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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花锦 第7节

作者:未知
花荞先到了金铺,一进门杜金匠的儿子杜建平便迎了上来:“花荞?你怎么来了?要打首饰?” 杜建平比花荞大两岁,是杜金匠的独子,把自家祖传手艺学了個八九不离十,尤其是锤鍱、錾刻两项工艺,杜建平更是青出于蓝,整個扬州府都是数一数二的。夸他是能工巧匠也不为過。 花荞从袖子裡掏出那支花簪,愁眉苦脸的說:“建平哥,你看我這花簪,一不小心砸地上,宝石都掉下来了,這還能修得好嗎?” 杜建平接過去看看,笑着說:“小問題,我帮你再镶回去就行了。” “可我這支簪子是鎏金,不是纯金的,重新镶会不会有影响?就是這裡……沒那么亮了?”花荞指着镶宝石的地方问。 “镶嵌是会对宝石周边有影响。不過不要紧,我替你稍微加工一下,不会看得出来的。”杜建平這点自信還是有的,尤其是在自己有好感的姑娘面前。 “我還沒见過鎏金是怎么做呢,是把金粉撒在上面嗎?”花荞眨巴眨巴渴望学习的大眼睛。 杜建平笑了,解释道:“可沒那沒容易。要将金和水银合成金贡齐,涂在铜或银器的表面。你看,你這只簪子就是银鎏金,底子是银的。然后略微加热使水银蒸发,金就附在器物表面不会脱落了。” “水银蒸发?不就沒了?那你要浪费多少水银啊!”花荞咋舌道。 “是要用不少水银,尤其是给佛像鎏金,那更是一桶一桶的用。所以,就算是鎏金,价格也不便宜啊!” 见杜建平那么合作就提到佛像,花荞不失时机的问:“建平哥,今年城隍庙重修,城隍爷的金身也是你们做的吧?” “是啊!除了我們家,别人也接不下来,城隍爷是黄铜鎏金,黄铜新的时候,和金的颜色相近,很容易鎏金不匀又看不出来,等到铜一发旧,就斑斑驳驳特别难看。”杜建平对自家的手艺還是很骄傲的。 “城隍爷那么高大,得用多少金粉、多少水银才够啊?我猜……至少要十斤!” 杜建平一点不嫌弃花荞的勤学好问,刚好显摆一下自己的专业水平。他认真的翻出一本进出货本,翻到靠后面的一页看了看,又指给花荞看,笑道:“猜错了不是?你看,金粉和水银的用量都在這裡,绝不是你說的十斤。” “建平哥,你說那么多金粉、水银,会不会被人偷了也不知道?”花荞顺着杜建平的手指看去,心裡暗暗算着数。 咦?這裡怎么像是有涂改? 杜建平笑着答:“那哪能被偷還不知道的?這么贵的原料,我們都是凭经验一方一方算好的,上下不会超過一斤,我們杜氏金铺的招牌可不是白挂的。” “建平哥,這账是不是你做的?算错了数,被你爹骂了吧?”花荞装作突然发现,不经意的指着一处明显的涂改笑道: “以前我最怕我爹考我算术,后来,我爹教了我一种速算法,有二十六句口诀,由高位算起,再配合指算,不用算盘,看一眼就能算出答案。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好啊!” 杜建平想学,当然是因为教的人。可男人总是要面子,几個数也算错,還不被花荞看低了?他赶紧看了看花荞指着的地方,還真是!這裡的数字几时做了涂改?而且不是以往的划线修改,而是整個字都被黄颜料盖住了,和账本纸页颜色相似,新的字就写在黄颜料上面,不仔细看,還看不出来。 黄颜料:請叫我涂改液大人。 杜建平奇怪的說:“账是我做的,你不說,我還不知道修改過了。应该是进出数有错误,我爹改過来了。咦?我爹什么时候开始用這种修改方法了?看不到改之前的数字,将来一点也不便于核对。” 