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绝境 作者:三叹 霍十九的那一眼,几人都看的分明。 蒋嫣身子一软,瘫坐在地,绝望的闭上眼。 唐氏的眼泪就簌簌的落了下来,“我的嫣姐儿……” “娘,咱们先家去。這裡不是說话的地方。”蒋妩给蒋晨风使了眼色,二人一同上前将腿肚子发软的唐氏搀了起来。 蒋嫣自行起身,背脊笔直,目光坚定,娇柔的声音道:“娘,三妹妹說的对,咱们先家去吧。” 唐氏呜呜咽咽哭着应了,在儿子与女儿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前厅。走在漆黑夜幕下的霍府,仿佛走在森罗殿裡,背脊上汗毛根根直竖,怨恨犹如一只冰冷的大手从地下冒出来,抓的她身上血肉模糊。 唐氏与蒋御史不同,她不過是個寻常妇人,只求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罢了,大燕的风雨飘摇,她着实提不起心思来关心。然而她的丈夫却是大燕朝清流文官之首,才名与贤名早就在外。她从前也因为自己有這样一個丈夫而骄傲,但如今,她心裡却不由得生出一些怨恨。 若是他蒋玉茗能够多为家人考虑一些,他们何至于落得今日地步他就不好好想想,岳飞那样的大英雄,還不是被秦桧给害了 蒋玉茗若比作是岳飞,英国公蔡京就是大奸臣秦桧,霍十九呢,就是秦桧手下专门做坏事又出谋划策的狗腿子。他们一家子惹上那样的冤孽,将来嫣姐儿的日子可怎么過 唐氏是一路哭回了家的。见母亲如此,二爷蒋晨风心如刀绞。蒋嫣则是默默地垂眸盯着自己葱白玉手发呆。 蒋妩撩起窗纱,眼见着马车缓缓停在城东“名师坊”的帽檐胡同,先起身踩着脚凳下车,又与一跃而下的蒋晨风扶着母亲和长姐。 帽檐胡同這会子一片寂静,然而左手侧第一户人家门前却是亮着一盏灯笼。许是见了他们回来,那灯光缓缓接近,先是一個穿了桃红色袄裙梳双丫髻的小姑娘飞奔着過来,一把拉住走在前头的蒋妩:“三姐姐,怎么样!” “在這裡等很久了看你冷的。”蒋妩牵着蒋娇的手。 提着灯笼的是個三十出头,穿了半新不旧细棉袄子的瘦高媳妇子,见唐氏面带泪痕,蒋嫣与蒋晨风都神色凝重,笑着道:“夫人劳顿辛苦了,先家去在說吧。晚饭已经预备得了,這就先用饭吧” “有劳乔妈妈费心了。”蒋嫣整理心情,似遗忘了自己要被送人的命运,笑着道:“這些日家裡事多,娘与我顾不来的,多亏有乔妈妈上心万事周全,要么家裡也乱了。” 乔妈妈是唐氏的陪房,当家的是蒋御史身边的常随乔有福,因忠心耿耿又颇有能力,素得蒋嫣姊妹的敬重。 “大姑娘言重了,快些請进吧。”乔妈妈闻言心裡熨帖,上了台阶,先推开了斑驳掉漆的木门,往裡头喊了一嗓子:“银姐,热饭吧!” 裡头传来一声“知道了。”院内影壁后头的厨房就传来烹油声,显是一直留着火的。 蒋家是座面阔三间的一进院落,大门对着個鲤鱼戏莲的影壁,倒座供下人和仆妇居住,院中和抱粗的松树枝叶茂盛,西厢是二爷蒋晨风的卧房,毗邻影壁的耳房当了厨房。东厢为书房,平日蒋玉茗在家多在此处或看书或研究朝堂之事,正房明厅为平日宴席待客所用,东侧是蒋玉茗夫妇的卧房,耳房作为四姑娘蒋娇的卧室。西侧正屋是大姑娘蒋嫣的闺房,耳房则是蒋妩的卧房。 走在院中,看着黑灯瞎火的东厢书房,几人都是黯然。蒋玉茗下诏狱已有一個月了,他不在家中,灰尘可以命人勤勤拂拭,但总是缺少了人气儿。 晚饭是新蒸的粳米饭,一碟子清炒豆腐干,一碟子蒸咸鱼。一家人食不知味,谁也沒有胃口。饭菜几乎沒动,又让乔妈妈与银姐领着三個丫头给撤了下去。 唐氏就嘱咐乔妈妈:“天色不早了,你先带着娇姐儿去睡下,我与嫣姐儿、晨哥儿和三丫头商议正事。” 乔妈妈自然知道怎么一回事,笑着去牵蒋娇的手。 蒋娇却挣了开,“娘,我要留下听你们說话。” 唐氏這会子头疼欲裂,身心俱疲,哪裡有耐心在理会蒋娇 蒋嫣见状便板着脸:“娇姐儿,听话。” 蒋娇嘟着嘴,哼了一声,老大不乐意的跟着乔妈妈出去了。 蒋晨风這才道:“娘,我瞧着霍英的意思,似是看上的长姐。” “那狗贼人眼珠子险些都留在了嫣姐儿的身上!龌龊杀千刀的!他不得好死!”唐氏忿恨大骂着,眼泪又一次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蒋晨风拳头攥紧,一拳捶在手边的水曲柳贴面小几上,震的白瓷茶杯响动。 蒋嫣叹道:“娘,二弟,三妹妹,你们都不必担忧,也不必难過。今儿既然去了,我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哭也哭過,恨也恨過,未来的路還要一步步的往前走,我不是那样软弱沒骨气的,你们放心,我会過的很好。只要能将爹救出来,将来有朝一日,或许能扳倒蔡京和霍英這两個狗贼呢!即便不能够,咱们一家子都能平平安安,我也知足了。” “嫣姐儿,這可怎么好,這是委屈你啊!”唐氏双手抓着蒋嫣的手不放。 蒋嫣安抚的拍着母亲的手背,道:“娘,您莫哭了,您這样,二弟和三妹妹心裡也不好過。虽是做妾,想来我的日子過的也不会太差,霍英那样的人,应该不会在物质上亏待我,也算是個幸运。” 蒋嫣几时在乎過金银物质她不過是为了安慰大家罢了。 蒋妩沉默着听了這许久,站起身来道:“娘、长姐,二哥哥,今日累了一整天,都歇下吧。左右霍十九给了三日時間呢,咱们再想想对策。” 說不定三日内,她就能想出一個合理的解决掉那狗贼的办法,只要他一死,长姐就不必给他做妾了。 但是也有一点,他若死了,父亲也未必能够走他的门路放出来,他们還要去走别的门路。无论怎样,其实都是难办。 几人各自回了房。 蒋妩进门时,丫头冰松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纳鞋底。 “做鞋呢”蒋妩随手将大氅脱下递给已到身前的冰松,又脱去长裙和小袄,只穿了雪白的中衣,就将左腿架在墙上压腿,她常年修习,身子柔韧轻盈,脸颊贴着膝盖道:“又不急着配人,怎么還做起男鞋来” 冰松对蒋妩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对她的打趣却不习惯,红着脸解释:“二爷缺一双厚实保暖的棉鞋,我這会子做了,今年若穿不上就等入冬时候穿。又岔开话题道:“我听幻霜說霍英真的选了大姑娘” 蒋妩面上笑容一凝,沉默了。 冰松见状就不敢再多问。 直到两條腿都压過,舒展了筋骨,蒋妩才懒洋洋的侧躺在暖炕上,拉了被子来捂着头脸,闷闷道:“累了,睡吧。” 事到如今,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