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梦 第5节 作者:未知 陈烨凯笑笑道:“我就随便說說,你别介意。” 余皓点点头,高考前他甚至沒有目标,奶奶又得了乳腺癌,医生建议保守治疗,为了让她高兴点,余皓决定還是去高考,老人新陈代谢慢,癌症伤害算不上迅猛,這病情况好的话可以撑個两年。余皓不敢报外地的学校,毕竟也沒法带着她一起去上学。 就在将近半年前,今年六月,余皓早上去考最后一门,奶奶還给他热了牛奶,放了面包。下午考完回来以后她就走了。 先前看病治疗欠了不少外债,余皓把房子卖了,還债還差点儿,他决定不上大学,先在本市找份工作,把剩下的欠债還完,再离乡背井,告别過去,人生从头开始,找找活着的意义。 结果暑假他送了两個月外卖,又改变了主意,主管深受学历之困,朝他說。 “回去念大学,哪怕混個文凭,都比拿着高中学历找工作强,读书改变命运,不读书,你到了哪裡都只能重复自己的老路。”余皓解释道。 “說得挺好。”陈烨凯說,“不過我觉得,读书也不全为了命运,朝闻道夕死可矣,读书体验是快乐的,而大于它的回报。做什么事,也别总奔着‘有用’去。” 余皓不太明白,但从来沒人告诉他這些,听了就点点头。 接下来,他攒了几個月的薪水,入学了。学费与住宿费都只能先欠着,一月四百生活费,充话费、当家教的交通费、天冷添被褥……众多名目开销,得花到放寒假。搬进宿舍时,他曾经是希望与室友搞好关系,重新开始一段人生的。但从军训开始,他就渐渐发现,困扰他许多年的問題仿佛永远都在。 军训时室友抽烟,他抽不到一起去;军训结束大伙儿聚餐請教官吃饭,一人五十,五十是他四天的伙食费,他也不去。室友叫上他去網吧包夜,一晚上十八,還要吃吃夜宵,二十五,两天伙食费,去不了。别人說請他,他沒钱回請,也不愿意白花人家的。 室友凑钱扯了個網,他是出了,想玩玩免費的手机游戏,让生活不那么枯燥,结果下迅雷的下迅雷,看视频的看视频,搞得他恼火死,因为這事儿,和他们吵了一架。 “苹果手机是奶奶给我买的。”余皓很珍惜這個手机,他在收拾奶奶遗物时,发现了這個包装好的,准备考上大学后交给他的礼物,上面有摔過的痕迹。 “我准备把它卖了。”余皓說,“拿来当伙食费。” 陈烨凯說:“沒必要,赚钱虽然难,却也沒到這地步,留着吧。” 余皓终于认清现实,放弃了融入大学這個人情社会的打算,恢复了高中时的生活,把自己封印起来,能不說话就尽量不說话。读读书,希望能拿個奖学金,而贫困资助的申請,他把证明备齐了,最后也沒给他。都考這三本学校了,還读什么书?装给谁看? “助学贷款呢?沒去申請么?”陈烨凯說。 “還沒批。”余皓答道,“学院說,材料不齐备,需要我妈的签字,可我妈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出不了证明。” 陈烨凯“嗯”了声,說:“回头问问去。” 后来,余皓在寝室裡受到了孤立,就像一枚阴郁的野生菌般,总让人觉得不自在,碍眼。寝室常常有說有笑,他回去就戴着耳机躺床上,室友故意揶揄他,只当他听不见,其实他全都听见了。 期中考前,室友想抄他的英语试卷,他沒答应也沒拒绝,大伙儿就默认他答应了,结果开考后,他也沒给人递纸條,這個行为最终引起了寝室的公愤。当夜熄灯后,他们拿被子把余皓一蒙,把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又倒了几杯冷水进去。 “艹!”屏风后正睡觉的周昇终于听不下去了,一坐起来,走到余皓病床前,问,“哪几個?405的嗎?老子让他们好看!” 陈烨凯完全沒想到屏风后居然還有個人在偷听,怒道:“你给我坐下!” 陈烨凯看上去斯文有礼貌,方才那话竟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周昇不得不给他面子,只得坐在一旁。 傅立群笑道:“红毛练過拳击,一個可以打他们一整班。上回我俩在外头见几個人对個女孩拉拉扯扯,他上前一拳,对方就躺了。” “那你打去?反正打伤了人,别人也不好喊你赔,肯定赖着他,去不?”陈烨凯朝周昇道。 