們……” “看看你们把這裡弄的,打扫起来多费劲啊,就当我們为你们打扫不让人类发现的报酬好了,不要再罗罗嗦嗦的了。”刘地說着,准备动手清理這個地方。 “我,我来帮忙!”林睿兴冲冲地举手,“我常常帮妈妈打扫卫生,很能干!” 地上、砖缝裡、机器底下,到处都有骨头、毛发,墙上、机器上、地上也到处都有血迹,刘地皱皱眉头:“我要怎么打扫啊。” “這還不容易,可见你从来不干活。”林睿指点說,“這样不行了!”他伸手掰断了一根柱子,天花板上的灰土纷纷落下来,“把這裡拆了,火儿再放上一把火……” “喔”刘地一脚踹倒一面墙,“你都是這样帮你妈妈打扫的啊!她真可怜……” 鹿九连滚带爬地从摇摇坠坠的厂房裡逃出去,躲過了一块险些砸中他的水泥板,被飞扬的尘土呛得不住咳嗽,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在他面前飞快地变成瓦砾。南羽空着手走出来,站在鹿九身边评价說:“他们干得挺快的。” 鹿九可不這么想。 “扑通”火儿把一只化出原形的穷奇从天上丢下来,鹿九分辨不出它是齐氏兄弟中的哪一個,因为它已经一团焦黑了,“外焦裡嫩,味道刚刚好。”火儿解释說,接着又飞了回去,从逐渐倒塌的厂房裡抢救剩下的食物。 眼前的“工程”還在继续,刘地拍着手上的土走過来——身后的墙壁、钢筋水泥、地板横梁自动的瓦解,仿佛這只地狼還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拆它们一样,他踢了鹿九一脚,說:“干嗎坐在這裡偷懒,也不過来帮忙!” “他受了這一夜的惊吓,别再吓他了。”南羽责备說。她张口轻轻吹出一口气,一阵灸热的狂风卷過,厂房裡的机器相互碰撞,乒乒乓乓,成了一大团铁块。 火儿从快倒塌的厂房裡拖着另外两只穷奇出来:一只是被南羽拧断脖子的,另一只被周影刺穿了心脏。火儿把它们堆在一起,对大家问:“怎么样,大家平分?” 南羽摇摇头:“我不吃肉,你们分吧。” 林睿垂涎地看着穷奇,不甘心地說:“我倒是想吃,可是答应過妈妈不乱吃外面的东西,她說对身体不好。”他舔着嘴唇,在做好孩子和满足食欲之间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要听妈妈的话!”火儿立刻把“食物”往自己這边堆了堆,“那我和刘地‘平分’吧”它虎视眈眈地看着刘地,目光中可沒有一点要和对方平分的意思。 “吃、吃、吃……”鹿九忙闭上眼睛,逃避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血肉横飞的情形。 “你也要吃?”火儿不快地皱眉,“你们鹿蜀不是吃草的嗎?” “不,我死也不吃!”鹿九忙不迭地摇头。 “死也不吃?你說要吃才会死呢!”刘地嘟囔着。他和火儿对视了一会,乖乖的放弃了对穷奇的“食用权”,抬头对倒的七零八落的厂房上喊:“周影,已经十多分钟了,怕人类快要发觉了!你好了沒有!” 周影从原本是三楼高的地方跳下来,楼的残影跟着他的动作反转過去,把整個废墟拍成了平地。這时原本的建筑已经连一块完整的砖头也沒有剩下。就算人类出动各种机械和炸药,沒有几天時間恐怕也弄不成這個样子。 “结束了,走了走了!”刘地挥着手,一边伸手去搭南羽的肩,“大家一起喝一杯去吧?” 南羽用两根手指把他的手推下去,說:“我要带鹿九去医院。” “我送你们。”周影伸手一指,他的红色桑塔纳自己开過来。 “那我呢?你不是重色轻友的人吧?”刘地不怀好意地搂住周影的肩问。 “你们别争了,先送我回去!”林睿注意到時間以后扯着头发叫起来,“我妈妈快下夜班了!如果被她发现我半夜裡出来;我可就变成坏孩子了!” “半夜裡出来打架、杀‘人’、拆房子,這還不算坏孩子啊!請问你对坏孩子的定义是什么?” “我妈不知道這些,我就不算坏孩子!”林睿斩钉截铁地說。 周影打开了车门,大家一齐拥进去,刘地拎着腿软走不动的鹿九,火儿拖着三只穷奇。 “已经够挤了,别把那种东西带进来!”刘地坚决反对和自己吃不到的食物一起坐车。 火儿根本不睬他,一起堆起来喜滋滋地說:“放在冰箱裡可以吃上好几天呢。” “你们家的冰箱裡還是专门用来放這些东西啊……‘鹿九一阵反胃,他想起周影曾经从那個冰箱裡拿了一棵白菜给自己吃。 一边是刘地,一边是林睿,脚边堆着三只穷奇,火儿站在前座的椅背上监视刘地不要偷吃。虽然施加了法术使车厢坐起来很宽敞,可是鹿九還坐的心惊胆颤,不住地淌着冷汗。好不容易到了桃源小区,火儿和林睿搬着穷奇的尸体下了车,刘地却不走,亲密地拍着鹿九說:“我跟你一起去医院,看看鹿为马(哈哈哈——习惯性发笑),再一起去喝一杯。你的酒量不错,可以做我的对手。”鹿九觉得自己快昏過去了。 到了医院,刘地果然也下了车,“快去,快去,我等着你。”南羽带鹿九走进了一间单人病房,鹿为马躺在床上,身上缠满绷带,一见他就坐起来:“小九,你活着回来了……南前辈果然去救你了。”南羽走出去,关上门,让這对劫后重逢的叔侄独处。 “小九,你果真得救了,不然我怎么跟大哥大嫂交待……”鹿为马老泪纵横,“幸亏南前辈法力高强,能人穷奇手中把佻救出来。” “不止她,”鹿九神情有些呆滞,說“還有刘地、周影、必方和九尾狐”。 “他们一起去救你?”鹿为马惊喜地抓住他的手,“你竟然能和他们混得這么熟——只要有了他们作靠山,你就可以在這個城市为所欲为了!我們以后的日子就好過了!小九,你果然是青出于蓝啊!” “叔父……”鹿九颤抖一下嘴唇,终于趴在他身上号啕大哭起来,“您說得对,他们太危险了……呜呜呜……太危险了……呜……我想回家……呜呜呜……刘地還在外面等着我……呜呜……怎么办……呜呜……” 病房裡传出如此凄惨的哭声,路過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都不禁叹息,低下头匆匆走過,有人還轻声念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啊……” 不久之后,在立新市的车站、机场,刚刚来到這個城市的妖怪们会遇到一只鹿蜀,他在贩卖一本名叫《的生活指南,這本薄薄数页的小册子给初来乍到的妖怪们不少帮助,据說也给這只鹿蜀带来了不菲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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