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章】君生我未生(下) 作者:白南是帅哥 005章君生我未生(下) 這一章不喜歡請跳過。不過還是劝各位看一下這一篇,毕竟是在某一年风靡網络的文章。 本章也算是君生我未生的原文。 我是一個孤儿,也许是重男轻女的结果,也许是男欢女爱又不能负责的产物。 是哲野把我拣回家的。 那年他落实政策自农村回城,在车站的垃圾堆边看见了我,一個漂亮的,安静的小女婴,许多人围着,他上前,那女婴对他璨然一笑。 他给了我一個家,還给了我一個美丽的名字,陶夭。后来他說,我当初那一笑,称得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哲野的一生极其悲凄,他的父母都是归国的学者,却沒有逃過那场文化浩劫,愤懑中双双弃世,哲野自然也不能幸免,发配农村,和相恋多年的女友劳燕分飞。他从此孑然一身,直到35岁回城时拣到我。 我管哲野叫叔叔。 童年在我的记忆裡并沒有太多不愉快。只除掉一件事。 上学时,班上有几個调皮的男同学骂我“野种”,我哭着回家,告诉哲野。第二天哲野特意接我放学,问那几個男生:谁說她是野种的?小男生一见高大魁梧的哲野,都不敢出声,哲野冷笑:下次谁再這么說,让我听见的话,我揍扁他!有人嘀咕,她又不是你生的,就是野种。哲野牵着我的手回头笑:可是我比亲生女儿還宝贝她。不信哪個站出来给我看看,谁的衣服有她的漂亮?谁的鞋子书包比她的好看?她每天早上喝牛奶吃面包,你们吃什么?小孩子们顿时气馁。 自此,再沒有人骂我過是野种。大了以后,想起這事,我总是失笑。 我的生活较之一般孤儿,要幸运得多。 我最喜歡的地方是书房。满屋子的书,明亮的大窗子下是哲野的书桌,有太阳的时候,他专注工作的轩昂侧影似一副逆光的画。我总是自己找书看,找到了就窝在沙发上。隔一会,哲野会回头看我一眼,他的微笑,比冬日窗外的阳光更和煦。看累了,我就趴在他肩上,静静的看他画图撰文。 他笑:长大了也做我這行? 我撇嘴:才不要,晒得那么黑,脏也脏死了。 啊,我忘了說,哲野是個建筑工程师。但风吹日晒一点也无损他的外表。他永远温雅整洁,风度翩翩。 断断续续的,不是沒有女人想进入哲野的生活。 我八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哲野差点要和一個女人谈婚论嫁。那女人是老师,精明而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歡她,总觉得她那脸上的笑象贴上去的,哲野在,她对我笑得又甜又温柔,不在,那笑就变戏法似的不见。我怕她。有天我在阳台上看图画书,她问我:你的亲爹妈呢?一次也沒来看過你?我呆了,望着她不知道說什么好。她啧啧了两声,又說,這孩子,傻,难怪他们不要你。我怔住,忽然哲野铁青着脸走過来,牵起我的手什么也不說就回房间。 晚上我一個人闷在被子裡哭。哲野走进来,抱着我說,不怕,夭夭不哭。 后来就不再见那女的上我們家来了。 再后来我听见哲野的好朋友邱非问他,怎么好好的又散了?哲野說,這女人心不正,娶了她,夭夭以后不会有好日子過的。邱非說,你還是忘不了叶兰。八岁的我牢牢记住了這個名字。大了后我知道,叶兰就是哲野当年的女朋友。 我們一直相依为命。哲野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包括让我顺利健康的度過青春期。 我考上大学后,因学校离家很远,就住校,周末才回家。 哲野有时会问我:有男朋友了嗎?我总是笑笑不作声。学校裡倒是有几個還算出色的男生总喜歡围着我转,但我一個也看不顺眼:甲倒是高大英俊,无奈成绩三流;乙功课不错,口才也甚佳,但外表实在普通;丙功课相貌都好,气质却似個莽夫…… 我很少和男同学說话。在我眼裡,他们都幼稚肤浅,一在人前就来不及的想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太着痕迹,失之稳重。 二十岁生日那天,哲野送我的礼物是一枚红宝石的戒指。