周昇一想也是,沒人敢惹他,肯定又要让余皓背锅。 余皓看着他们,心裡不知为何,生出些感动。要是当初进学院时分到他们当室友,說不定会好得多。但也许相处久了,他们一样也会讨厌自己吧。 那天晚上,他记得非常清楚,睡到一半,被子一蒙头,醒来后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揍自己揍了很久,最后一哄而散时,余皓沒有掀开被子,只蜷缩在被裡,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 “让他们当心点。”周昇朝陈烨凯說。 陈烨凯道:“你才是给我当心点,他们寝室谁被打折腿了,我就找你了,你是第一嫌疑人。” 周昇:“……” 余皓忍不住笑了起来,說:“不用了,谢谢。我都想开了。” 周昇问他:“冤枉你偷东西這事儿,你那寝室裡头肯定也出了不少力沒跑了。做人怎么能這样?就不怕被雷劈嗎?” 余皓說:“不怪他们讨厌我,我有时候,其实也挺讨厌自己的。” 众人:“……” 再后来,傅立群替他介绍了那份勤工俭学的工作,缘因见他在球场旁喝自来水,其实余皓自己心裡也清楚,之后就再不去打篮球了。家教一次付他八十,每個月去上四次,他很珍惜這個机会。 学生最开始不大配合,余皓也沒骂她,只在家长面前实话实說。上了七次课,那小学生可能想把他赶走,就把表放他包裡了。他起初沒想明白,发现包裡多了块表,因为从前的事,一度非常警惕。 他以为是室友塞他包裡,就把表拿出来,搁在桌上,也不吱声。结果大伙儿注意到那块表,也沒說什么。 余皓愈发疑惑,正想把手机卖了,顺便带着表,问了下回收旧货的,這表多少钱。得知价格后就惊了,正准备在自习室外贴個招领布告,学生家长就报警了。 他每次去对方家裡,都直接进书房,虽然觉得這家人有钱,但从沒想到表是从這儿来的。他直到警察来之前,始终以为是在自习室上收东西随手收错了,或是背后那排的人,把表搁在桌上,不小心正好掉他包裡。 “這些话,你告诉薛老师了嗎?”陈烨凯问。 “有些說了,有些沒說。”余皓疲惫道,“他不信我。” 陈烨凯說:“薛老师是好老师,怎么這么說?” “他的眼神和我初中班主任一模一样。”余皓答道,“有次老师抓我抽烟,我不抽烟的,吃饭时拼桌,被隔壁桌熏了烟味,老师就认定了是我,他们对我都有偏见,解释太多也沒用。” “换我我也不活了。”周昇感慨道,“活着真他妈恶心。” 众人:“……” “那你从小到大,就一個朋友也沒有嗎。”陈烨凯不理会周昇,朝余皓說道。 陈烨凯這话,只是为了下一句作铺垫,說出口后等着余皓的反应。余皓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只想摇头告诉他,自己走到今天,一半是困顿,一半也是性格使然吧。但就在他想說“沒有”时,突然想起了梦裡的将军。 “還是有的。”余皓說,“我决定好好活下去。” 陈烨凯心想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但還是笑着說:“我也是你的朋友。” “我也是。”傅立群笑着說,“有些事,别太钻牛角尖,過了就好了。” 周昇道:“我听你說的,就想起一部片子,叫《這個杀手不太冷》裡头有句经典台词……” 陈烨凯听不下去了,打断道:“输液输完了,走吧,你感觉怎么样?” 余皓好多了,护士過来给他拔针,陈烨凯打算带他们吃火锅去,所谓“大伙儿一起庆祝你的新生”。 余皓中午吃的那顿上路饭已消化得差不多了,他隐隐约约,心裡還有点儿难受,是自责的难受,也是对“朋友”关系的抗拒感,仿佛与陈烨凯、傅立群甚至周昇认识久了,他就会渐渐讨厌自己。 一切感情只要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沒有期望也不会有失望。从這個角度上說,余皓宁愿刚认识的朋友们,自己去吃火锅,让他一個人自己慢慢地走回去。但周昇不由分說,把他拖了過去。 陈烨凯刚点完菜吃了几口,就接到学院的电话,只得把单买了提前离开;傅立群则打包了两個炒饭,带他回学院,免得天黑不认识路。剩下余皓与周昇,对着四人份的菜。 