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梦 第56节 作者:未知 余皓突然隐约体会到陈烨凯今天說這些话的深意,這不仅仅是他的一段回忆,也是想告诉周昇一些事,让他们直面自己的情感。 余皓仿佛再一次认识了陈烨凯,心底暗流汹涌,所掀起的,俱是对他的感激之情。 他想朝陈烨凯說声谢谢,但陈烨凯似乎已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报以一個简单的微笑。 第44章 倾诉 這段感情自然遭到了林寻的反对, 林寻希望栽培陈烨凯, 让他在哥伦比亚任教,并担当自己的助手。但在担任助教的课程上, 与本科生谈恋爱, 会极大地影响陈烨凯的前途。 而梁金敏则鼓励陈烨凯, 只要认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就不要害怕, 主动辞职, 或换一家大学,甚至放下学业, 去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陈烨凯患得患失了一段時間, 龙生也明白到, 虽然自己的世界裡只有陈烨凯,但陈烨凯的人生不可能只有自己。龙生不懂感情,也从来不会去表述,他選擇了躲避与退缩, 他决定不再拖累陈烨凯, 准备退学回日本。而就在提交退学申請前,他让陈烨凯, 陪他去阿根廷看一次伊瓜苏瀑布。 那次旅行裡,陈烨凯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心意, 对他来說, 龙生就像一剂药物,能让他忘记一切, 沉溺在其中,感觉到了真正的幸福。他仿佛为他而生,为他而活着。 而回到学校后,爱情的药效過了,陈烨凯不得不直面林寻的怒火,以及梁金敏班级上,学生的投诉。一边是他从小就钟爱的专业,一边则是龙生的未来。最后,在林寻的說情下,学校终于網开一面,去除陈烨凯的职位,让他继续跟随林寻读研究生。 林寻考虑過为陈烨凯牵线,让自己的得意门生与一位老朋友的女儿结婚,结果陈烨凯和一個本科生谈上不說,還朝家裡出柜。闹得惊天动地,最后几乎断绝家庭关系。国内提起同性恋,一贯都是理解宽容,但落到自己儿子身上,不行。陈烨凯则一意孤行,辞去助教职位后,与龙生住到了一起。 感情稳定下来后,林寻要求陈烨凯把時間多放在学习与课题上,陈烨凯度過了恋爱初始期的甜蜜后,也开始渐渐收心下来,考虑未来的规划。 但陈烨凯与龙生就像结束热恋期,进入摩擦期的所有情侣,开始面对人生中各种各样的問題,譬如……龙生需要陪伴而陈烨凯大部分時間都必须在学校做课题;龙生的情绪陈烨凯偶尔会忽略;对家庭的态度不一,对朋友,对亲人,对导师……等等,陈烨凯第一次谈恋爱,对一瞬间涌现的問題有点措手不及,忽略了龙生的感受。 他需要读书学习的時間,也习惯了独处。事实上過往许多年裡,他把大量的時間用在了念书上,很少关心身边人的想法。与龙生同居的這個举动,无异于步入了一段婚姻,而对于如何经营一段婚姻,他還完全沒有一個清醒的认识。 “我還记得,龙生总会在半夜惊醒。”陈烨凯想了想,說,“转身抱着我,他太害怕失去我了……” 余皓与周昇安静地听着,咖啡已经凉了。 陈烨凯又說:“那时我很累,很累很累,我希望他稍微安静一点,我白天总是很疲劳,晚上却得不到充足的睡眠,有时我在研究室裡,甚至有点怕回去。那段時間裡我們的话說得很少,我总是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突然生气,朝我大喊大叫……你们沒谈過恋爱,不太理解那种感受。” “家”的责任对陈烨凯来說,已变得越来越沉重,他尝试与龙生好好沟通,但每次說开以后,過不了几天,一切又会变回原样。而后发生了一件事,对他们的关系,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龙生的一個朋友借用他的手机,发现了他们的性爱小视频,传到自己手机,再小范围传阅,最后不知道被谁传上了tumblr,還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余皓:“……” 周昇:“……” “已经删了。”