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辞官回乡
临近天香阁,看热闹的已经散去七八。顾长明入内的时候,那些衙役早认出是他,根本不会拦人。他不用询问也知道应该到哪裡去找孙友祥。
穿過大堂和走道,后院的枯井边,孙友祥搬了两张竹椅過来,四平八稳的坐着喝茶。顾长明弯唇一笑,這副样子才像是他初时见到的孙主簿,不为身边的琐事而烦心。他三两步走過去唤了一声孙大人。
孙友祥指了指身边的竹椅:“顾公子,坐。”
顾长明一撩衣袍,款款入座,真正是姿势倜傥。小几上有泡好的茶,孙友祥亲手斟满杯递给他:“谁人会想到,這样的井中,我喝口茶就能坐拥五千两黄金。”他脸上一派温和,更有些看破世面的通透。
“明天酉时,有人来提黄金。提走以后,我是不是依然還能在曲阳县過安稳日子?”孙友祥不知是问顾长明還是在问他自己,慢慢喝下一盏茶,“這安稳看起来也不安稳。”
“孙大人,为官之道不可能沒有片刻的差池,不必太放在心上。”顾长明陪着他喝了一盏茶,“我已经把小凤交代柳姑娘照看,如果孙大人想要追查出到底是谁在打黄金的主意,三五天后,可以把人关押起来好好审问。”
“你說她冒着大险過来给我送信,我還要对她大刑伺候不成?她既然是這样的性格,肯定是不会說出背后之人的,否则谁会愿意留下她,肯定是带着性命走的。”孙友祥都想清楚了,“她虽然是個年轻的姑娘,我却为了自己的官职对她严加审讯,委实做不出来。”
顾长明继续沉默喝茶,只听孙友祥一人在說:“上官知不知情的,沒有多大的妨碍。黄金从我的這双手交付出去,我不過是個中转。黄金在,我就沒有错。所以我何必要为难這個姑娘。”
顾长明知道孙友祥是個嫉恶如仇的性子,哪怕曲阳县十多年沒有人命案。又是谁有這样的胆识和气魄,才保得一方平和。他想到父亲提起過的三两句關於孙友祥這個人。当日不畏权贵,明明有大好官途,宁愿蛰伏在這样的小县城中,不知不觉的就是大半辈子過去了。
戴果子過来的时候,见到两人相对而坐,微风中两人之间有种旁人不能插手的氛围。他远远的站着,双脚居然不能踩步往前,总觉得一旦多出個人,会破坏那种和谐的默契。
孙友祥留了六個人,继续把守住天香阁的门口,外头谣言来得快去得快,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顾长明从老裘那裡得了好药,送去给柳竹雪。柳竹雪本来是病恹恹的躺着,如今要照顾伤重的小凤,精神气恢复大半,看起来反而明艳娇美。她出来给顾长明开门时,往他身后看了两眼:“你们两個不是一向秤不离砣的,怎么只有你過来?”
“我比你只早了几個时辰认识戴果子而已。他是正经官差有正经事要办,不像我這么随意。”顾长明把老裘给的药递過去,“說是能够去除伤疤的,回头你给她试试。”
“小凤凰,顾公子来看你了。”柳竹雪回头唤了一声,“你要知道他有多厉害,栽在他手裡沒什么丢人的,我也打不過他的。”
“你们两個倒是相处默契,她不是叫小凤嗎?”顾长明始终顾忌男女有别,站在门口說话却不进去。
“她其实叫凤凰,那是要当卖唱的,才临时改了叫小凤的。”柳竹雪让過半扇门,“她的确想跑,我不让她跑。”
“听孙大人的意思,未必要审她,让她安心养伤。”顾长明說完转身就要离开。
“顾公子。”柳竹雪喊住他,“小凤凰问你为什么要救她?”
“和她回头给孙主簿送信是一样的道理。”顾长明边走边想的确是孙友祥說的那番话,总觉得有了隐退之意。
果不其然,第二天孙友祥从天香阁中把五千两黄金,一钱不少的尽数上交。回到衙门中,书写了辞官的文书,及时上呈,只等上官批复后,派遣新的官员過来。
孙友祥把顾戴二人并老裘,老拳几個亲信唤到跟前,把此事一說。戴果子怎么肯依:“大人,這万万使不得,曲阳县中怎么能够沒有大人坐镇。辞官的文书在哪裡,从哪裡送走的,我去追回来。”他想想自己的脚程可能不够快,推了顾长明一把,“你快帮忙去把文书追回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小果子還像孩子一样,几时才能长大懂事。”老裘完全明白孙友祥的心意,這文书送出来如同覆水难收不会再回心转意的。
孙友祥按住了戴果子的手,目光看的却是顾长明:“顾公子這次你帮我侥幸脱险,果子当时說要還你的人情,不如你此刻就把人情要回去吧。”
顾长明与孙友祥交换了视线,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的想要的答案:“既然孙大人在這裡,正好做個见证。我想要戴果子做一年随从,与我同往各地各处,不得反悔。”
“什么!”戴果子接连受了打击,這边是干爹要辞官走人,那边是顾长明要他做苦力。“我是答应要還你的人情,沒說過要還這么大的。一年随从是什么鬼!”
