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金枝 第12节 作者:未知 第10章 琦娘 萧容回到南撷院时,陛下的赏赐已经到了,一大撂的堆在东厢房外,孔嬷嬷与绿枝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瞧见萧容回来像是松了口气,忙上前询问。 萧容进屋后捧着手炉,喝着热茶与两人說了经過,身子也总算回了暖。 孔嬷嬷又惊又喜的叹道:“公主聪慧,這样处理最为妥当了,陛下虽說向章家发难,可章家才立下战功,陛下想来此时不会动章家,公主若真告了七公主的状,让七公主受罚,怕是皇后娘娘便不会放過公主了。” 章家如今盛极一时,萧容若对上就是拿鸡蛋碰石头,即便今日陛下真的为萧容撑腰了,可萧容得罪了皇后,往后陛下忙于前朝,本就不甚在意萧容,皇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萧容死的无声无息,那便得不偿失了。 “我沒那么蠢。” 萧容搁下茶盏,她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现下的自己和章家对上,只有死路一條,即便這些日子皇后不敢出手,可总有陛下顾忌不到的时候,而她下一次见到陛下就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了,所以以她今时今日的处境,顺从皇后才是对的。 看陛下的样子,对章家已有些不满,今日她也算是维护了皇后,皇后這些日子必定不敢再行事张狂,连带着七公主也会低调些,想来能過几日清净的日子。 “公主,那這些赏赐?”孔嬷嬷還是头一次见九公主得到這么多赏赐,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安排。 “能用的拿出来用,不能用的搁置在库房。” 萧容也不晓得自個能安然无恙的活到什么时候,這些东西该用就得用,留着以后…谁晓得有沒有以后。 正說着,玉坤宫的赏赐又来了,是皇后身旁的玉琴姑姑亲自来的,還带来了一個太医。 萧容收下后谢了恩,玉琴笑道:“皇后娘娘体恤公主,不必去谢恩了,這几日好生在屋子裡养着,可别生了病才好。” “多谢母后慈爱,儿臣感激不尽。” 看似无需谢恩,实则章皇后此刻怕是也不想看见萧容,毕竟方才萧容瞧见了陛下问责章皇后的那一幕,章皇后统领后宫,威严无限,而在陛下面前,哪裡有半点威严,谁也不愿自個受责问的时候被人瞧见,自然不想再见到她。 玉琴走后,内侍监又派了人来,将這几個月的月例银子补齐了,還送了不少好炭来,对萧容也比从前恭敬许多,一口一個“公主莫怪”。 一下子,南撷院热闹了起来,大概整個梁宫都在诧异,在深宫中籍籍无名多年的九公主,怎的一朝就得了陛下的赏赐。 宫中便是如此,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瞧见陛下对萧容有所赏赐,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敢怠慢,這一晚,萧容吃到了過去十几年最为丰盛的一顿晚膳。 可這原本就该是公主的规格,只是从前她无宠,被底下的人克扣了,今日瞧着风向,自然不敢再做這样的事。 怪不得宫中人人都盼望着圣宠,得了圣宠可真是一朝飞天。 孔嬷嬷颇为感叹,“公主的日子可算是好過些了。” 萧容却笑着摇了摇头,“嬷嬷想多了,不過是這几日罢了,待過些日子,众人瞧着父皇不再提起我,自然也不会再這样殷勤。” 萧容心知肚明,今日父皇是拿她做筏子想敲打章皇后,是她运道好,恰巧撞了上去,她可不会沾沾自喜的以为得了父皇宠爱。 指望一個连十二岁的女儿都不认识的人,未免過于痴心妄想。 孔嬷嬷一想也是,“若是皇后娘娘能下旨给公主挪個宫室便更好了。” 公主眼瞧着過几年就要出阁,一直住在南撷院也不是個事啊。 萧容抿了一口热茶,“嬷嬷,我若真挪了宫室,那便离死不远了。” 