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第54节 作者:未知 那一场纳妾仪式在梁氏心裡生了刺,她从不敢奢想的,别人不過是才来了几年就轻轻松松地获得了。她本就恨程烟舟,在她病时背地裡念了不少的咒,想她死。 但贱人命长,活了過来,之后的事更是旧恨添新仇。在外面听到這些闲言碎语,她想到的就是太精彩太解恨了,這母女俩谁遭罪她都高兴得要合不拢嘴。 都不用添油加醋,照实了說就够程烟舟那小性儿受得的。這传言既不是她编造的也不是她先說的,就算王爷知道了,也怪不到她头上。她不過是女儿已出嫁,自己太寂寞,于是来找她的好妹妹說会儿话罢了。 梁姨娘走了后,程烟舟就躺下了。 阿梓瞅着不像是生病,加上一早就见姨娘显然一副沒睡好的样子,让她睡上一觉也是好的,把被子给她盖好,想着时不时地进去查看一眼就是了。 才刚第一次进屋,就见程姨娘捂着胸口道:“哎呀,我昨夜一晚沒睡,這心裡突突地跳,想着這会儿有了些困意,竟被你吵到一下子惊醒過来,你能不能饶了我,不要弄這些动静出来,让我睡上一觉。” 程姨娘白着脸,纤细的青筋可见的手抓着身前的衣料,哀声哀气地求着她。阿梓马上道:“是,姨娘好好睡吧,奴婢不进来了,奴婢就在外面,有事您叫我。” 程烟舟慢慢地点头缓缓地闭上了眼。 阿梓想着待两個时辰后再进去总该差不多了,這期间她把活儿都派了下去,然后拉了矮几坐在了屋外台阶上,天气不错,她倚在门框上昏昏欲睡。 “在這裡做什么?怎么不在裡面侍候?”王爷的声音惊动了阿梓。 阿梓一個激灵站了起来,动作太大以致踹到了脚边的矮几:“王爷安,姨娘昨夜沒睡好正在补觉,她浅眠易醒,奴婢不敢进去,就在门外守着。” 薄光点了下头,再迈步轻了许多,阿梓无召沒有跟进去,她低头刚要把矮几摆正,就听屋内王爷惊惧地喊道:“来人!叫大人!来人!” 阿梓赶忙往屋裡跑,就见王爷跪在榻上,正在往程姨娘手腕上缠着东西。再一细看,阿梓腿一软跪了下来。 程姨娘的手腕手心上都是血,那血浸湿了被褥,而王爷撕的白布條刚一缠到她手腕上,马上就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王爷瞪着她大声道:“蠢货!赶紧去請大夫!” 阿梓這才勉强地站了起来,往外跑。 溢福院是好一顿混乱加忙乱,连梁姨娘住的秀梅院都被惊动了。她让人去打听,得来消息竟是程烟舟自戕,好在王爷临时归家,发现得早,据說十分凶险,這会儿才刚把人救過来。” 梁姨娘心裡一颤,该不会是听了她的话,那姓程的才想不开的吧。她知对方心窄,可也沒想到能窄成這样,又不是亲生的,不過是传言进了调惩司,再說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怎么也算是皇上的人啊,无边的富贵总是享尽一生的。 人家正主還沒怎么地呢,她怎么就想不开了,這要让王爷知道了,可不是她想妥就能妥开的,梁姨娘马上打发了人再去打探。 可此时的溢福院已被围成了铁桶一般,院子裡都掌着烛,屋裡更甚,整個院子远远望去灯火通明。 溢福院的奴婢们跪了满满一地,個個低着头,沒有人敢发生声音,阿梓首当其冲,跪在最前正中的位置。 刘总管带着一众护院守在屋外廊下,等待着王爷的命令,同样是個個屏气低头,不发出一丝声音,仔细听,整個院子只有偶尔“噼啪”的火烛声。 屋内,薄光抱着程烟舟,他脸色如今快与她一样了,一片煞白。 薄光手裡握着一柄簪子,削尖的一头可见血迹。他是真想象不到,這样的一柄小东西怎么就成了凶器,他還无法想象,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使了多大的劲儿,才能用這东西划出那么深的伤口。 他后怕,如果不是今日临时回来這一趟,以他所见,阿梓在外面睡得正香,待她醒了进屋发现异常,该是一切都晚了吧。 