既然数字改過了,而且杜建平也不知情,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花荞准备撤了。 杜建平正想說說几时教他速算法的事,花荞直起身道:“那我的花簪就拜托建平哥了,這要多少钱?” “不用不用,我休息的时候私下裡帮你做,我爹不会知道,這哪還能收你的钱……”杜建平红着脸說。心道:你要是愿意,我巴不得做支新的送你。 不收钱,花荞更高兴了,向着杜建平摆摆手,转身出了门。走到门口沒留意看脚下,“咣当”一声踢到一個什么东西。 花荞低头一看,咦?是個天青色细颈瓷瓶子。 听到声音跟出来的杜建平,弯腰把倒在地上的瓷瓶立起来,放在墙角。关心问道:“脚趾头沒踢伤吧?要不要去店裡脱鞋……检查一下?” 花荞摇摇头,看着那個瓷瓶问:“我脚不疼。這瓶子是你家的嗎?怎么放在门口了?看看坏了沒有,我刚才還真沒看见。” 杜建平也很奇怪,他四下看了看,就独独這一個。他說:“是我家的,是個装水银的空瓶,奇了怪了,那些瓶子都堆在后院,准备送扬州回收的,怎么单单有一個落在這裡……沒事,踢坏也沒事,脚不疼就行。” 听說是装水银的瓶子,花荞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再次与杜建平道别,花荞快步向宝应县南边的叮当街走去。 比她更快的,是门外一道竹青色颀长身影,在她出门之前,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5章 哄掌柜露住店公子 花荞出了金铺,朝长生药铺走去。這是宝应县最后一個可能提供水银的地方了。 花荞還真不知道怎样才能看到长生药铺的账本,徐三哥又不在,连個商量的人也沒有。无论如何,先去看看再說,万一自己运气好呢? 长生药铺在县城的南边,进出县城都要经過药铺门前那條叮当街。本来那條街叫“当阳街”,那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来往的马车多,马脖子上挂着的铃当总是叮叮当当响個不停,后来這條街就被老百姓叫做“叮当街”。 叮当街上酒楼、客栈不少。现在還沒到午膳時間,花荞還要在街上再转转等等。 她已经算好了,晌午有半個时辰,药铺裡只留一位掌柜或是副掌柜,外加一個配药伙计,铺子裡其他伙计都出去吃饭了。铺子裡只有两個人,人少,就忙;一忙,就有疏漏。花荞就是来看看,自己能不能捡個漏。 花荞正在东张西望闲逛,经過一家客栈时,忽然听到裡面伙计和掌柜起了争执。 只听掌柜說:“叫你去你就去。刚才那位公子說得对,欠债還钱天经地义。住店的公子几天不见踪影,我卖了他的马,抵他欠我的房钱,這有什么不对?” 那小二许是收過住店公子的小费,他嘟囔着說:“不就是五天嘛,說不定人家明天就回来了呢?一匹马钱何止能住两天店?卖了别人的马,到时候管我們要马,去哪裡找来還他?” “還嘴硬!快去卖马!什么两天?他的行李只要還在房裡,他就一直要交房钱!”掌柜有点窝火,抄起柜台裡赶苍蝇的拂尘,作势要打小二,小二這才抱着头跑出去。 “小二哥!”花荞一把抓住他,往他手裡塞了几個铜板,笑道:“小二哥,我向你打听件事。” 小二沒好气的說:“有铜板厉害啊?……說吧,你问什么事?” “哟,看把你给气的。我刚才听說你们要卖马?不知卖的是什么马?什么价钱?”花荞装作对那匹马感兴趣。 小二往客栈裡看看,丧气的說:“你要买马?我领你到马厩裡看吧。反正是要卖,早卖早好,卖了我還能少喂一顿。” 花荞跟着小二来到客栈后面的马厩,裡面关着的马不少,這都是住店客人的马。小二指着一匹土黄色的马說:“呐,就是那匹。”马很普通,后面墙上挂着的马鞍子,也是集市上的普通款式。看来,主人也不是什么讲究人。 “掌柜的要卖自己的马,你生什么气?”花荞笑嘻嘻的问。她說着便走過去,马正在低头吃草,听见人来,马儿抬起头,继续嚼着满嘴的干草。花浅伸手摸摸马的脖子,它還挺温顺,伸過脖子往花荞手上蹭了蹭。 “這哪裡是他的马?這马是一位住店公子的,這位公子在我們住了两天,后来不知怎么,就沒回店裡来,包裹都還在房间。现在就是要卖了他的马,還他欠的房钱。”小二干脆一股脑說出来,最好沒人敢买,看掌柜怎么卖。 “哟,這可不符合官府规定。发现人口失踪,你家掌柜的应该报官,哪能私自处理别人的财产?难怪你這么生气,小二哥你還真是個有正义感的人。”花荞顺着夸到。 “都怪刚才路過的一位缺德公子,进来问個路,還给掌柜出了這么個馊主意。”小二顺手往马槽裡添了些干草又說: “人长得倒是俊,就是不說人话。他說,若是报了官,马便充了公,到头好处還不是进了官老爷的腰包?我們一個子也得不到。” “啧啧啧……還真是不說人话,报到官府,至少可以立案调查嘛。”花荞确实有些气愤,衙门那么多挂案,就是這些不报案人造成的。這什么公子,真缺德! 她又问到:“那位住店公子登记有名字嗎?我正好要去扬州,若他是扬州人,我倒可以帮忙,去通知他的家人来寻他。”花荞随口說了一处,沒想到還碰对了。 “真的嗎?那公子還真是扬州人。不過,他登记的应该是個假名字,哪有人叫’小酒壶’的?”說起這個名字,小二自己也有些好笑。 “小酒壶?”花荞也忍不住笑道:“若真是取這名字,估计是他爹妈给他取名时,脑子一定是进酒了。”两人又一起咯咯咯笑個不停。 這么一笑過,小二觉得跟花荞亲近了不少,便竹筒倒豆子,噼裡啪啦說起来:“不過,這位小酒壶公子倒是個大方人,他入住的第一天,让我到郭家跑腿送信,一次就给了我一两银子。” “郭家?是城东郭承事郎家嗎?”花荞问到。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哎!可不就是他家?不過信不是给郭老爷的,”小二看看左右沒人,用手附在花荞耳边,神秘兮兮的說:“是给郭大姑娘的!” “郭大姑娘,不是已经许配给赵主簿的大公子了嗎?难道她与人私通?人长得挺漂亮的……你不說,我還真看不出来她是這种人。难怪她要投河自尽了。”花团一脸嫌弃的說。 小二赶紧摆摆手說:“這可不是我說的!不瞒你說,郭大姑娘来咱们店裡见公子的时候,我還真去听墙角了……姐姐,這事,我只告诉你,你可不能让我們掌柜的知道。” 花荞赶紧举起右手保证:“我绝对不会跟掌柜的說。”到时候,让你出堂作证的是衙门,就不是我跟他說的了。花荞暗笑。 “那天,我见郭姑娘戴着顶帷帽遮着面,悄悄进了公子的房间,我当时想得跟你一样,以为郭大姑娘跟人偷情,给赵公子戴绿帽子,赵公子那是什么人渣,全宝应县人都知道,我就幸灾乐祸的過去偷听。 這一听才知道,原来,這位京城小酒壶公子从小与郭姑娘订了娃娃亲,可不想公子的姑母本是宫中的婕妤娘娘,去年被皇上怀疑一怒之下‘咔嚓’了,公子的父亲被撸了官职抄了家,贬为庶民。举家从顺天府回了扬州。郭承事郎便悔了這门亲事,這才将郭姑娘许给了赵公子。 可怜他二人才是真的棒打鸳鸯。這次小酒壶公子来,就是想带郭姑娘私奔的……那天郭姑娘在屋裡哭得我心都碎了……沒想到,才過两天便听說郭姑娘投河自尽了,也不知小酒壶公子是不是也随她投了河,反正就一直沒回来。” “若是让你看画像,你還能认出小酒壶公子嗎?”花荞问。 “别别别,姐姐,我家裡穷,好不容易找個有吃有住的地方,挣点银子贴补家用,你可别让我去认什么画像……嗯?什么画像?你有小酒壶公子的画像?”小二起了疑心:“你不会是衙门或是赵公子派来的吧?” 