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很少在社交平台上发动态,空间裡的相册全都私密了,随手打开其中一個被命名为“2007”的相册,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合照。
吉淮市每年都要举办的灯会节,在元宵节那天,似乎也是寒假开学前一晚,她和周一人提着一盏自己手工做得彩灯,穿梭在园湖公园的各條小径上,周边人来人往,他们在湖边最大的一座假山前合影。
看着屏幕上模糊的笑脸,她鼻腔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辛其洲的对话框跳出新消息,他分享了一首歌過来。
戚百合觉得奇怪,揉了揉眼点开看,第二條消息也来了。
xqz:“听粤语歌嗎?”
戚百合感到莫名其妙,往上看,他推来的那首歌,是陈奕迅的《最佳损友》。
打字框裡的问号瞬间变得多余了。
這首歌是2006年发行的,戚百合第一次听是在2007年,戚繁水在她生日那天送了她一個3,家裡沒有电脑,還是周陪她一起去的網吧,在电脑上下载了很多流行歌曲,其中就有這首《最佳损友》。
后来這首歌在内地越来越火,很多人都喜歡副歌的部分,唯独戚百合,她每回听這首歌,总是被末尾那简简单单的两句感慨打动――
-来年陌生的
-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总好于那日我沒有
-沒有遇過某某
如果說长长久久是无法保证的可能,那回忆就是你能永远握在手中的肯定。
戚百合氤在眼眶裡的泪终究還是落了下来,辛其洲的头像被模糊成了一個小小的色块,她胡乱用手背擦了擦,抬手在对话框裡打下了两個字。
刚回到卧室的辛其洲看到手机上简简单单的“谢谢”,刚想回消息,戚百合又发了一條過来。
田中小百合:“你今天沒有在心裡偷偷笑话我吧?”
他似乎能通過屏幕,看到那個一边抹眼泪,一边睁大眼睛瞪着他的小姑娘,柔软的欣然流淌過心底,他唇角虚勾几分,回了個“沒有”。
周日晚上,戚百合做完作业才想起那张家长意愿表。恰好丁韪良那天中午回了家,晚饭之前,她拿着表和笔出去,看了眼楼下客厅沒人,便打算去房间找他。
這套别墅有三层,一楼是客厅、餐厅、储藏室和保姆房,二楼是辛小竹和戚百合的卧室,外加书房和钢琴房,丁韪良和辛芳的主卧在三楼,平常大多都是空置的,他们不回来,只有陈姨打扫时会上去。
戚百合走到三楼走廊时,看见主卧的门是紧闭的。她不知道辛芳有沒有回来,想了想,還是退了回去,打算吃晚饭的时候再提這件事。
可她刚要抬脚离开,门内突然爆发出了激烈的争吵,辛芳的嗓音尖细且高昂,听起来十分刺耳。
“你管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戚百合如芒在背,快步走下了楼梯,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听到了后面的话。
“我都還沒问你跟画廊那個销售经理到底什么关系呢,你哪来的脸问我昨晚跟谁吃得饭?丁韪良,我們辛家,我辛芳是不是太给你脸了,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了是吧?”
戚百合逃难一般逃回了自己的房间,明明不关她的事,可她总感觉那些难听的话都骂到了她身上,让她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就像当众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
晚饭时候,陈姨過来喊她吃饭,戚百合本想拒绝,可看到手边的意愿表,還是点了点头。
在餐桌上提,总好過再去敲他们的房门。
她重新带着纸和笔下楼,刚走到餐桌旁,丁韪良就拿着车钥匙打算出门,他面色沉重,眉间有深深的沟壑,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戚百合纠结了几秒,還是在他换鞋前叫住了他。
丁韪良转身看她,语气很疲惫,“沒生活费了?”
戚百合摇摇头,轻声解释,“不是,学校要求所有高三学生从明天开始上晚自习了,需要家长在意愿表上签字。”
她把表推了過去。
丁韪良走過去,拿起水性笔,目光只在纸上扫了两秒,戚百合怀疑他连一行字都沒看完,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院子外面的汽车发动声渐渐远去,戚百合低头,食之无味地喝了口粥。
辛小竹吃饭一向不积极,等她下来的时候,戚百合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她拿着意愿表准备回房间,大小姐叫住她,好奇地问,“你拿得什么呀?”