是她命不该绝,也是他“命”不该绝。 薄光小心地把這柄簪子收好,然后小声地在程烟舟耳边道:“這事不怪你,你别害怕,我不倒后账。這事主要怪外面那些奴婢,是她们沒有看护好你,待我罚了她们予你出气。” 程烟舟睁开了眼,她刚被薄光强行喂了药,此刻心裡正翻涌着恶心,本不想說话,但听他這样說,她道:“到這個时候了,您认为我還会在乎嗎,不是還想用她们来威胁我吧。我跟她们无亲无故本来也不熟,她们是王府的人,与我无关,您要打要杀皆随意,不用說是为了我,也不用问我的意见。” 是的,薄光是在威胁她,以前是以沈宝用,如今沈宝用在宫中,薄光环视四周,竟再无可以威胁程烟舟的东西了。 忽然恶念一生,他道:“沈风亭的墓還在明乙县,這些年我去過一次,虽然他的族人太贪,但整個墓群被维护得很好。你說找個罪名,把他家的祖坟毁了,把他的尸骨扒出来,挫骨扬灰如何?” 终于,他怀裡的人有了活人的反应,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不像刚才若有若无的,害他要摸脉辨息。 但慢慢地她又不急了,无动于衷道:“他生前总說,人死如灯灭,一切随风去,他是不信那些神鬼传說的,常劝我要活在当下。如果他在乎身后事、在乎有沒有人给他供奉香火,也不会只收养一個女孩了。风亭是個言行如一的人,是個坦荡不虚伪的人,他既然這样說了,那他就是這样信的。” 她又說:“他那些族人害我与小宝至此,我恨他们還来不及呢,能毁了他们在乎的东西,我巴不得呢,至于风亭的尸骨,扒就扒吧,”說到這儿,程烟舟忽然笑了一下,“挫成了灰一把扬了說不定正合他意,真正做到了随风而去。” 薄光觉得冷,他不自觉地搂紧了她,他真诚地发问:“你說,要怎样你才不会再做傻事?” “您当年救了我与小宝的命,說到哪都是我們的恩人。所以您怎么对我,我都不能怪您。但我真的遭不住了,身体遭不住心裡也遭不住,我每天都生活在惶恐中。如今小宝也被我害了,我刚才就在想,若是我沒有收养她,她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還能遇到陈大人,過着如她所愿的日子。” 她长叹一口气:“我可能把她害了。” 薄光发狠道:“不過是为了你那個养女就把自己搞成這样,我现在知道她是你唯一的念想了,若我說我会把她救出来,放她与陈松远走高飞去過他们想過的日子,你還会一心求死嗎?” 怀中的人一颤,薄光的心也一颤,他真怕她给出的這点反应也如刚才那般昙花一现,然后重新归为平静,再說出一堆万念俱灰的话来。 他接着加码:“我知你身子弱,以后我尽量节制,再也不会让你夜夜生活在惶恐中。你還有什么想說的都一并說出来,我都会答应。我只有一個要求,只求你活下去,不要再想着求死。” 程烟舟沒想到,待她把身上那些无形的枷锁全部丢弃,王爷就沒有了威胁她的软肋可抓,竟是只能一声一声地来求她。 薄光在她的沉默中焦急惊惶,万幸,他听到她說:“我還要见她。王爷不是哄我的吧?” 薄光那颗快要停跳的心脏开始活了過来,“砰砰砰”激烈地跳动着,他的声音也是激动的:“不哄你不骗你,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从心裡把沈宝用当成自己的女儿,尽全部的能力誓要把她救出来。见面一事我也会安排,但你要给我些時間。” 程烟舟起身回头,薄光全程护着她,待她与他面对面后,听她道:“好,我信王爷,我等着与我小宝见面的那天。” 薄光把程烟舟搂在了怀裡,顾及她的伤口,他动作很轻,就這样他也只是抱了一小下就马上松了手,他心裡有了顾忌。从他看到她手腕流着血,以为她死了时,他心裡有了惧生了怕,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对待她。 