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三十一 作者:游椋 糯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山道上走了有多久。() 刚开始的时候,她還会在心中默默计算時間。可后来计算得久了,就连她自己也开始麻木了起来,记不得今日到底是已经算上了,還是根本沒算上。這样的情况出现得多了以后,她干脆就放弃了计算日子的念头。 不管過了多少日,只要她不想着回头,這些日子对她已经无足轻重。 在离开了那段会让人陷入過去之中的引魂路以后,他们又重新见到了日出日落,总算不用再面对着彻头彻尾的黑暗。但在這山道之上,一旦陷入黑夜,却也還是那样叫人恐惧。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還会赶着夜路往前走,可渐渐的,他们发现就是努力赶夜路,這條山道也還是好似永远走不完一样漫长。于是,他们也就重新恢复了一般历练时候的习惯,只在白天时候赶路,到了夜晚,总会点起篝火,静静休息一下。 在這一路上走来,他们无数次在地上发现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尸骸倒下。 最初還会觉得哀伤难過,渐渐的也是变得麻木了起来。 因为這些尸骸实在太多,若是沒见到一具,他们就要哀悼一番,那么恐怕他们都沒办法往前走了。 糯米现在唯一還在意着的(,也就是沉睡在她储物袋裡边的木魁。 她每天晚上休息的时候都会把木魁放出来,然后想办法将他唤醒。然而。不管糯米用了多少法子,木魁也還是静静地沉睡着。别說沒有一丝要醒转過来的痕迹,糯米甚至都沒办法触碰到木魁的本体。 這是件相当奇怪的事。 不管木灵傀儡的身体再怎样沉睡,木灵本身应当都是清醒着的。若不是受到什么伤害或是被厉害修士封住了触感,木灵就当是個不死不灭的存在。可糯米数次将自己的神识延伸到木魁体内,总无法同木魁的本体木灵造成共鸣。 要不是木魁還有着一丝生命的气息,糯米肯定要以为這家伙的木灵本体已经离开了這個身躯。 糯米甚至让魃豹和柱子帮忙看過木魁的情形,可那两人也对此毫无办法,甚至也沒搞明白木魁這是陷入一個什么状况当中。 就连那几個灵莲仙子也都過来看了木魁一回,因为她们和木魁這样的木灵几乎是同宗同源。糯米還很希望她们能看出点儿什么来。只可惜這也是空欢喜一场。 “……许是。在静候开花?” 灵莲仙子们议论一番之后,得出了這样的结论来。 糯米很是有些无语,便追问了一句,“你们瞧出来他是個什么木灵了么?” 阿墨代表着灵莲仙子们摇头。 “他应当……不是开花的品种吧。”糯米猜测着。伸手去摸了摸木魁的胳膊。 木魁的胳膊還有些软度。虽然是傀儡的身体。可已经被他自己同化了不少,很有些真正肉身的感觉了。 糯米当初和木魁一块生活的时候,他的身体還要更接近灵木。可如今已经有些像是寻常修士,让糯米一阵恍惚。 可不管她再怎么努力,木魁也還是静静沉睡着。 除了每日要看一看木魁以外,糯米還将藤小桥喊到了外头来,让它就着外界的灵气进行修炼。 藤小桥刚开始很排斥山顶上刮下来的奇风,可后来慢慢习惯了這种环境以后,就连白日赶路的时候,它都不是会钻到外头来,吸收四周浓稠的仙雾。 只不過它可懒得走路,每次到這外头来,不是缩在糯米怀裡,就是坐在柱子肩膀上,抱着柱子的脑袋咯咯直笑。 它還很喜歡绕在魃豹身边转悠,好像在寻找着魃豹的尾巴一般,可每一次都被魃豹冷淡地推开。换了是别人這么做,藤小桥早就眼泪汪汪的了。可换了魃豹对它各种拒绝,它却相当乐在其中。 魃豹点着藤小桥的额头将它推开,藤小桥就咯咯笑着又转個方向扑向魃豹。 瞧着魃豹那面无表情的模样,就连糯米也禁不住捂嘴发笑。 魃豹并不当真讨厌那個古灵精怪的小家伙,這点就连几個灵莲仙子也瞧得出来,更不要說是糯米和柱子了。藤小桥本身是個相当敏锐的灵果娃娃,若是感受到危险,早就从魃豹身旁逃走了。 其实,魃豹自己也当真是无奈得紧。 他当初可是真想過要将這灵果娃娃吞下去的,也就是那时候的一念之差,叫他留下了這么個祸害。要是当初把心一横,一口咬下去,如今哪裡還来這样的麻烦。 