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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方欲晓 第一节 我是联防?(求收藏、投资、追读!)

作者:瑞根
使劲儿地甩了甩头,一翻身坐了起来,张建川游目四顾,发了一会子怔,這才端起旁边的茶缸子,咕噜咕噜,一口灌下大半杯白开水。 這個茶缸子上沿和内裡有些茶垢色,看着不那么爽利了,该洗洗了。 白色的外壁印着几個字,“广州军区练兵比武竞赛优秀奖·1986”几個字還很清楚,似乎昭示着主人也曾经有過短暂的辉煌。 头還有些昏昏沉沉,這夏日裡午觉稍微多睡一会子就觉得脑袋发木,似乎越睡越困一样。 還沒等他清醒過来,就听见那边值班室那摇把子电话尖厉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就听见值班室裡唐德兵粗粝沙哑的公鸭嗓应答着:“哪裡?啥子啊?!马上過来,小寨村三社,治安室的人都先過去了,人逮到沒有?好,我马上报告所长,……” 立即就听见唐德兵在门外怒吼起来:“勇哥,罗河乡出事了,人遭弄到了,好像有点儿恼火,……” 還沒等反应過来的张建川穿好军裤冲出去,院坝裡的山东750边三轮已经从车库裡推了出来,几记猛踩之后,发燃了火。 等到张建川从懵懵懂懂中惊醒過来,一边系皮带,一边吆喝着等一下时,外边院子裡早已经闹腾起来了。 一個還敞着胸,穿着一件土黄色短袖警服,還沒有来得及扣好扣子的壮年男子已经骂骂咧咧第跳上了摩托边斗。 一支五四式带着快枪套挂在腰杆上晃荡着,几颗黄铜子弹镶嵌其上,格外扎眼:“来快点儿!朱四娃,铐子带了沒有?” 已经跳上边斗后边挂着备用轮上坐着,一只手扶着警灯杆的矮胖子拍了拍腰间挂在皮带上的手铐,笑呵呵地道:“勇哥放心,吃饭家伙,肯定随时带着的。” “等我一下!”张建川赶紧三步并着两步提着裤子冲出去,妈的,又赶不上了。 “等你個锤子,张二娃,沒得你的份儿了,坐不下了!” 坐在驾驶座后座的唐德兵笑得格外猥琐,“球大爷喊你半天不起床,一天到黑睡到床上想女人嗦,老子看你娃床单都换不赢。” 驾驶摩托车的罗金保戴着墨镜,一昂头,根本就沒有给张建川半点机会,脚下一踩挂挡,手上离合一松,警用边三轮怒吼一声,便冲了出去,瞬间就消失在派出所门外。 “我日哦!”张建川慢了半步,一只手提着短袖衬衣,气哼哼地在坝子裡法国梧桐树下叉着腰大骂:“唐德兵,你他妈又抢我生意!罗金保,妈的,你洋個球,還真以为你是敌后武工队队长么?” 也的确坐不下了,一辆边三轮坐了四個人,已经超员了,弄不好等一会子還得要带人回来,更是沒法挤了。 站在二楼上的两個人都在笑,“建川,又沒赶上?沒得啥大事,沒去就沒去嘛,就是罗河乡那边打架打到一個人,一会儿就回来了。” “得不得死?”张建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问這一句,脑子裡懵懵懂懂的,顺嘴就问出来了。 “那咋可能?真要死,治安室那边早就吼起来了。” 另外一個穿着白色半新旧背心的壮年男子揉着发红的眼睛,似乎宿醉未醒。 “天气热,大家火气都旺,這几天,弄不好就是争水,今年东风渠下来的水有点儿小,尾水恐怕就恼火了。” 每年争水都要发生好几起打架,都是在田间地头干起来,轻重伤都有,偌大一個东坝区十多万人,也正常。 前年尖山乡還用锄头打伤了一個,最后送到县医院裡拖了三天,白花了那么多钱,還是死了。 不過這种因为争水打死人的情形毕竟很罕见,三五年未必遇得上一個。 绝大多数都還是锄头对扁担,或者就是拳脚对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才是常态。 张建川也有些纳闷儿,怎么自己就觉得心神不宁,好像今日這事儿不那么简单呢? 管他呢,自己就是一個联防队员,上边有民警和所长指导员,轮得到自己瞎操心? 沒事儿,他又回到办公室裡,端起麦乳精杯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凉茶。 头還是有些昏,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這一個多月都是這样子,睡觉梦多,但是醒了之后又想不起来到底梦到什么,都是似是而非的一些破碎片段,他自己都觉得诡异。 所裡的兄弟伙们都說是自己太想女人了,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而退亲又让自己到手的女人飞了,所以对自己刺激太大的原因。 张建川嗤之以鼻。 那算啥退亲? 就是自己当兵第三年回来探亲的时候见過一面,后来写過几封信,都是些干巴巴的话。 当时在部队裡和童娅在一起,早就把這桩事儿丢在脑后了,自己甚至都沒多大印象了。 回来见過两次,也不咸不淡的,人家不愿意就不愿意了,张建川真沒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再說了,纺织厂裡多的是纱妹儿,只要自己能进厂,难道還能找不到婆娘? 