他的那些威胁不過是纸老虎一戳就会倒,而她也真的這样做了,结果自然是,他哀哀地乞求,把所有他认为能打动她的條件全都捧到她的面前,任她挑拣,生怕不够份量,人家会嫌弃不要。 眼见着王爷从屋中走出来,阿梓带头跪伏着,嘴上說:“王爷,奴婢知错了,請您责罚,只求你再给奴婢一個机会,以后定当尽心尽力,再不敢犯。” 薄光道:“如今你们姨娘正是用人之际,都先给你们记着,待她大好此事過去,你们的罚再施不晚。” 一众奴婢一通保证加谢恩,薄光让她们像以前一样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這一夜他本想留下的,虽然不会做什么,但知程烟舟這两天一夜几乎沒睡,還失了那么多的血,他不敢再打扰她,留下话他回自己的院子了,明日白天再来,然后就虽不舍虽不放心但還是离开了。 在院子裡又叮嘱了阿梓一通,阿梓保证她会片刻不离程姨娘身边,有任何情况都会第一時間禀报给大夫与王爷。 王爷走后,阿梓小心地伺候着程烟舟,程烟舟看着阿梓紧张惧怕的样子,她道:“吓到你了。” 遭遇了今日這一切,阿梓的压力太大了,再被程烟舟這样一问,她一下子哭了出来:“姨娘,您为什么会這么想不开啊,您真是吓死奴婢了。若您今日真的去了,奴婢也会随您去的。” “瞎說,你不会随我而去的,除非是王爷牵怒。” 听程烟舟這样說,阿梓一下子止住了哭,她看着程姨娘,不知是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她好像与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对什么都淡淡的,但现在不止這种感觉了,与以前的淡漠相比,她现在更为冷漠。她不在乎了自己的生死后,对她们這些奴婢的生死也表现出了不在意。 阿梓感觉得沒错,程烟舟在划向自己手腕之前就已万念俱灰,在那似生似死之间,她理解了亡夫所說的人死如灯灭如随风而去的意境。 她沒有在与薄光博弈、见招拆招,她是真的放下了一切,而当她這样做后,薄光還是提出了她割舍不了的條件,她可以放下一切,但她的女儿不行。 她的小宝不该在宫裡受尽折辱生死不明,她明明有着大好的时光大好的爱人,王爷答应了她,要送他们离开這裡,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程烟舟以后的日子,就是为着這一個目标而活着。 皇宫,调惩司。 沈宝用抬头看着牌匾上的三個大字,一股寒意遍布全身。她想起了钱嬷嬷,想起了在杨嬷嬷的监视下沐浴的那次。宫女在催促,沈宝用攥了攥衣角提步跟上。 一进去就见参天古树,遮蔽住了大部分阳光。沈宝用不止心寒,身体也感到了凉意,這裡竟是比外面要凉上许多。 宫女领她過来后,就有嬷嬷模样的人来接管了。小宫女交完人,扭头就跑了,好像這裡有什么洪水猛兽。 来接沈宝用的是两位嬷嬷,不是以前跟着钱嬷嬷的那两位,但看上去比那几位的脸色還要肃,還要冷。 其中一位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绕到了她身后,她猛地推了沈宝用一把,沈宝用不备被她推了一個踉跄。身后人道:“站着干什么,還不快走。” 這下马威给的实在是太明显,她们又不在前面带路,她哪知道要往哪裡去。 沈宝用只能往前走,這时身后人又說话了:“你一個姑娘家,走路一点都不端庄,从哪学来的勾栏样子,這裡虽是调惩司,但教导的也是大家闺秀,如今莫不是沒落了,连你這样的都能往裡送。” 不過是些侮辱之言,她们說的又不是真的,沈宝用对自己說道。 沈宝用不管是在明乙县的沈家還是在后来的九王府,她都有认真学過端庄礼仪,她的行动作派若不合格,那可着整個都城去找,就沒有合格的了。 她默默把這份折辱咽下,不做口舌之争。 终于来到一屋前,嬷嬷道:“进去吧,见一见你的教导嬷嬷,以后你就跟着她,按她的要求做。” 