魃豹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推开蹭在他腰间的藤小桥。 這個娃娃就是长得再水灵再细嫩好看,在魃豹眼中,這也就是一只灵果,而且是不能吃的灵果,简直叫他觉得烦躁。 糯米原本有着要赶紧追上田甜的心思,可后来开始夜间休息以后,這样的心思也慢慢变得淡了。 她如今已经几乎确定,田甜手中肯定是有着能拍开魂灵和奇风的灵器,才会在這山道上越走越远。 糯米甚至有种直觉,觉得田甜用来排开這山路奇风的灵器,說不准就是糯米阿娘当年留下的耳坠当中的秘密。 這样的事毫无证据,只是糯米自己的一点儿预感罢了,她却在有了這感觉以后,马上就這样相信了。 而且…… 田甜大概是在追逐着叶梵。 這也同样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可在生出這样的感觉来以后,糯米就又一次相信了。 她想起了最初在青泉峰上的时候,田甜将她带到了那后山上边去,两人肩并肩坐着,而田甜在說完了叶梵的事情以后,在她面前流下泪来。 那是糯米第一次见到田甜流泪,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她同田甜虽然并沒有再待在一块儿,可却也从来不曾听說過那位做惯了大师姐的女修有露出過任何软弱的面容。 田甜总是那样骄傲,将下巴昂得高高的,拿着自己细致的鼻尖去看人。 即便就是在赵立珩同田甜闹翻之时,吐露出许多伤人的话,田甜也不過是面色苍白地看着对方,目光中含着凶恶。 她就是這样的一個女修,将自己心中所有不甘和难過都化作激愤,然后用盛气凌人的态度去对待所有人。 可唯有在面对着叶梵的事情,田甜总会不由自主就露出柔软的一面。 糯米现在并不喜歡田甜,更不会对她有任何羡慕,可每当想起田甜当年在后山上落下的泪珠,糯米却觉得那仿佛才是田甜最真实的一面。 她不会同情田甜,却丝毫不怀疑田甜会比她更冲动,为了追赶在叶梵身后,愿意付出粉身碎骨的代价。 何况……如今粉身碎骨的并不是田甜自身,不是么。 一想到這些,糯米又觉得田甜是不可原谅的。 田甜自己可以追在叶梵身后,却沒必要拉扯着旁人也陪伴她。 糯米這样想着,忍不住扭头去看了看柱子和魃豹。 她曾经也是那样忘乎所以地追赶在叶梵身后,好像叶梵天生就有吸引人的魅力,让糯米和田甜,或者還有更多的女修不管不顾地向着他。 還有木魁…… 木魁虽然只是個傀儡,但糯米看得出来,他是向着叶梵的。 這种“向着”的感觉十分微妙,并不仅仅是来自于傀儡和主人之间。就好比当初柱子還是個傀儡的时候,也是很愿意同糯米亲近,但那种亲近除了因为糯米是主人以外,還因为糯米是糯米。 這样的感觉十分难以分辨,只能說是一种模糊而朦胧的感情。 可糯米却有了柱子和魃豹。 她若是再那样盲目下去,就会害得身边這二人也跟着狼狈不堪。 于是,她止住了脚步,慢慢转身。 见到木魁倒在路上的时候,糯米几乎觉得见到了曾经的自己。若是她也一直跟在叶梵身后,会不会也像木魁這样,半途就倒下了,甚至得不到叶梵回头的一個眼神。 叶梵是…… 修士。 最纯正彻底的修士。 在他的眼裡,唯有修行,唯有成仙。 沒有任何东西、任何感情、任何人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叶梵被教育得很好。 正因为教育得太好,所以在他的眼裡,除了修炼,一无所有。于是所有人和事都成了他能够抛弃的东西。 他当初将糯米和木魁留在身边,是因为這二人還对他的修炼有用处。而若是和两人阻拦了他的道路,他自然就会将二人抛弃,毫不留情,好似当初的万剑宗一般。 “你……经历是什么?是因为不想见到沒有叶梵的世界,所以才沉睡的嗎?” 糯米抚摸着木魁的手臂,轻声地问着。 木魁安安静静地睡着,并沒有回应糯米。 他的身体是傀儡,所以就是受了伤,也不会自行长好。糯米在他的手臂上就看到了无数伤痕。那些伤痕有的是被利器所伤,也有的是被法术炸出的坑洼,看着就叫人觉得心疼。 這些伤痕,绝大部分都是他为叶梵而挡下来的。 而有一天,他身后的人再不需要他這盾。 于是他倒在路上,好似一具尸体。(未完待续……)R1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