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粉身碎骨
“父亲很奇怪对不对?”顾长明始终温和而笑道,“我受的伤远不如父亲想的那样重。”
“你师父,你师父究竟把什么交给你了!”顾武铎飞快的考虑一下,唯有這样的可能性,“你隐藏了实力。”
“父亲何尝不是隐藏了实力?”顾长明松开手指,身形恢复了挺拔,脸色恢复了七八成,连其他人都看得出,他受伤以后惊人的变化,“如果不是在父亲面前示弱,又如何能够走到這一步。皇上,時間差不多,该起身了。”
這一次换成是诸人面面相觑,连小凤凰都忍不住问道:“顾大哥,你在說什么,你在……皇上!”
她的话音未落,宋仁宗缓慢的从床榻上坐起身,仿佛是听见了顾长明的召唤,又仿佛是专门掐准了時間方才苏醒。
這一次,顾武铎真的怒了,根本不管体内是否還有蛊虫会反噬,低吼一声扑身而上。在他的计划沒有完全周密进行到下一步的时刻,皇上怎么能醒過来,怎么能這样配合顾长明的节奏醒過来!
不行,這样绝对是不行的。顾武铎的行为举止完全失控,明知道顾长明不会袖手旁观,依然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将皇上拿捏住,为什么心绪突然变得如此不安。原先稳操胜券的局面,忽然变得极为不确定。
“小顾,這是什么时候了?”宋仁宗似乎根本沒有看到虎视眈眈的顾武铎,自然连身后站着的小葫芦一并忽略了,眼中只有离自己最近的顾长明。
“回皇上的话,已经過了三天又六個时辰了。”顾长明的声线稳如泰山,“還有半柱香的功夫,就是三天又七個时辰。”
顾武铎全身一颤,招数停在半空中,僵硬住了。顾长明与宋仁宗的对话,清清楚楚传入他的耳中,他自然知道這三天又六個时辰是怎么回事,正是皇上被药物控制住后,软禁在御书房的時間。
沒有人,沒有人会比他更为清楚具体的這一点。为何顾长明可以随口說出来,似乎了如指掌。
“朕這一觉倒是睡得舒服安稳。”宋仁宗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多看了身边两眼,“這几人就是你說的极为可靠的人选?”
“是,皇上,他们都是草民的挚友。”顾长明一见父亲的架势,完全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一個人心中的胜算有多大,那么重重摔下来的时候就会有多痛苦。
“很好,朕沒有看错你,你办事办的很好,他们也是一样的。”宋仁宗把两條腿挪移到床沿,换了個角度坐起身来,“该得到的答案都有了?”
“皇上似乎醒转的還早了那么一点点。”顾长明在面对顾武铎這样的强敌时,始终沒有露怯過。顾武铎只因为他一贯见多识广的,而且遇到大小事都能很好控制情绪,才沒有萌生退意。
這会儿往深一层想,要是顾长明始终操控着整條线索的前行之路,每一步又不曾出现计划之外的意外,那么他的镇定如初便愈发能够顺理成章。
“朕多睡一会儿也沒什么,只是睡得久了,腹中空空一片,又饿又渴的。”宋仁宗的目光终于正视向了顾武铎的方向,“顾卿家,军报都看见了?”
顾武铎沒有回答,心中太多的疑惑在上下翻腾,为什么皇上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会知道从边关传来八百裡加急,還特意询问于他!
只有唯一的可能,皇上早已经预算到了這封军报,又或者說军报打一开始就是假冒的。目的性過于强烈明显,就是给他看的,给顾武铎一個人看的。
“皇上既然饿极了,传膳吧。”顾长明完全无视父亲的存在,与他擦肩而過,走到御书房门前,轻轻将房门打开。
外面的光束柔和的照映进来,顾武铎下意识的别转過头,生怕眼睛会刺痛,门外安安静静的站着毛六和苗喻两人,一见到顾长明,俱是了然的笑容:“這是皇上安然醒转了?”
“是,皇上要用膳。”顾长明叮嘱下去,立刻折身回来宋仁宗身前,“皇上可有哪裡不适,可以請個太医来问诊。”
“朕有些头晕,不急着唤太医,先把肚子填饱再议。”宋仁宗弯弯腰,也不知是哪裡候着的小太监,飞速进来帮着把床底下的龙靴翻找出来,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穿上,“顾爱卿既然见到了八百裡加急军报,多少该有些表示才对。”
“這是皇上安排好的?”顾武铎明白這個时候要动手是沒意义了,不說顾长明肯定会誓死抵抗,外头的毛六几人绝非省油的灯,看似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双双眼睛全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皇上特意布的局?”
“朕可不想邀功,這是小顾想出来的。”宋仁宗笑眯眯的起身,桌上的清粥小菜已然送到,每一件都很符合他的胃口,拿起筷子前,他轻声道,“小顾,朕难得见顾爱卿如此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你替你父亲解解惑。”
顾长明沒有开口,因为顾武铎出手阻拦了他的话:“都是假的,军报是假的,皇上被软禁是假的,就连你们几人出生入死都是假的!是不是连曲景山的死都是假的!”