孔嬷嬷不懂,“公主此话怎讲?” “宫中公主多,皇子少,每個公主都在想尽办法博得父皇的青眼,六公主与七公主如今最得圣宠,旁的公主也或多或少得父皇看重,這些年宫中局势也算平稳,我若是出现,打破了這样的局面,即便六公主与七公主不会要我的命,旁的公主也会针对磋磨我,而我是宫中唯一一個沒有母妃与母族倚仗的公主,嬷嬷觉得我能撑几时?” 谁不想要多得到一点陛下的宠爱,可陛下只有這么多精力,若是陛下将那些宠爱分了一些给萧容,对于七公主与六公主来說碍不着什么事,可其余原本就沒得到陛下多少宠爱的公主,看见萧容出现争夺宠爱,能容得下萧容嗎? 在后宫中,母凭子贵,皇嗣得了陛下的宠爱,妃嫔才能越发得意,萧容的出现,别說那些公主,就是那些有皇嗣的妃嫔也不会放任。 “今日父皇赏赐我,已让宫中不少人盯上了我,可只要我安分守己,待在南撷院,不再出风头,宫中盯着我的人自然也就会移开目光,不再如临大敌。” “可我若是离开了南撷院,日后少不得会多在宫中走动,有了利益瓜葛,旁人怎能容下我?” 萧容這番话极其清醒,丝毫沒有因为今日得了赏赐便乐开了花,失了分寸,她今日本也是无奈之举,只是想离开玉坤宫,别冻死在那。 现下得了父皇赏赐,也算是因祸得福,扭转了一些在宫中的处境,萧容已经很满意這個结果,不求更多。 在宫裡,宠与怨是相辅相成的,她承受不住那些怨气,也不想要那些宠爱。 孔嬷嬷听后忙不迭点头,“還是公主想的周到,我真是老糊涂,不如公主理智。” 孔嬷嬷心中忍不住感叹,若是九公主有一個好的出身,想来一定会是陛下最为宠爱的公主,如此聪慧又美貌的女儿,哪個父亲会不疼爱,只可惜這是宫裡,宫中更多的计较的是背后的权势。 就像陛下最为宠爱余贵妃,可是章皇后的兄长镇国公征战沙场,能替大梁稳定疆域,陛下便不得不册立章家女为后,即便是天子,也有诸多无奈。 萧容:“嬷嬷也是关心我。” 她如今的理智,都是過去用血泪一点点换来的,她宁愿自個能不那么清醒,有时候清醒的多了,极累。 可她无依无靠,若想活命,只得时刻保持警惕。 主仆聊過几句便不再提這话,免得說的多了,念想也就多了,届时野心也就大了。 用過晚膳后萧容又收到了余贵妃赏赐的生辰礼,還有旁的妃嫔、皇子、公主送来的贺礼,這些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萧容這一年的日子想来都不会太难過了。 只是见了一次陛下便有這诸多好处,怪不得人人挤破脑袋都要往陛下身旁钻。 萧容让孔嬷嬷与绿枝将东西收整起来,不再多想,過几天,南撷院又会恢复往日的寂静。 - 乐瑶宫。 六公主萧滢在余贵妃身侧坐了下来,不满道:“母妃,您赏那么多好东西给萧容,也太便宜她了。” 萧滢向来看不惯萧容,毫无理由的讨厌她,這些年也沒少欺负她,萧琉能欺负萧容,她自然也能欺负,萧琉若不是背靠章家,谁是嫡公主還不晓得呢。 余贵妃戳了戳萧滢的脑袋,“沒出息,你什么好东西沒有,還惦记那点东西,今日陛下赏赐了她,玉坤宫那位也赏了,我若是不赏,岂不是叫外人觉得我不如玉坤宫那位?這点东西我還是有的。” “真奇怪,往日父皇从不在意她,怎的今日還赏赐她了,不是說不许她過生辰嘛?”萧滢听到這件事时還当是听岔了,萧容在宫裡活的還不如母妃身旁的婢女,怎就突然就得了父皇青眼。 余贵妃轻蔑的笑了声,“都是過去十几年的事了,你莫要挂在嘴边,今日你父皇哪裡是赏赐萧容,分明是在打皇后的脸。” 得知陛下责问了章皇后,余贵妃心中不晓得多欣喜,又恰好被陛下撞见了七公主欺负九公主,即便陛下沒罚她们,心中却也有了不满,要不然陛下怎么会赏赐萧容那個便宜女儿,不满渐渐地积攒多了,总有失望的那一日,不急,可以慢慢来。 余贵妃想了想又劝道:“如今咱们要做的是顺着陛下的心意,既然陛下赏了,咱们也赏了,我晓得你往日看不上她,我也不喜歡她,但這些日子你收敛些,今日陛下打了玉坤宫的脸,這些日子萧琉必定不会磋磨萧容,你這個时候强出头,被萧琉拿住把柄就不好了。” 萧容不過是個无依无靠的小丫头,余贵妃从未放在眼裡,她厌恶的是萧容的母妃——琦娘。 琦娘不過是一個被人卖到梁国的来历不明的楚人宫婢,但姿容姣丽,可谓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陛下对她一见倾心,初封便是七品的美人。