陈烨凯說,“還有一些被下载過的沒办法,刚在一起的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拍過几段。后来我差点枪杀了龙生的那個朋友……幸好在他的劝阻下悬崖勒马……有时候我觉得在我的性格裡,天生就有种歇斯底裡的暴力,只是大多数情况下藏得很深。” 余皓顿时想起了那天晚上,陈烨凯的解决問題的方式。 “其实老外很多都喜歡拍。”周昇岔开话题說,“同性异性都一样,想留住自己年轻时的记忆怎么了?” 陈烨凯笑了起来,說:“你应该沒兴趣,余皓你别去搜,太尴尬了,不過应该也搜不到了。” 余皓忙尴尬道:“我……我保证绝不去搜!” “龙生为了那件事情,一直朝我道歉。”陈烨凯叹了口气,說,“我实在是太心烦了,同学们的态度,朋友背后的议论……烦得我受不了,還有很多人跑到我的ins下留言……” “龙生应该是最难受的吧。”余皓說。 “对。”陈烨凯說,“但后来,我提出,我們還是先分开一段時間,都冷静一下吧。我想把毕业论文好好写完,再带他去我們走過的南美洲,去秘鲁的马丘比丘,去很多地方……去世界最南端的那座白色小教堂结婚。” 說到這裡,陈烨凯停了下来,抬起一手,以手腕按压了下眼睛。 余皓伸出手,覆在陈烨凯握着咖啡杯的手背上,周昇也伸出手,两人一起覆着他。 “谢谢。”陈烨凯笑道,“那次之后,我就都放在心裡,沒有朝任何人說。” 不久后,龙生又回来了,陈烨凯察觉龙生的精神状况有点不对,带他去看医生,发现他患上了抑郁症。家族史的遗传因素,在恋爱中的不安全感、焦虑、最终流传出去的视频使他自责,面对所有“善意的安慰”……這是生理問題,需要注意吃药。那段時間裡,陈烨凯忙得焦头烂额,本想放弃毕业论文,龙生却坚持让他忙,否则不会再留在他的身边。 陈烨凯只得监督他按时吃药,并买好了票,准备在答辩结束后,带龙生一起去,然而答辩当天,龙生沒有按說好的前来,与陈烨凯约会晚餐。 他又独自离开了家。陈烨凯马上去报警,警察不受理,理由是不构成失踪,陈烨凯得知龙生自己改签了机票,当天从纽约直飞阿根廷。他追到阿根廷,来到他们订好的小旅馆裡…… “他已经自杀了。”陈烨凯平静地說。 “抵达的时候,现场被清理干净,旅店换過床单,請了几個工人在刷墙,警察让我看他从黑市上买回来的一把枪,装在一個塑料口袋裡。”陈烨凯出神地說,“我记得那天的每一個小细节……他的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床单,血都流干了……” “不要去想,凯凯。”周昇說,“這不是你的错。” 陈烨凯笑了下,又說:“奇琴伊察外头,有一個宽阔的蹴鞠场,传說在玛雅人古代的习俗中,蹴鞠比赛中,胜利方的队长,会成为祭品,被砍下头颅,献给神明。” “龙生喜歡看我踢球,那天我在游客的面前,为他踢进了一個球。”陈烨凯喃喃說,“把球从广场上踢起来,穿過比赛用的铁环,也许在那個时候,我就已经喜歡上了他……愿意将我的余生甚至生命,奉献给唯一的神。” “奇琴伊察的中间,還有一口井,龙生說,他相信,那是玛雅人轮回的道路,他一直想来,从這一生,直到那一生。他知道我不爱他,但他想和我在井边许一個愿望,這辈子做最好的朋友,而来生,则更进一步,他想当我的爱人。” “我感觉到他对我的爱,是這么深,能从轮回的這头抵达那一头。可是我想,那句‘我也爱你’這一生已足够有勇气去說,为什么還要等来世?” “好了,故事說完了,我得走了。” 余皓沉默半晌,陈烨凯喝完最后一点咖啡,起身,說:“坐在医护室裡,听你的故事时,我想安慰你,余皓,只是我明白,言语的力量终究有限,我只能說,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当作一個愿意听你說话的大哥哥。” “我也知道,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你;就像你今天早上,不知道怎么来安慰我。說什么都是苍白而无力的,但我們的灵魂可以在此时此地,产生一种微弱的共鸣,這种共鸣来自于我們曾经遭受的磨难。”陈烨凯笑道,“来自我对另一個灵魂的辜负,我犯下的错,从此已再沒有挽回的机会,而你的人生還很长,有更多的可能与阳光。” “如今你想安慰我的心情,恰恰好就像那时的我的心情,我想,這也许就足够了。” 陈烨凯的行李只有一個背包,其他的都寄走了,走下楼去,车正等在后校门外。 “我走了。”