這类零星首饰,哲野早就开始帮我买了,他的說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几件象样的东西装饰。吃完饭他陪我逛商场,我喜歡什么,马上买下。 回校后,敏感的我发现同学们喜歡在背后议论我。我也不放在心上。因为自己的身世,已经习惯人家议论了。直到有天一個要好的女同学私下把我拉住:他们說你有個年纪比你大好多的男朋友?我莫名其妙:谁說的?她說:据說有好几個人看见的,你跟他逛商场,亲热得很呢!說你难怪看不上這些穷小子了,原来是傍了孔方兄!我略一思索,脸慢慢红起来,過一会笑道:他们误会了。 我并沒有解释。静静的坐着看书,脸上的热久久不褪。 周末回家,照例大扫除。哲野的房间很干净,他常穿的一件羊毛衫搭在床沿上。那是件米咖啡色的,樽领,买的时候原本看中的是件灰色鸡心领的,我挑了這件。当时哲野笑着說,好,就依你,看来小夭夭是嫌我老了,要我打扮得年轻点呢。 我慢慢叠着那件衣服,微笑着想一些零碎的琐事。 接下来的一段時間我发现哲野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走路步履轻捷生风,偶尔還听见他哼一些歌,倒有点象当年我考上大学时的样子。我纳闷。 星期五我就接到哲野电话,要我早点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饭。 他刮胡子换衣服。我狐疑:有人帮你介绍女朋友?哲野笑:我都老头子了,還谈什么女朋友,是你邱叔叔,還有一個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一会你叫她叶阿姨就行。 我知道,那一定是叶兰。 路上哲野告诉我,前段時間通過邱非,他和叶兰联系上了,她丈夫几年前去世了,這次重见,感觉都還可以,如果沒有意外,他们准备结婚。 我不经心的应着,渐渐觉得脚冷起来,慢慢往上蔓延。 到了饭店,我很客观的打量着叶兰:微胖,但并不臃肿,眉宇间尚有几分年轻时的风韵,和同年龄的女人相比,她无疑還是有优势的。但是跟英挺的哲野站在一起,她看上去老得多。 她对我很好,很亲切,一副爱屋及乌的样子。 到了家哲野问我:你觉得叶阿姨怎么样?我說:你们都计划结婚了,我当然說好了。 我睁眼至凌晨才睡着。 回到学校我就病了。发烧,撑着不肯拉课,只觉头重脚轻,终于栽倒在教室。 醒来我躺在医院裡,在挂吊瓶,哲野坐在旁边看书。 我疲倦的笑:我這是在哪?哲野紧张的来摸我的头:总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转肺炎,你這孩子,总是不小心。我笑:要生病,小心有什么办法? 哲野除了上班,就是在医院。每每从昏睡中醒来,就立即搜寻他的人,要马上看见,才能安心。我听见他和叶兰通电话:夭夭病了,我這几天都沒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联系。我凄凉的笑,如果我病,能让他天天守着我,那么我何妨长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哲野在我房门口摆了张沙发,晚上就躺在上面,我略有动静他就爬起来探视。 我想起更小一点的时候,我的小床就放在哲野的房间裡,半夜我要上卫生间,就自己摸索着起来,但哲野总是很快就听见了,帮我开灯,說:夭夭小心啊。一直到我上小学,才自己睡。 叶兰买了大捧鲜花和水果来探望我。我礼貌的谢她。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我早早的就回房间躺下了。 我做梦。梦见哲野和叶兰终于结婚了,他们都很年轻,叶兰穿着白纱的样子非常美丽,而我這么大的個子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哲野愉快的微笑着,却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我清晰的闻到新娘花束上飘来的百合清香……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绝望的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见哲野走进来,接着床头的小灯开了。