任挑任选是必须的! 他也承认介绍的女子很漂亮,听說也是县中校高中毕业的,沒考上大学,比自己矮两届,但是自己完全沒印象了。 照理說那脸蛋,自己多少该有点儿印象的。 人家知道自己是农村户口,又转沒转成志愿兵,沒有正式工作,连进厂当大集体工人都沒戏,不太乐意,他又有啥办法? 功亏一篑啊,還是不懂事啊,张建川想到這裡都不无懊悔。 若是能厚着脸皮好生在团领导那裡努力一番,挣個表现,又或者大比武时候自己硬着头皮不听连长的,不让,挣個优秀,未必就不能弄到那個转志愿兵的指标。 可惜了。 能转志愿兵不管是留部队一直干還是干几年回来进厂,都能稳稳有個铁饭碗,哪像现在,…… 前面還有大哥,也還眼巴巴地盯着指标等待进厂呢,等到自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张建川知道老爹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几年内就能弄来两個进厂指标。 除非老爹沒犯错误当上总务处的副处长,最不济当個小车班长。 但现在就只能在货车队当個副队长,想要两個进厂指标,尤其是大哥和自己還是农村户口,就更不可能了。 怪谁呢?老爹自己都說“XX硬,要戳笨’,可他就是要去犯错戳笨,犯天下男人都要犯的错,呃,這句话咋這么熟悉呢 张建川也不知道自己脑子裡怎么就蹦出来這句话了。 恹恹地回到寝室裡,穿上那件洗得略微有些发白的土黄色短袖警服,张建川走到二楼角落的水管旁。 用手接着冷水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這才重新下楼。 院坝裡恢复了安静,今天镇上不逢场,又是半下午了,连上户口的人都沒有一個,户籍民警胡姐坐在窗棂裡打着毛线。 這還是大夏天呢,怎么就想着冬天穿的毛衣了呢? 派出所就是這样的,除了户籍室那边稍微忙一些,平时有事的时候忙死,沒事儿的时候闲死。 尤其是像东坝這样的中心派出所,說是农村所,距离县城還有三四十裡地,但管着三乡两镇。 辖区内人口不少不說,辖区裡還有几個企业单位,来头都不小。 汉州纺织厂,812厂,815厂,都是三线建设时候来的,另外還有汉北监狱和汉川女子劳教所。 走到办公室裡,张建川的目光在两块玻璃板之间的空档中寻觅了一阵。 几支散乱丢在一边的香烟很显然应该是一两天前的,不是小南海就是甲秀,沒人抽,都有些回潮了。 张建川還不死心,又用手拨弄了一下,想要找到一支尚未发潮又符合自己品位的香烟,沒能如愿。 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连他妈一支五牛或者天下秀都沒有,黄果树也行啊。 张建川走出门去,歪到隔壁办公室寻摸了一圈,一样一无所获。 想想也是,联防队這七八号人除了罗金保不抽烟,哪一個不是烟鬼? 民警裡边也只有两人不抽烟,其中還有一個是胡春梅,女的,其他也都是烟不离手的。 当然民警人家肯定是不屑于和联防们争抢這些散烟的,沒有红梅、翡翠、茶花以上的烟,他们是连接都不接的。 联防们就沒有那么讲究了,哪怕是小南海和甲秀,烟瘾来了也一样要塞嘴裡。 其实张建川烟瘾并不大,一個多月之前他甚至就是抽包口烟玩儿,但不知道這以一段時間裡怎么就头昏脑胀人也恍恍惚惚的,沒办法,就只能用烟来“宁神静气”了。 法国梧桐上的知了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了,听得人心烦,偶尔一個打屁虫从树上落下来,在地上艰难地翻身,重新寻找方向。 张建川看着那地上的打屁虫,有些出神。 自己好像也要重新寻找方向。 退伍回来,感觉就像沒头苍蝇一样,失去了方向。 进厂无望,谁让自己是农村户口,上面還有大哥眼巴巴等着,前年才农转非了。 大哥都二十五了,早就该找对象了,但沒进厂,沒工作,一個待业青年,谁看得上你? 别說厂子弟了,就算是才从周围县裡招进厂的纱妹儿们都要嫌弃,除非你能确定你能进厂。 张建川当然不可能去和大哥争這個名额,而且就算不争,也還不知道這個名额啥时候能下来。 可要等到大哥进厂之后再来等下一批招工解决,就太难熬了,沒准儿三十岁都未必能等到。 那還有什么路可走? 在派出所干联防也不是长久之计,這一点老爹早就和自己說過了,永远别想转正成为公安。 你不是正式公安民警,這碗饭就是青春饭,端不了一辈子,等到四五十岁跑不赢跳不动熬不起夜的时候,你就只有走人了。 還能干啥? 张建川也有些茫然。 在派出所也不是沒有好处,或者說也不是沒有出路,但這條路很窄,很难。 那就是干得好,得了乡镇裡领导们看上眼,等到乡镇裡要考虑招聘干部,比如物色计生专干或者公安员、林业员、广播员、农技员、水管员這些所谓的“八大员”时,去争一争,然后寻找机会转正。 但张建川知道這裡边也有难处,那就是派出所是区中心派出所,和各乡镇沒有隶属关系,属于县公安局管辖,但是区委也能管派出所的党支部。 這隔了一层,除非有什么特别关系,否则要打入到乡镇上去了,难比登天。 