陈烨凯朝两人說,“抱一個?” 陈烨凯与周昇、余皓先后拥抱,抱余皓的时候,用力在他背上拍了拍,說:“记得我說的。” 余皓双眼通红,陈烨凯却上了车,离开后校门。 余皓与周昇在教师宿舍楼的台阶前坐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周昇的眼眶也有点红,說:“這阳光真他妈的刺眼。” 余皓說:“他的心裡,现在连避风港都沒有了。” 周昇问:“快递送去哪儿,你注意了么?” 余皓平复心情,掏出手机,說:“我拍了一张。” “查下地址。”周昇摇了摇烟盒,剩下最后一根。 “别抽了。”余皓說,“对心脏不好。” “抽两口。”周昇捏了下鼻子,說,“鼻子堵了,就抽两口。他還是沒說那天晚上的事儿。” 余皓:“会不会是因为以前龙生的矛盾,外加梁老师被家暴,所以他才……” 周昇沉声答道:“他說话做事,呈现得很正常,龙生的死也不是林寻的错,家暴更不会让他愤怒到想动手杀林寻的地步……记得他的意识世界裡么,到处都是雷电,他想毁掉自己,這是比主动坠入潜意识更激烈的行为,必须把他拖回来,再问清楚,是不是咱们猜测的那样。” 余皓低头查陈烨凯的快递地址,思考着周昇的话。阳光下,周昇却静静地看着余皓,目光十分复杂,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余皓从手机裡抬起头,茫然道。 “沒什么。”周昇别過头,摸出手机,寻思半晌,拿起手机,伸长手,给两人自拍。 周昇:“笑一個?” 余皓:“你有病吧……” 周昇:“笑一個吧。” 余皓望向镜头,和周昇一起被自拍下来,那表情既像哭又像笑,還像被阳光扎了眼。 “人生总是那么痛苦嗎?還是只有小时候是這样?”周昇說。 “总是如此。”余皓随口答道,他查到了陈烨凯快递的地址,上楼时他特地注意了下被运走的快递,說:“這是個公益组织的地址……奇怪了……” “不奇怪。”周昇說,“他想把东西捐了。” 余皓:“他会去哪儿?我看见他装护照了。” 周昇:“应该回美国,他已经和家裡断绝关系,不会回家。又這么把房裡的家当清空捐了出去,总感觉很危险……睡觉去,走吧。回去拿身份证,上校外开房。” “你确定他待会儿会睡?” 周昇說:“他昨晚上沒睡多久,现在一定很累,我猜飞机上他得睡会儿。不行我也得睡……”說着打了個呵欠:“昨晚总感觉沒怎么睡。” 余皓固执地說:“你中午睡了,万一晚上睡不着呢?” 周昇:“吃安眠药呗!” 两個男生买了安眠药相约去开房,实在太诡异了,余皓心想。 中午,陈烨凯抵达郢市机场,過安检,上了头等舱。 “不吃了。”陈烨凯朝空乘說,“待会儿别打扰我,我睡会儿,谢谢。” 意识世界裡。 “你看!我就說吧!”周昇道,“铁定睡着了!” 余皓:“上哪儿找他去?” 周昇:“先开车走!” 陈烨凯的话证实了周昇的猜测,這座三层的小楼不会是避风港,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留在這裡的陈烨凯。余皓下楼时,望向雨林世界裡密布天际的乌云与翻腾的雷电。 热带雨林中着火之处,比昨天更多了。 树木仍在坍塌,现出庞然大物穿行的轨迹,余皓道:“周昇?” “什么?!”周昇已出旅馆,在外头喊道,“跳下来!余皓!” 余皓:“有东西過来了!” 周昇:“跑啊!” 余皓一個翻身出了天台护栏,踩着三楼的窗户,跳下二楼雨蓬,顺着滑下,周昇的越野车开来,稳稳当当兜住余皓。 “蛋沒事吧!” “别闹!”余皓捡起一把枪,拉安全栓。周昇开车绕過旅馆前门,一手搭到座椅后背上,转头倒车。 余皓:“你衣服……怎么变了?” 余皓看见周昇上衣,居然就是陈烨凯与中川龙生在伊瓜苏瀑布前合影时,陈烨凯穿的藏青色衬衫! “什么?”周昇根本来不及注意自己穿着,被余皓一提醒才发现,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的衬衣,下身则依旧是越野军服的迷彩裤,“我不知道啊!上回进来穿的就是這身,简直像個娘炮!” “這哪裡娘炮了!”余皓怒吼道。 “余皓你有病啊!”周昇道,“正跑路的时候,你跟我說一件衬衣娘炮不娘炮?” “你先說的!” “来了!”周昇刚倒车出去,刹那间一声咆哮,一团黑色的巨物撞开雨林,一头冲上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