“学校强制高三上晚自习,這是让家长同意后签字的。”戚百合仔细看了眼,丁韪良不愧是搞艺术的,简单的签名也能写得很有风格。
辛小竹应该已经洗完澡了,穿着明黄色的棉绒睡衣,一张素面朝天的脸蛋有水蒸過后的粉嫩。
她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可戚百合說完,她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不少,皱着眉询问,“這意思是不是你们以后都不能5点45放学了?”
戚百合看她這模样,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些事情。
她不是一個爱多管闲事的人,更何况這人還是她寄人篱下的房主,原本是该安分守己的,但辛小竹這丫头不一样,她太天真,人也不怎么聪明,戚百合常常对她产生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怜爱之情。
“你最近是不是常去我們学校?”她站在餐桌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辛小竹。
辛小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沒有啊,就去過一两次,你们学校附近不是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嗎?我就去看看,顺便找朋友玩儿。”
“哪個朋友?”戚百合抱着臂,“你上次问我高三的放学時間,怎么,你在二中還认识除了我和你哥之外的高三学生?”
辛小竹噘着嘴,“对啊,不行嗎?”
戚百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兜圈子了,“你那個朋友,是不是叫梁讫然?我上次看到你跟他一起逛街。”
辛小竹被她当中戳破,语气提高了好几度,“你瞎說什么,我什么时候跟他一起逛街了?”
“我听陈姨說你最近回家越来越晚了,還不让司机去接你。”戚百合想起下午听到的话,依旧心有余悸,“你才读高一,要是让你妈发现,她会很生气的。”
她提醒得点到为止,可辛小竹還是炸了毛。
她拍着餐桌一跃而起,脸蛋涨得通红,“高一怎么了?我又沒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凭什么這样說我,你又不是我亲姐,要你在這多管闲事!你要打小报告就去好了,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歪,随便你怎么說!”
說完便撂了筷子,也不再理会身后端着汤出来的陈姨,“噔噔噔”跑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戚百合顿在原地,疲惫地掐了掐眉心。
這一天過得实在過于伤神,戚百合回了房间,刚收拾好书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丁韪良的电话。
他似乎在开车,耳畔有风刮過车窗的鼓噪声,他问戚百合晚自习几点放学。
戚百合握着手机,眼眶突然泛起热意,“十点。”
“太晚了。”丁韪良顿了顿,似乎在考虑什么,過会儿才說,“我跟家裡的司机說一声,让他去接你。”
想起下午辛芳說得那些话,戚百合咽下了喉咙处的酸涩,轻声回,“沒事,不用,十点還有公交车,有同学跟我顺路。”
“那也只能到山脚下。”
戚百合揉揉眼,“不远,几分钟就走到了。”
那边静了几秒,“我跟其洲說一声吧,你俩都要上晚自习,你坐他的车回来也方便。”
“不用了。”戚百合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轻声說,“我跟他說就行了,我們在学校经常见面。”
“好。”丁韪良又问了她生活费還够不够,然后才挂上电话。
戚百合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窗外有冰棱融化砸在窗台的声音,清脆响亮,她重新按亮了台灯,把已经装好的书又掏出来,开始背单词。
大约是前一天流了太多眼泪,周一早上,戚百合的眼睛又肿了。只不過這次她沒有拿冰水来回地敷,只是安静地坐在车上,耳朵裡塞着耳机,眼睛紧闭,一副入定的姿态。
一旁的辛其洲见她从上车以来一句话都沒說,嘴裡還念念有词,扯下了她一边的耳机,“你念经呢?”
戚百合不解地看着他,“你背单词不也是這样的嗎?”
辛其洲有些意外,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难得一见。”
戚百合瞪他一眼,“用不着讽刺我,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也许我用用功,也能上那個大红榜呢。”
辛其洲看她言之凿凿的样子,唇边勾起一個极浅的笑意,“嗯”了一声,“离高考還有半年,你想起来飞了。”
戚百合不满地皱眉,“冲刺,冲刺懂不懂?”
她昨晚刚背過這個单词,现下突然起了几分显摆的心思,于是看着他字正腔圆地說,“sprint,冲刺,也可意为短距离快速奔跑,懂?”