甚至比乡镇上治安室的治安员還难,好歹人家人熟地熟,只要下死力气干活儿,干出了成绩,也更能得乡镇上领导们的看重。 下意识地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胯下,有些不得劲儿,烦躁地走动几步,想要吼几声发泄一下内心的烦闷,张建川忽地想起了离开部队前几夜的疯狂。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如果被部队抓住,只怕退伍就要变成开除军籍吧? 童娅油黑如水浸葡萄一样的眼眸和那娇小玲珑却又饱满的身子還在眼前摇晃,真得劲儿,死了都值。 想到這裡,张建川心就像春日裡野地长的杂草一样,疯狂地蔓延起来,恨不能立即赶火车去湘南,再续前缘。 童娅是湘南人,她是通讯兵,都快要退伍了才和自己好上。 明知道大家是有缘无分,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就不管不顾了,最后那一個月简直就是只要有机会就想在一起,营房裡,围墙后,树林裡,…… 太疯狂了,现在张建川想起来都后怕,咋就那么疯呢? 关禁闭都是小事,弄不好开除军籍,甚至搞一個流氓罪上军事法庭吧? 张建川下意识地甩甩头,想把那当初的疯劲儿给甩掉。 脑海裡突然又跳出了一個女人的面庞。 嗯,和童娅长得也不像啊,就见過几面,手都沒牵過,咋就记忆這么深了? 還是自己有過那种事情之后,真的有点儿饥渴难耐了? 随手揪下花台裡一颗地雷花的种子扔在地上,张建川收拾起心思,不敢再乱想,再乱想晚间睡觉就更别想睡好了。 回到办公室,张建川随手拿起一本丢在办公桌上的《大众电影》。 上边张瑜照片依然青春妖娆,也不知道搁在這裡多久了,书角卷了,還有一团墨水浸润了一片。 一册重庆出版社出版的《庞中华钢笔字帖》扔在边上,唐德兵這厮還在上边练字了? 也不想想,庞中华的硬笔书法也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網的本事能练会的? 张建川悻悻地骂了一句。 自己在部队花了整整两年時間才练出這一手差强人意的字来,這厮看着眼馋,便也去买了一本字帖,想学自己,還大言不惭說半年時間就能和达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 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 和我张建川拼,你有這個实力嗎? 沒来由的脑海裡又钻出這样一句古裡古怪的话来,让张建川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提起竹壳暖瓶,晃了晃,沒水了。 张建川一摇三晃,走到厨房裡,换了一個八磅塑料壳暖瓶,這才回到办公室,把麦乳精瓶子拿了過来,把水掺上。 坐在藤椅裡,张建川又觉得自己仿佛沒睡够一样,昏昏欲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到值班室的电话再度响起来时,张建川才猛然惊醒過来,一個箭步冲出去,跑到值班室裡,拿起电话。 “派出所!” “张二娃,赶紧喊所长,出事了!” “出了啥事?”张建川心中一紧,沒来由的有种心悸预感。 “死人了,人跑了,赶紧喊所长通知刑警队!算了,让所长来接电话!”电话裡驻罗河乡民警王勇有些发急,又有些气恼,“快点儿,批话多!” 张建川不敢怠慢,把电话搁在桌案上,立马冲出值班室门,扯起嗓子大喊:“所长,电话!” “所长不在,去局裡开会去了,朱所在,……”楼上一個声音接上话:“张二娃,哪裡来的电话?” “是勇哥打来的,出事了,死人了!”张建川這才反应過来,所长一大早就去局裡开会去了,把所裡唯一一辆北京212吉普车也开走了。 所长是所长,马连贵,朱所是副所长朱元平,是两個概念,在所裡边,喊法也不同。 大家嘴裡的所长就是马连贵,而朱所,朱哥,平哥,就是副所长朱元平。 “唵?!咋弄死人了喃?不是說争水么?”楼上一阵喧闹,急促脚步声下来,满脸横肉,目光暴烈,一根军用皮带扎在腰际的壮汉冲了下来,一把拿起电话:“王勇,咋回事?死了人?那人呢?” 站在窗外的张建川眼巴巴地看着裡边朱元平接电话,满脸怒意,听不清楚电话裡說什么。 “不說了,我马上通知所长和刑警队,你赶紧组织人,把乡治安室的人全部给我喊上,去他屋裡找,去搜!” “……,顺带看看屋裡东西有沒有收拾過的样子,如果沒有,可能就是一时兴起,如果是收拾過的,那就麻烦了,多半是有准备的,……” “……,对,现场不要动,找個人看着就行,喊治保主任守倒起,……” “另外通知张成富,让他报告乡镇府,同时马上组织几個民兵帮着找人,莫要让他跑出去了,這一会子,他還跑不远,要注意安全,……” 张建川心中還是有些佩服朱元平,一边判断分析,一边安排人手,有條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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