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 作者:未知 全部小队回到中央控制台, 蒙烽的過电后遗症好了些, 脖颈仍不由自主地有点抽搐。 空间内一片大亮, 数人围在控制台前, 赖杰道:“大家抓稳,我們要翻過来了。” 赖杰抽出郑飞虎的卡, 在头顶倒置的控制台上一划, 抬头报出安全口令。 系统电子女声:“身份辨识, 统战部k3总教官郑飞虎上校, 請输入您的指令。” 赖杰道:“第六区毁灭性突发事件, 灾难应对查询。” 系统女声:“检测,重大事故。建议操作步骤如下,一:关闭全区二次海水挡板,东区启动注水流程。” “二:西区开启抽水泵,重力系统与涡流室同时推进。” “三:启动救生浮力气囊,恢复水平。抛离反冲力操作室。” 赖杰道:“已经准备好了?” 系统女声:“检测电力系统,請稍候。” 红绿区域光线错综复杂,在他们脚下显示出整個第六区的损毁程度,一道地形图在墙壁上铺开, 周围是起伏的海底山峦声纳线图。 赖杰道:“开始吧。” “不。”刘砚马上道:“命令取消,修改方案。” 系统女声:“請输入修改部分。” 刘砚:“最终指令,抛离反冲力操作室。” “什么意思?”赖杰转头道。 刘砚示意稍等, 屏住呼吸, 直至读條达到100%, 系统女声再次响起:“未有更优方案。” 刘砚:“寻找次级解决方案。” 系统女声:“无。” “什么意思?”赖杰道:“开始吧。” 刘砚缓缓点头, 赖杰說:“执行方案。” 赖杰再次输入口令,短暂的安静后,系统女声响起:“反冲力安全闸蓄能失败。” 刘砚道:“强行启动。” 系统女声:“條件不足,通讯故障,无法强行启动。” 刘砚:“……” 众人意识到不对劲了,刘砚最后道:“保留反冲力室,自毁模式下强行启动。” 系统女声:“警告,警告,目前位置处于圭纳海沟边缘,自毁模式启动后,统战部将失去平衡,落下圭纳海沟,根据下落速度计算,气囊无法释放,将坠入海沟底部。” 蒙建国是第一個听懂的。 蒙建国:“操作過程中会掉下海沟?” 刘砚点了点头,按下一個按钮,低头看脚底屏幕:“我們现在距离海沟边缘只有不到一公裡,翻转的過程……会令第六区的70%以上部分翻出海沟上空,最后掉下去。” 所有人都静了,墙角处的幸存者纷纷起身,七嘴八舌: “不能浮上海面?” “你们搞什么的?” “系统出错了嗎?!” “安静!”李瑶敏大声道。 赖杰道:“翻過来的时候释放气囊呢。” 刘砚看了赖杰一眼,說:“不行,气囊充气需要時間。在下落過程中逐渐充气,气囊会随着我們的位置越来越下,被海水压扁,最后……掉下去,整個第六区彻底毁掉。” 蒙建国:“第一個方案是可以执行的,出了什么错误?” 刘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太稳。 “如果把反冲力涡轮室裡的……能量打开,反向推进,能暂时保持平衡。第六区朝着海沟底部坠落的时候,速度会变慢。直到涡轮室内部能量消耗完,系统会自动抛掉整個涡轮室,利用最后一点点時間的反冲力,刚好达到浮力与重力平衡。” 蒙建国:“不能遥控指挥?” 刘砚:“不能,第一层的涡轮室和中枢控制平台的通讯已经断了。而且也非常危险……计算如果有一点偏差,最后就会……” 蒙建国:“检修需要多少時間。” 刘砚注视蒙建国双眼:“沒有办法检修……电缆在外面,第一层是最早遭到章鱼袭击的地方,整條电缆都被抽走了,彻底毁了。” 有不少人逐渐听懂了。 赖杰說:“也就是說,需要人手控制。” 刘砚点了点头,說:“只能人手控制,而且……进入钢桥以后,得把防水门关上。這是模仿前苏联太空站技术制造的机组……把燃料喷射改成涡轮推进,最后在太空中抛离整個推进部分……” 蒙建国看了一眼地圖,辨认出红色的走廊,說:“可以接受,刘砚你负责中央指挥。其他人保护他。” 蒙建国转身,赖杰道:“站住!