他叹息:做什么梦了?哭得這么厉害。我装睡,然而眼泪就象漏水的龙头,顺着眼角滴向耳边。哲野温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去划那些泪,却怎么也停不了。 這一病,缠绵了十几天。等痊愈,我和哲野都瘦了一大圈。他說:還是回家来住吧,学校那么多人一個宿舍,空气不好。 他天天开摩托车接送我。 脸贴着他的背,心裡总是忽喜忽悲的。 以后叶兰再也沒来過我們家。過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時間,我才确信,叶兰也和那女老师一样,是過去式了。 我顺利的毕业,就职。 我愉快的,安详的過着,沒有旁骛,只有我和哲野。既然我什么也不能說,那么就這样维持现状也是好的。 但上天却不肯给我這样长久的幸福。 哲野在工地上晕到。医生诊断是肝癌晚期。我痛急攻心,却仍然知道很冷静的问医生:還有多少日子?医生說:一年,或许更长一点。 我把哲野接回家。他并沒有卧床,白天我上班,請一個钟点看护,中午和晚上,由我自己照顾他。 哲野笑着說:看,都让我拖累了,本来应该是和男朋友出去约会呢。 我也笑:男朋友?那還不是万水千山只等闲。 每天吃過晚饭,我和哲野出门散步。我挽着他的臂。除掉比過去消瘦,他仍然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裡,這何尝不是一幅天伦图,只有我,在美丽的表象下看得见残酷的真实。我清醒的悲伤着,我清晰的看得见我和哲野最后的日子一天天在飞快的消失。 哲野很平静的照常生活。看书,设计图纸。钟点工說,每天他有大半時間是耽在书房的。 我越来越喜歡书房。饭后总是各泡一杯茶,和哲野相对而坐,下盘棋,打一局扑克。然后帮哲野整理他的资料。他规定有一叠东西不准我动。我好奇。终于一日趁他不在时偷看。 那是厚厚的几大本日记。 “夭夭长了两颗门牙,下班去接她,摇晃着扑上来要我抱。” “夭夭十岁生日,许愿說要哲野叔叔永远年轻。我开怀,小夭夭,她真是我寂寞生涯的一朵解语花。” “今天送夭夭去大学报到,她事事自己抢先,我才惊觉她已经长成一個美丽少女,而我,垂垂老矣。希望她的一生不要象我一样孤苦。” “邱非告诉我叶兰近况,然而见面并不如想象中令我神驰。她老了很多,虽然年轻时的优雅沒变。她沒有掩饰对我尚有剩余的好感。” “夭夭肺炎。昏睡中不停喊我的名字,醒来却只会对我流眼泪。我震惊。我沒想到要和叶兰结婚对她的影响這样大。” “送夭夭上学回来,觉得背上凉嗖嗖的,脱下衣服检视,才发现湿了好大一片。唉,這孩子。” “医生宣布我的生命還剩一年。我无惧,但夭夭,她是我的一件大事。我死后,如何让她健康快乐的生活,是我首要考虑的問題。” 我捧着日记本子,眼泪簌簌的掉下来。原来他是知道的,原来他是知道的。 再過几天,那叠本子就不见了。我知道哲野已经处理了。他不想我知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哲野是第二年的春天走的。临终,他握着我的手說:本来想把你亲手交到一個好男孩手裡,眼看着他帮你戴上戒指才走的,来不及了。 我微笑。他忘了,我的戒指,二十岁时他就帮我买了。 书桌抽屉裡有他一封信,简短的几句:夭夭,我去了,可以想我,但不要时时以我为念,你能安详平和的生活,才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叔叔。 我并沒有哭得昏天黑地的。 半夜醒来,我似乎還能听到他說:夭夭小心啊。 在书房整理杂物的时候,我在柜子角落裡发现一個满是灰尘的陶罐,很古朴趣致,我拿出来,洗干净,呆了,那上面什么装饰也沒有,只有四句颜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到這时,我的泪,才肆无忌惮的汹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