“曲景山是真的死了,他死在父亲的手下,這一点父亲应该比谁都更加清楚。”顾长明眼见着有人把受了重伤的戴绵山搬动到软兜中抬走,戴果子眼巴巴跟着走了两步,总算是刹住了双脚,知道亲爹算是捞回了一條性命。
“从几时开始的?”顾武铎要么不问,直指关键之处,“从几时开始,就是你们计划好的?”
“从父亲赶到宫中与裕景将军汇合,皇上当时也是昏迷不醒的时候。”顾长明低声道,“或许应该這样算,计划的部分并非是与皇上合作,而是……”
“与我合作。”裕景将军突然出现在了御书房的门外,屋中其余人饶是受了一重又一重,還是有些招架不住了。
戴果子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几乎是不客气的指着裕景将军的鼻子问道:“将军不是回到边关去了嗎,那裡一团糟必须要有人主掌大局。”
“裕景将军从未曾离开過开封府,他此次从边关回来,也不是因为什么瘟疫事件。”顾长明对戴果子的反应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走過去把他的手指按下来,“怎么和将军說话的?”
“那我师父呢,我师父又去了哪裡?”小凤凰同样一头雾水,脑子裡乱糟糟的,仿佛是凭空出现了一团乱麻,解也解不开。
“老温太医倒是当真举家去了边关。”裕景将军看起来平易近人,沒有丝毫要责怪戴果子莽撞的态度,“他是定时去给边关的将士求医送药,這不過是惯常要做的。”
柳竹雪算是听明白了,敢情這些大官之间都是息息相关,连带着顾长明一起,知根知底的,反而把他们几個人完完全全的蒙在鼓裡,到时候和顾武铎一样几乎快要承受不住接踵而来的打击。
“不是要刻意隐瞒你们,而是怕早早說出来,這一出大戏就演的不像真的了。”顾长明哪裡会看不出对方几人哀怨的眼神,“裕景将军当时怀疑父亲动机的时候,我說什么都不敢相信,沒料得到最后却是真相。”
顾武铎的身形摇摇欲坠,必须要单手扶住身边的書架才能勉强站稳,他的确是从欣喜的云端摔下来,只差摔得四分五裂,粉身碎骨了。
“不過這一局棋還是铤而走险了,比如說让皇上假装中招,服下了顾武铎的药物。”裕景将军有意无意的站在顾长明身前,他是唯一能够名正言顺带着兵器面见皇上的武将,一只手更是按在腰袢的剑鞘上头,但凡顾武铎要动手,那么他绝对是第一個迎面反击的。
“朕怎么会脑子一热,答应你们這样的要求,真是奇了。”宋仁宗用下一碗碧梗粥,方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开口道,“小顾,你应该很清楚,若非裕景替你担保,沒有人会给你這样的机会。”
“皇上,大事都问得差不多了,還计较這些不曾发生的意外做什么?”裕景将军的眼睛锐利如鹰,指着小葫芦道,“小子哎,你怀裡头揣的又是什么?”
小葫芦不曾想,這人看似豪爽,实则心细如发:“這是刚才顾公子让我搜顾武铎身上东西的时候,拿去药瓶以后剩下的,我想着既然被他贴身放置着肯定是好东西,怎么能够随意還给他,所以才把怀裡藏好的。”
“拿来给我看看。”裕景将军一出手,小葫芦根本招架不住,只差用双手恭恭敬敬的送了上去。
裕景将军拿到手中一看,是個锦囊,裡面东西不少:“小顾,這些东西,我先收着了,你要是要留什么,先說出来。”
“那张纸给我。”顾长明同样沒放過一丝细节。
裕景将军不在意的笑了笑,把仅仅露出一角的薄纸抽出:“似乎是绢丝的。”
顾长明回头看向小凤凰:“你记得這东西嗎?”
小凤凰被他冷不丁的一问,脑子来不及回转,可她的天赋已经被基本激发出来,沒有失误的道理:“见過,我见過這個,上面写的正是九霄鼓的歌谣之词。”
顾长明当着小凤凰的面,将绢丝帕子缓缓展开来:“你有次昏迷的时候,念起過這個,果子和柳姑娘俱在你的身边。当时你的记忆有偏颇,因此能够想起来的句子也是有限。”
“当初,你就怀疑過你爹了?”小凤凰猛眨眼睛,压根不敢相信。
“沒有怀疑父亲,但是知道与你是有关的。”顾长明垂眼看着绢丝上的一字一句,低声念了出来:“一击鼓,草木生。二击鼓,忆空白。三击鼓,往昔伤。四击鼓,歌笙逝。五击鼓,求上苍。六击鼓,明心事。七击鼓,暗生光。八击鼓,路望断。九击鼓,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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