谁让你去的?” 蒙建国道:“這是命令,原地等候,赖杰中尉。” “建国。”李瑶敏道:“我听懂了,需要有一個人牺牲,去操控涡轮室,对嗎?” 蒙建国点了点头。 坐在墙角的张岷听见這句话便起身,上前道:“怎么回事?沒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蒙烽,刘砚,赖杰,闻且歌,李岩与谢枫桦,李瑶敏,蒙建国,张岷与决明围在控制台中央。 李瑶敏說:“能用小型机器人去操作不?” 刘砚道:“不能,過程很复杂,而且沒有机器人。” 李瑶敏道:“建国,我去吧。” 角落裡的郑琦伸张脖子张望,察觉了什么,问:“妈!你去哪!” 李瑶敏道:“沒事,妈去开個机器,马上回来。” “不行。”蒙建国沉声道:“瑶敏,你不能去,飞虎在等着你。這裡我最年长,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孩子。” 李瑶敏道:“建国!你身为将军怎么能去牺牲?你的觉悟都去了哪裡?!我的儿子是被困人员中的一员,为了保证他活着回到海面,我也有义务去。” “我去。”赖杰道:“我是這次任务的负责人,也是指挥官,在场所有人必须服从我的命令。蒙烽中士,交接队长职务……以后你就是飓风队队长。” 李岩开口道:“不,头儿,让我去。” “你们身上都有六百万美金的疫苗。”李岩笑了笑道:“我的机会已经用完了,我去最合情合理,都别争了……枫桦,别哭,你看,我要当英雄了……别哭……” 赖杰怒道:“我也只剩下一條命!李岩,我命令你留下!你回去就要结婚了!” 李岩道:“刘砚,从哪裡過去?” 蒙烽道:“刘砚。” 刘砚嗯了声,沒有過多回应,李岩道:“从走廊過去?” 刘砚不再管控制台,转身扫了众人一眼,說:“先定下来谁去,否则别想我会告诉你们怎么做,沒有我指挥,就算进去涡轮室也沒有用的。” “师娘你不能去。”蒙烽沉声道:“交接队长职务了么,现在我說了算,对吧。” 赖杰:“你……蒙烽!” 蒙烽摸了摸刘砚的头,說:“我和刘砚配合最默契,我去开涡轮,刘砚你在這裡指挥吧。” “不行!”蒙建国怒吼道。 那一下周围的人都站起来了,一個两個表情都十分茫然。 赖杰道:“听着,现在所有人都听着,我是這场行动的指挥官……” 蒙烽:“已经是我了。” 赖杰:“别打岔!這裡谁沒有亲人?沒有爱人?你们就不怕亲人痛苦?以后怎么赡养他们?” “咱们按牺牲原则来,首先筛掉有亲人的人。”赖杰說:“其次是有价值的人,筛掉有疫苗的,所以,最后是我,都别說话,好么,别說话,咱们好好告個别,别哭哭啼啼的……刘砚,告诉我从哪裡去。” 一直角落裡沉默的闻且歌走過来,說:“牺牲原则是什么?沒听過,不管有几條命,抓阄。编外人员沒你们的事,别添乱。” 他拿着一個盒子,裡面放了五個纸团。 “瑶敏。”蒙建国按着李瑶敏的手,沉声道:“回去你儿子那裡,你是编外人员。” 李瑶敏:“飞虎沒有来,這是我替他做的。不能让孩子们去送死……” “都别說了!”蒙烽道:“师娘,沒你的事!” 蒙烽上前拈了個纸团一晃:“這個阄,算我爸的。” 蒙建国道:“放回去!!蒙烽!” 蒙建国不由分說伸手去取纸团,闻且歌拿着纸盒朝旁边一让,說:“将军,你的机会沒了,蒙烽的怎么算?” 刘砚也拿了一個纸团:“這是我帮蒙烽抓的,我們俩随便一個抽中,都是我留守,蒙烽去。” 赖杰看着闻且歌,闻且歌笑道:“抓吧,你不会失望的。” 赖杰点头,沉默地拿了一個纸团。 李岩也取了一個,枫桦红着眼圈,俯在他的肩头大声哭了起来。 李岩搂着他的肩膀小声安慰。 盒裡還有一個纸团。 “开吧。”闻且歌拈起最后一個纸团,礼貌地說:“谁先开?” 赖杰打开纸团,空白,蹙眉道:“怎么回事?闻弟?!” 闻且歌笑了笑,作了個“嘘”的手势,說:“先全开完。” 李岩把纸团交给谢枫桦,示意她打开,空白。 谢枫桦晕了過去,李岩忙道:“枫桦!” 