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臣(重生) 第9节 作者:未知 薄将山迈进门槛,出声唤道:“红豆,研墨。” 蔻红豆淡定万分,低头称是:“相国英明。” · · 幼娘是被蔻红豆唤来的。 小姑娘本還睡得迷迷糊糊,被红豆引着进了厢房,抬眼一瞧步练师,被吓得清醒了十成十:“小姐——!” 步练师安静地趴在床榻上,光滑的背脊被煌煌烛火一映,仿佛触手生寒的美玉。 幼娘当即就跪在塌下,眼泪簌簌流落:“……小姐,小姐?” “得了,沒事。” 步练师仍旧趴在原处,只是嗓音有些哑。她摸了把脸,撑着额头: “我這背上,是什么字?” 幼娘小声答道:“小姐,……是一個‘薄’字。” 步练师白盈盈的背上,盛着一個苍劲飞逸的薄字。 步练师:“……” 她拥着被褥,骂累了也骂困了,整個人都被折磨得有些麻木。薄将山命红豆扒了她衣裳,就专门为了写個姓氏,這是孩童得了趁手的玩具,特地要标上自己名字么? 薄将山,你有病! · · 【注】 *1:步练师与薄将山所对诗句,皆出自韦庄《菩萨蛮》,“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下句正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2:“伍胥山头花满林,石佛寺下水深深。妾似胥山长在眼,郎如石佛本无心”出自朱彝尊《鸳鸯湖棹歌》。 第7章 瘦雨针 微服私访 梧州码头,瘦雨如针。 大朔惯有权臣出京南巡的旧例,好比這纪委督查组全国巡回,为的是“反腐倡廉,体察民情,宣扬国法”。 這钦差人选也颇有考究,出身必须符合四個字: “无家无后”。 沒有世家背景,杜绝子孙后代,从根本上保证钦差的清正廉洁。符合“无家无后”的,一般都是女臣:按大朔律法,女子入宦便是法律意义上的男子,是断然不可嫁人生子的。 本来這步令公一死,各地大吏都松了口气: ——朝中五品以上的女文臣,除去铁血手腕步练师,哪一個不是好相与的? 今年南巡的钦差大臣,果然是個好相与的,但却不是個女臣: 乃尚书省左仆射,薄将山薄大人。 這也不奇怪。薄将山出身极为特殊,是有北狄血统的汉人;按照大朔律法,北狄血统的男子,出仕便是绝嗣:不许娶妻,不许生子。 但大朔律对男子宽容多了:薄将山要是觉得裤腰带紧得慌,养姨娘、抬贱/妾、逛青/楼也是可以的。顶多御史台的老夫子骂一骂,皇帝基本左耳进右耳出: 薄将山毕竟生理无比健康,总不能把人家当自家太监管教。 是以,总有人千方百计地想往他房裡塞点妲己貂蝉,事先分析薄将山的对女人的品味,通常会得出一個很恐怖的结论: 跟薄相国来往最多的貌美贵女,好像是步令公。 想想步练师那张冷脸,再想想她的断骨铁鞭,再想想在她手裡栽過的贪官污吏……于是也沒人打薄将山后院的主意,毕竟大朔也找不出第二個和步练师酷肖的女子来: 薄相国,可能有那個大病。 · · 被步练师的铁血手腕威吓多年,如今终于换了個人,梧州太守還不至于如此慌张:他事先也做了好一番功课,這薄相国可是個八面玲珑的人物,比步练师那母/夜/叉可要和善多了。 但是—— 梧州太守傻眼了:“相国……這是不在?” 他可是一大早就在码头上侯着,整個人都在雨裡泡发霉了! 留在楼船上的,乃吏部侍郎,百裡青。 百裡青实乃薄家疯人院新秀,品貌才学俱是极佳(這個“品”有待商榷),翩翩公子往甲板上一立,端的是一派风流蕴藉: “陈大人。” 各州太守与吏部侍郎,同为大朔四品官员,两人在凄风苦雨裡相见,礼数倒也不多,梧州太守擦着冷汗切入正题: “百裡大人,相国這是……” 去哪裡了? 