花荞忙說:“哦,我要去扬州替你找這位公子,见了他家人,总不能对不上他长什么样吧。那什么赵公子,我可不想认识他。我一女的,能是衙门的人嗎?” “那倒是……你找到他家人,可别說是我說的。”小二点点头,說:“我可以跟你說說他长什么样。”于是小二把公子的样貌描述了七八分,现在,花荞已经十分确定,荒山抛尸,就是這位住店的小酒壶公子。 小酒壶:难道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包子,你怎么還在這裡?掌柜正到处找你呢!我歇晌去了,你赶紧去柜台,外面沒人了。”一個堂倌路過,冲着小二喊道。小二姓包,大家都叫他“包子”。 “知道了。客人在问马价呢,這就去!”小二不好意思的笑道:“你不买马吧?那我就回柜台去了。” 花荞想起自己還得赶去长生药铺,匆匆与包子做了别。 第16章 神助攻花荞看账簿 花荞一路走,一路整理思路,整件事慢慢开始有了眉目:小酒壶公子从外地来,约见了从小指婚的郭姑娘,郭姑娘被他爹许配给了赵西风,然后……小酒壶公子和郭姑娘都死了。 赵西风沒有杀郭姑娘的动机啊,他爹就更不可能了。那会是谁? 正想着,一抬头,花荞已经看见了“长生药铺”的牌子。探头看了看,果然,药铺裡静悄悄的,伙计们都歇晌去了,柜台只有掌柜一個人在看铺子。 花荞刚进门,掌柜就停下手裡正在打的算盘,招呼道:“姑娘要买药嗎?” 花荞走到柜台前斜眼睛一瞟,巧了,掌柜手下压着的,正是药铺的账本,他正想趁着沒客人,赶紧对对账。可這個掌柜大叔又不是杜建平,不好忽悠他给自己看啊。 有机会上,沒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于是花荞皱着眉、捏着嗓子說:“我……我……嗓子疼……” “嗓子疼?是上火了吧?要不给你抓副凉茶?”掌柜问。 “不行……我喝凉茶上火……”刚說完花荞就后悔了,這是啥毛病?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掌柜正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花荞也正在想自己要怎么编,忽然门口逆光进来一位公子,只见他: 身穿竹青锦袍,头戴乌丝網帽,眉增一分嫌浓,眸减一分嫌暗,八尺有余身高,恰到好处身材。 好一位风流倜傥俏郎君! “掌柜的,给我拿十份上好的长白山野山参。立刻马上。” 俏公子人长得俊,连說话的內容也這么深刻睿智有内涵。他只一句话,就让掌柜忘了旁边喝凉茶上火的花荞,笑眯眯的对青衣公子說: “公子裡边請,您真是好眼力,本药铺的镇铺之宝,正是长白山野山参,包正包老包您满意……” 镇铺之宝?說白了,就是他铺子裡最贵的药。十两银子进回来,五十两银子卖出去。這要是一口气卖出去十份野山参,月底薪水翻番那是沒跑了。 掌柜屁颠屁颠的陪着青衣公子进了内堂,柜台边的花荞使劲吞了一口口水,好像嗓子真的需要来碗凉茶……啊呸!发什么花痴?赶紧看账簿要紧。花荞也不客气,将掌柜放在柜台上的账簿拿起来,飞快的翻着。 第一本……沒有。花荞看账簿不内行,本来說好是徐之锦负责看的,她也沒留意问问怎么查。 正在花荞沒头沒脑翻着账簿的时候,听到门外有人进来,那人還叫她:“花荞?你怎么到這裡来了?” 花荞心裡一惊,赶紧将账簿悄悄推回去。回身笑道:“哟,许姑娘,這么巧?我……嗓子疼,在等掌柜的给我拿凉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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