周昇叼着烟,加了瓶啤酒自己喝,给余皓一直夹菜,說:“回寝室你就說,我罩着你,谁再欺负你,让他等着。” 余皓不知如何与這名社会青年大学生相处,只得拘束地点头。 周昇又說:“陈烨凯那條围巾,你猜多少钱?” 余皓:“多少钱?” 周昇說:“够交咱们一整年的学费。” 余皓:“……” 周昇說:“算了,多吃点吧。”直到两人勉强把菜全吃完,余皓都快吐了,周昇才把他送到宿舍楼下,让他回去。 “火机给我。”周昇拿了余皓火机,說,“沒收了,回吧,明天见。” 秋风吹来,一夜间郢市全城降温,余皓冷得直发抖,回寝室时,室友全出去通宵上網了,他躬身把床下的编织袋拖出来,裡头有他全部的家当。 房子卖了,剩下几個装着照片的相框,裡头是奶奶和他的合照,還有過塑的,高中毕业时的全班大合照。拍毕业照那天,他在医院陪奶奶检查,沒在照片裡。 余皓收好照片,想找件羽绒背心明天可以穿,却发现了压在编织袋底下的木匣子。打开匣子时,余皓的手微微发抖。 裡头是一副象棋。 兵、炮、车、士、马……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教他下象棋的那天,教他认哪個是兵、哪個是帅。他喜歡红字一方,于是它们化作了长城下飞舞的深红色大旗,势若潮水,不可抵挡。 他想起了父亲死后,奶奶陪他下棋的光阴,总是他赢,而奶奶下象棋,在他的记忆裡就从沒赢過。 “百战百胜!”小时候的他将了奶奶一军,奶奶便笑着摆棋盘,重来。 余皓收好棋子,躺上床去,在這空无一人的黑暗裡,进入了梦乡。 “晚安。” 他对自己說,明天要好好生活,就像让自己重获新生的梦境裡,将军所說的话。余皓始终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出现的时候,恰好是他生命裡的最后一刻,会做這样的梦,也许意味着他的内心深处,仍抱着努力活下去的一点期待。 “回来了?”将军的声音說。 余皓蓦然惊醒,大叫一声,从地铺上坐起身,将军单膝跪地,守在他的床边,犹如一個忠实的守护者。 “怎么……怎么又是你?”余皓震惊了。 第一次做梦,余皓只以为是個自然现象,现在第二次进入了梦裡,再次遇上了他。 将军盘膝席地坐下,抱着胳膊,举动因一身铠甲摩擦而显得有点笨拙。 “你把烽燧点起来以后,暂时是安全了。”将军认真地說,“不過想找回自己,還得继续努力。” “不不。”余皓难以置信道,“等等,這……這是真的?” 他转头看周遭环境,自己正置身一個民房裡,木墙木柜,一张地铺。 “這是你的梦。”将军如是說。 “我知道這是我的梦……”余皓有点混乱,說,“可這梦,怎么跟個连续剧似的?” “很奇怪?”将军說,“這裡是你意识世界的固定表现形式。起来,出去看看?” 将军把手伸向余皓,将他拉起身,示意他推门,余皓推开民房的门,刺眼的光消失后,现出广袤山岭、丘陵与沃野,牛羊成群,徘徊于山野之间。天空晦暗,然而比起长城高墙上,已经亮了不少。 余皓怔怔看着眼前這一幕,将军随之走出房外,顺手关上门,解释道:“梦的世界很大,随着你的经历,边界也会不断扩展。” “我沒梦见過這裡啊。”余皓皱眉說。 “一定梦见過。”将军低头调整金属手套,手指舒展与抓合,随口說,“你只是忘了,這次我的力量变强了不少,应该能把你平安护送到图腾前去。” “图腾?”余皓转头看将军。 “边走边說吧。” “图腾,是你内心一直以来坚守着的东西,也是俗称的‘本心’。它所在的地方,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决定了你的‘自我’如何表现。” 大草原上牛羊成群,脚下有着土石铺就的道路,将军与余皓一路前行。 “你仍然相信希望,只是长久以来越来越边缘化,被赶到了意识世界的尽头,差一点点,就掉进潜意识世界裡。记得上一次站在长城边上么?” 余皓:“是的,我……我一直想跳下去,感觉到背后不停地有人在推着我。” 将军說:“现在,你回头了,所以我要带你回到图腾所在的地方,让你重新掌控這個世界。” “然后呢?”余皓问,“我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