“果子,此次如果不是顾公子相助,丢失了数额巨大的官银。别說你我,整個县衙谁能幸免。覆巢之下焉有安卵,這份人情不仅仅是你要還,還要连带着我們這些老家伙的,還有外头那些经兢兢业业却不知情的衙役。”孙友祥的手指点過在场的人数后,直指门外,“顾公子只要你一年的時間,你還要讨价還价。养不教父之過,我虽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也是教导无方,教导无方啊。”
戴果子一口气回转不過来,哪裡经得起孙友祥這般激将,手掌在桌角边重重一拍:“一年就一年,小爷年纪轻,不怕耽误這一年的功夫。我可說好了,這一年白吃包住,衣食住行都由你来支付。”
“成交。”顾长明两個字一出口,老裘和老拳双双過来给戴果子道贺,說的话差不离,都說能够跟着长明公子,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福气。
戴果子听得鼻孔都快气得喷气,他這是去做苦力,听两個老家伙吹嘘的天花乱坠,好像是把他从曲阳县给嫁出去,還是嫁了一门大好的亲事。他脸色不好,又想在孙友祥面前发作,别扭的出去透透气。
孙友祥站起来对顾长明做了個长揖:“多谢顾公子成全我的心事。”
顾长明不肯受他大礼,连忙双手来扶:“這是孙大人看出我想用戴果子的本领做一些难事。我還想要谢孙大人推动之功,怎么反而要孙大人的谢礼。”
孙友祥苦笑了一下:“我辞官而出,果子心裡想必很是难受。他三岁就在我膝下长大,自己孩子的性子自己最清楚。他必然是說要与我一起回到老家,我已過不惑之年,他還有大好年华,我怎么忍心他消磨意志。能够跟着顾公子大江南北的走走,我却是放心的。”
他又取出事先写好的书信,双手递上:“這是我老家的地址,等果子心气過了,让他有空写信给我。”
老裘和老拳听這样一番话,不禁动容,异口同声道:“大人,我們随你一起回乡,左右也好有個伴。”
孙友祥嘴角一抖,眼底隐隐一层水光,却是再沒有說出其他的话来。
戴果子闷气的低头往前走,柳竹雪脸色惊惶過来,两人几乎迎面撞在了一起。
“柳姑娘,你這是?”戴果子见柳竹雪已经拿了融雪剑,肩上還背着個包袱。一副临时要离开的样子,发髻都沒有梳理整齐,“要去哪裡?”
“我家中有急事,必须回去。”柳竹雪本来就是借住,随时可以离开。不過她承了县衙裡的恩情,想着不告而别实在不像样,大概把东西一收拾,预备過来知会一声就离开的。
“你家中,你开封府的家中?”戴果子从头到尾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而开封府少尹居然始终沒有来找過這個亲生女儿。几次想要询问,都是深陷案情之中,一打岔就给忘记了。今天听她說要回去,才又想起她的身世背景。
“是,家父身体有恙,恐怕是,恐怕是……”柳竹雪心神大乱,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倔强的用衣袖盖住眼角,“我不能再耽误時間,既然遇到你,就劳烦你和孙大人說一声,我要急着走了,多谢他這些天的收留。”
戴果子一把握住了她的小臂:“柳姑娘,你這样子惊慌失措的离开,路上要出事的。還有你屋中的那個女贼呢?”
“在這裡。”小凤凰居然已经能够起身,始终跟在柳竹雪身后。奈何戴果子眼裡压根沒有别人,這么大一個姑娘家,完全沒看见,“你别女贼女贼的喊,我有名字的,我叫小凤凰。”
“啧啧啧,大人心善当你是将功折罪,可你一样不是好人,否则你为什么不把你们组织给招供出来,以免再危害别人。我看你啊,就是贼心难改,一辈子狗改不了吃……”戴果子生怕柳竹雪挣脱开他的手,着急的口不择言。
对面小凤凰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柳竹雪說出去给她买点心回来就着急要离开,只抓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银两。她心裡头担心,這才跟上来看看,沒想到被戴果子当面骂了個狗血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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