门被打开,沈宝用迈了进去,赫然而见,她面前的圈椅裡,坐的是杨嬷嬷。 作者有话說: 第55章 沈宝用沒想到在這裡還能见到杨嬷嬷,再一细想,杨嬷嬷从在九王府时就跟着薄且,如今自然一路跟到了宫裡。 她還记得杨嬷嬷给她下药一事,她虽不比钱嬷嬷凶狠,但也属实歹毒。沈宝用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她就算再坚强,也不過是個年轻女孩儿,对未知感到害怕是人之常情。 她们保持着一個站着一個坐着的状态,杨嬷嬷开口道:“你今日刚来,不知调惩司的规矩,我当细细說来,你务必记好了,若是犯了错這裡可不比佑前巷的那個别院,是要挨罚的。” “這第一点你需要知道的是,整個皇宫内的女子,除却太后与皇后這样的贵人,其他任何位份的女子,只要是入了调惩司,就不再是外面的身份了,這裡只有需要被教导着如何侍候皇上的奴婢。” “尤其是你,只是宫外一庶民,更沒有资格在這裡要理讲权。今后我說什么就是什么,不许质疑不许反抗,你只能遵守及配合,两個月的時間,你若是学不会学不好,我自会如实上禀圣上,到那时处罚你的就不是我了,圣上自会有决断。” 杨嬷嬷說着站了起来,她走向沈宝用,也像刚才那個嬷嬷一样,围着她转圈、打量。 “李嬷嬷,就是刚才领你进来的那位嬷嬷,她可是在调惩司呆了有近三十年的老人,论起来比钱嬷嬷還多了几年,她该是奇怪,调惩司为何会进你這样的。” 杨嬷嬷终于不再走动,她站定在沈宝用面前:“调惩司是由太,。祖皇帝开创建立的,可以說大弘朝建立了多少年,调惩司就存在了多少年。這两百年裡,每一次进出都有记录,不多,十六人而已,你是第十七個。不過前面那些女子皆为后宫嫔妃,只有你身份最卑微。” “调惩司還有一個规矩,凡进過這裡的,出去后不得再得封号。也就是說被罚到這裡的都是犯了圣上大忌的,不過是沒有直接打入冷宫给你们一個机会罢了。所以出去后要心怀感激,尽心侍候,不要得寸进尺,妄想惑君。” 杨嬷嬷說到這一條规矩时,想到的是唯一的那次破例,竟是由制定這條规矩的太,。祖皇帝所破。 调惩司的记录裡,太,。祖皇帝惩罚的是一位才人,两個月后這位才人出了调惩司本该以最低位份的身份侍候在太,。祖皇帝身边,但最后在她去世之前她已一跃成为了丽贵妃,并被送进了天子陵中,获得了陪葬的资格。 但也只有太,。祖皇帝敢于掀翻自己定下的规矩,后面的皇帝们无人破例。 “沈氏,你听清了嗎?”杨嬷嬷回過神来问道。 沈宝用现在只在为一件事而后悔,当日她光顾着与柳侍令汇合去应对薄且了,忘了从陈松那裡拿点什么,哪怕是一缕头发或是他的巾帕等,都能给她在暗无天日的日子裡带来一丝慰籍。 不像现在,她心裡惶惶且空空,只能靠陈松有在好好活着這一個信念支撑着她走下去。 她知道杨嬷嬷這样问要的是什么,她行礼后道:“是,听清了。” 杨嬷嬷手裡的戒尺轻轻拍着,就等着她犯犟抽打在她身上。但沈宝用沒有,她忍了应了下来。 杨嬷嬷又道:“其它的规矩,我会在教导你时慢慢告诉你,今日就先教你第一课,你随我来。” 沈宝用跟着杨嬷嬷去到了旁边的一间房,這裡的布局竟是一间寝室,可這個位置不该這样布局的,谁家的寝室也不可能放在偏堂的位置上。 刚才的那個李嬷嬷等在了這裡,她与這屋子同样怪异,竟是穿了一身男装。 杨嬷嬷道:“沈氏,你去试着脱掉她的衣服。” 沈宝用看了杨嬷嬷一眼,见她态度坚定,她上前走近了李嬷嬷。李嬷嬷身上的衣服料子很好,满身黛蓝,款式繁复。 沈宝用只有一次给男人穿脱衣的经验,可陈松那身儿比這身儿简单多了。不過她想,就算款式不一样,从第一個扣子开始总是沒错的。 她上手解开了李嬷嬷衣领上的第一粒扣子,而后一路向下,待她需要弯腰才能够到扣子时,杨嬷嬷的戒尺就挥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