他把她抱到墙边,摸了摸她的额头,闻且歌的视线始终跟随着枫桦,继而转头望向蒙烽。 蒙烽和刘砚彼此紧紧拥抱着。 “你先开。”蒙烽小声說。 刘砚依在蒙烽肩前,蒙烽搂着他摇了摇,刘砚打开纸团,空白,随手扔了。 蒙烽打开纸团,空白。 “闻弟。”刘砚侧過头,视线从蒙烽手上的纸條移向闻且歌双眼,他的声音发着抖。 闻且歌眼中带着恳求的神色,双眼中噙着泪水,嘴角微微翘着,似乎很愉快。他不易察觉地朝着刘砚摇头,仿佛在求他什么都别說。 闻且歌修长的手指头揉了揉纸团,打开,裡面是一個心型的符号。 “是我了。”闻且歌从军服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看了众人一眼,交给蒙建国。 蒙建国接過,闻且歌转過身,面朝他们,后退着缓缓行走。 “再见,闻弟。”张岷道。 “再见。”闻且歌点头道:“岷哥,谢谢你教了我這么多。” 赖杰吼道:“不!刚才的不算!重新抓阄!他作弊了!”赖杰追上去,闻且歌一個侧身,跑上钢桥,吼道:“蒙烽,帮我抓住他!” “闻弟!”赖杰吼道:“你不能去!” 他抓着闻且歌,闻且歌冷不防一個肘锤击在赖杰太阳穴上,把他击昏,继而抱着他,缓缓放在地上。 “刘砚,再见!我赎罪了!”闻且歌远远地喊道:“李岩!祝你们新婚幸福!好好对枫桦!头儿!蒙烽!加油!” 刘砚吼道:“闻弟!你在变魔术么?!”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闻且歌跑进涡轮室。 “涡轮室能流开启。” 泥沙一瞬间在海底飞扬,所有水泵同时嗡鸣,轰然震响。 埋藏在深海中的统战部再次缓慢倒置,一大半悬出海沟边缘,地板朝着西侧倾斜,整個第六区恢复水平后,向圭纳海沟一头坠了下去。 枫桦睁开双眼。 涡轮室反冲作用力开启。 巨大的第六区在深不见底的海沟上空缓缓下坠,涡轮室内喷发出的水流不住推动這庞然大物,灯光开启,照亮了方圆十裡的深邃海底裂口。 第六区持续下坠,顶层释出六個大型气囊,缓慢充气,犹如雪白的降落伞,又如同末世方舟飞艇上的巨大气球。 闻且歌按下了最后一個按钮,轰的一声巨响,整個海底都在不住颤抖。涡轮室反向喷发出一道气流,将统战部本体推向高处,继而在黑暗的海沟中缓慢下坠。 闻且歌执行完任务,走到涡轮室的边缘,隔着玻璃窗打开圣经,看了一眼铺在书中间的雪白的信,娟秀的笔迹,继而抬头,目送第六区缓缓飘向海面。 “闻弟。”刘砚低声道:“再见。” 通讯器裡传来闻且歌的声音:“别告诉她,刘砚,再见。” 涡轮室坠入海沟,通讯器断了,唯余电流的沙沙声响,继而彻底沉寂。 2013年5月13日。 21岁的闻弟以自己的生命上演了最后一场魔术,史上最伟大的魔术师华丽谢幕,离开了我們,独自前往寂寞,冰冷的深海。 当我想揭穿他的把戏时,他恳求我“什么也别說”,只交出一封信。 信上說,很久以前他听从林木森的吩咐,害死了两個人,他们的名字,闻弟還记得,心裡一直不安,所幸枫桦开导了他。 他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亲人了,他列出名字,請求蒙建国想办法找到那两個人的家属——如果這些人還活着的话,把他绵薄的抚恤金均为两份,分给他们,并代他向他们道歉。 闻弟,走好,你不仅赎了罪,更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更伟大。 你的魔术虽然只有五個纸团,但我将永生铭记這场有史以来最绚烂的表演。 当你摊开手的那一瞬间,纸上的图案,就像千万朵繁华焰火在黑暗中怒放。令我們在飘荡着灰烬的长夜裡,看见星辰与大海间的一抹曙光。 ——中卷•灰烬长夜•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