1 琦娘承宠后陛下空置六宫,日日留宿在琦美人处,虽然已经過去十几年,余贵妃仍旧记得那段日子,是她嫁给陛下后唯一一次近一個月不曾见到陛下,哪怕她那时才生下六公主不久,陛下也不曾多加关怀,一门心思都在琦娘身上。 琦娘很快便有了身孕,還不知是男是女,陛下便册要琦娘为正三品的昭仪,而那时余贵妃膝下已有了大皇子与六公主,却還只是从二品的妃位。 区区宫婢,還是楚人,晋位的速度却是大梁后宫从未有過的,這样的隆宠无疑让六宫侧目,人人都嫉妒的红了眼。 可惜隆宠加身,却沒有母族作为倚靠,在宫中這样打眼,成为众矢之的,哪能活的下去。 最终也是红颜薄命,香消玉殒,难产生下的女儿却不得陛下喜爱。 虽說当初有司天监的进言,可余贵妃心中隐有猜测,陛下厌恶萧容害死了他的琦娘,所以才置之不理。 這么些年,琦娘是宫中禁忌,谁也不许提起,连带着萧容也被人忽视的彻底。 即便琦娘死了,可心裡堵着一口气,所以萧滢欺负萧容,她从未管過。 但现下不同了,无论日后陛下对萧容的态度如何,好歹這些日子萧容在陛下那還有点印象,沒必要徒惹陛下不悦。 萧滢向来听母妃的,便点了点头,“母妃,我晓得了,我不搭理她便是。” 余贵妃摸了摸萧滢的脑袋,“滢儿乖,咱们暂且看看风向,章家跳的太高,陛下迟早都会容不下他们,现下咱们顺着陛下就是与陛下一條心。” 待到那时,她要章氏好瞧。 * 夜色沉沉后,萧容从榻上起身,裹上披风,从柜子裡取出一個小罐子放入香囊,轻手轻脚的拉开门出去。 一路沿着长廊走向后院,這條路她驾轻就熟,自从除夕夜和楚淮在這裡待了一会,之后每晚她都会去后院。 今日他在冰面上趴了几個时辰,回南撷院后也不曾瞧见他,也不晓得楚淮怎么样了,有沒有生病。 走到后院,萧容沒瞧见那個熟悉的背影,颇为失落的皱了皱眉。 傍晚时分雪就停了,她以为今夜楚淮会来的,她還有問題想问他呢。 萧容捏了捏香囊内的小罐子,嘟了嘟唇,仰起头看了一眼夜空,照旧什么都瞧不见,黑压压的,好像深宫的天空一直是這样,颇为沉重。 她低头用鞋尖戳了戳地上的积雪,楚淮怎的還不来啊,他今夜当真不来了嗎?還是他今日受了冻,身子不适所以才沒来?那她要不要去西厢房看看他啊? 满脑子的疑问,搅的萧容心烦意乱。 又等了一会,夜黑风高,有点冷,今日她也冻了许久,再站下去不太合适,大不了明日再来吧。 萧容往后退了几步,正想回头离开,忽得撞上了一堵厚实的墙,杏眸惊慌,“呀!” 她陡然回首,便瞧见楚淮站在她身后,面色依旧冷淡,一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她,好像一眼便能将人看进心裡去。 萧容舒了口气,扬起笑,“你怎么不出声,险些吓到我。” 人吓人,吓死人,得亏南撷院沒旁人。 楚淮勾了勾薄唇,轻嗤,“我看你胆子挺大。” 今日连他的威胁都不怕了。 楚淮越過萧容向前走了几步,坐到水井旁。 “我胆子可小了。” 萧容撇了撇嘴,心想楚淮看着瘦弱,好像還挺有力气的,方才她撞了他一下,他竟然纹丝不动,后背抵上的胸膛也挺硬实的,怪不得能在太子非人的折磨下顽强的撑過一個月還活蹦乱跳。 她坐了過去,“楚淮,今日是你入宫满一個月,也是我們第一次见面满一個月,我送個礼物给你吧。” 楚淮仰起头看着黑黢黢的天,略带揶揄道:“纪念你对我见死不救一個月嗎?” 萧容一噎:“……” 她鼓了鼓腮帮子,“那我不是向你道歉了嘛,你這人怎么還爱翻旧账呢。” 楚淮偏头扫了她一眼,“旧账不就是用来翻的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顿了顿,继续道:“不過我不是君子,想报就报。” “那你得找太子报仇,不過你目前還不能报仇,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暂且先忍耐一下吧。” 若是不能一次就将敌人击倒,那就不要轻易出手,因为等敌人回過神来,要承受的就更多了。 所以今日她沒有告七公主的状,她晓得自個還沒那個能力扳倒章家。 楚淮忽然笑了,嗓音清越:“太子不是你的兄长嗎?” 居然撺掇他去向她的兄长报仇,她可真是大公无私。 萧容還是第一次见楚淮笑,双手捧着脸颊也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