百裡青的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一般,从刚才到现在,一刻都沒有变過:“陈大人,相国說,要随意走走。” 随意走走,翻译過来,便是“微服私访,突击检查”。 梧州太守心中头大如斗,脸上只能尬笑:“……” 這薄相国,不好对付。 · · 与此同时,梧州城郊。 “窝裡仙人板板,”沈逾卿目瞪口呆,“今天好逑大的雨哦!” 步练师上气不接下气:“……” 你知道還跑這么快? 且說步练师一身荆钗布裙,撑着把笨大的油纸伞,在磅礴豪雨裡艰难跋涉上来。沈逾卿也是一身便服,更加显出猴儿本色,在山间几個借力,就滴溜溜地翻過了山坡,仿佛一块长了翅膀的黑炭,還发出几声自由的猴叫。 步练师麻了:“……” 薄将山和沈逾卿,身手皆是一流,确实适合微服私访,侍卫、车马、随从皆是不用带。若不是步练师這個拖油瓶,薄沈二人怕是早就把這一带全部逛完了。 蔻红豆幽幽地跟着步练师,仿佛青/天/白/日下飘着的鬼:“令公若是体力不支,我且叫相国慢些。” 步练师回過头去,蔻红豆脸不红气不喘,走過湿烂的山泥时,活像是蜻蜓点過湖面——不用看了,這也是個轻功一流的,只有她步练师是认认真真用双脚在爬山。 薄家疯人院高手遍地,连侍女都是個轻功高手,可见薄将山把挑老婆的心思,都拿去蛊惑工具人了。 步练师性子要强,断然不肯示弱:“我撑得住!” 红豆低头应道:“令公英明。” “……”步练师满脚泥泞,一身狼狈,怎么也看不出来英明,“红豆姑娘,你恭维人也要看场合。” 红豆低头称是:“令公英明。” 步练师:“……” 麻了。 · · 为了昨晚背上那個“薄”字,步练师给薄将山摆了一早上的脸色,薄将山說什么她都不应,二人全靠沈逾卿和蔻红豆传话交流。 等步练师终于爬上山坡,薄将山已经和山间老农谈完了话,正施施然从柴棚裡起身,朝沈逾卿问道: “钧哥儿,问令公喝不喝水。” 钧是沈逾卿的字。沈逾卿回头朝步练师,就几步路的距离,他又重复了一遍:“令公,相国问你喝不喝水。” 步练师扭头与红豆道:“我渴。” 红豆复读:“令公回答說渴了。” 沈逾卿复读:“相国,令公說渴了。” 薄将山表示收到信号:“沈钧,把水瓢拿去。” 综上所述,好一幅早期交流障碍驯服野生人类的画卷。 本来步练师心裡有气,是不想和薄将山呼吸同一個世界的空气的;但薄将山說要体察民情,作为爱民如子的好官,步练师的脚就自己跟来了。 步练师问红豆:“老农怎么說?” 红豆复读:“相国,令公问老农怎么說。” 薄将山摇摇头,比了個手势。 红豆本想学着比個手势,但步练师终究沒忍住,還是先一步答道:“這么便宜?” 薄将山罕见的严肃:“对,這就是梧州的价。” “等等,”沈逾卿沒跟上两人的交流,“什么价?” 這也不怪沈逾卿看不懂。沈逾卿年纪轻,入宦晚,资历浅,和薄步二人不是同期,自然看不懂权臣之间不言自明的一套惯用手语。 薄将山的這個手势,便是指当地粮食的价格。 “等等,”步练师眨了眨眼,她昨日在薄将山书房翻過账册,此时各地粮价在她脑海裡疾风骤雨地過了一遍,瞬间理出了一個大致图表,“怎么可能?虽說這梧州是吴江地区的良田福地,但……” ——這粮价也太低了些! 沈逾卿的专长不在民生,此时听得一头雾水:“啥子,我懂不起,粮价低,百姓不就吃得起莽莽?” 吃得上饭,還不是好事? 步练师和薄将山同时乜了他一眼: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