辛其洲唇边笑意渐深,“懂了,辛苦戚老师教诲。”
戚百合白他一眼,重新戴上了耳机。
刚到教室,班长就過来收表了。黑色星期一,班裡的氛围显而易见的低落,有人忙着抄作业,有人埋头偷吃早饭,還有人一来就趴在课桌上补觉。
班长从门外进来,压着嗓音八卦,“我刚刚去办公室送表,听到教导主任提了运动会的事儿。”
众人一下子精神起来,“真的假的,什么时候?”
班长耸耸肩,“這周末。”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失望的“嘘”声。
他们這些人想参加运动会,无非就是觉得不用上课,相当于多放了两天假,可如果运动会安排在了周末,不但要来学校,還要早起,那就得不偿失了。
“什么呀。”靳卉也在一旁抱怨,“意思我接下来的半個月都不能睡懒觉了呗。”
戚百合在旁边背文言文,头也沒抬,“你现在還有空考虑這個?”
“那考虑什么?”
戚百合朝后排的座位努了努嘴,体育委员张俊生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果不其然,老戴正式通知了這個消息以后,张俊生就着手安排同学们选报项目了。
說是安排也不对,基本算是求爷爷告奶奶。他们是文科班,女生居多,对体育的热情不高,那些女子项目从来都报不满。
去年的那次,靳卉就沒抵抗住张俊生這個一米八五大高個的软磨硬泡,报了個女子1200米长跑和铅球,硬着头皮上的结果是,运动会结束一個星期了,她那副胳膊腿儿都沒好。
晚饭的时候,人果然黏了上来。
张俊生故技重施,追在靳卉后面又是威逼利诱,又是撒娇卖好,中心主旨就一点,让她继续报去年那两個项目。
靳卉拉着戚百合去食堂吃饭,一個好脸色都沒给他,“我跟你說,這些招儿不好使了,姐姐现在有对象,对男色基本免疫了。”
张俊生也不恼,龇着牙傻笑道,“报名参加运动会是为班级增光添彩,我沒骗你,老戴跟我說這些事儿的时候特意提過你,說你去年表现得不错,希望你今年再接再厉。”
提起去年靳卉就来气,那次她跑步的时候正好赶上蒋初妮跳远,那姑娘参加运动会穿條裙子,班裡男生沒一個去给她加油呐喊的,全都去隔壁沙坑看蒋初妮去了。
“少给我戴高帽子。”靳卉怒气冲冲地刷了饭卡,手叉腰站在一旁,“羊毛你就逮着一只羊薅是吧?觉得我好欺负嗎?”
“怎么不找她报名?”說着食指一伸,戳到了戚百合的鼻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能說动她也报名,那我就上。”
戚百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上回你跑完1200是谁给你送水的?”
好一個恩将仇报。
靳卉置若罔闻,转头朝男生說,“话我给你放這儿了,做不到就别来烦我了。”
张俊生愣了愣,一时沒有应声。
說实话他不是沒有考虑過,但戚百合转学過来以后,基本上沒和班裡男生說過几句话,偶尔有交流,也就是跟她座位离得近的那几個,看起来就特高冷,加上她长得又好看,后排那几個男生常常在课后讨论,可却沒几個敢主动找她聊天。
他正纠结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眼戚百合,作为他们16班最拿得出手的妹子,如果她能参加,那是最好不過了。
“那個......”张俊生還在酝酿說辞,戚百合的饭好了。
眼见着她端着餐盘要走,张俊生在心裡一不做二不休,抬腿就追了上去。
那天是高三第一天晚自习,食堂的人流量肉眼可见地暴增。戚百合和靳卉好不容易看到一张空桌,刚坐下去,就看见张俊生坐到了对面。
“戚同学,你跑步水平怎么样啊?”
戚百合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梗着脖子答道,“很差,非常差。”
张俊生眼神一僵,“那跳远呢?”
戚百合往嘴裡送了一口饭,“一米。”
事实上她說得也都是真话,戚百合从未见過比自己运动素质還差的同龄女生。从小到大班裡跑步她都是倒数,立定跳远别人蜻蜓点水,她动静极大,最后落地一米多点儿,坐位体前屈也是,别的姑娘是水做的,她是水泥,根本弯不下去。
戚繁水就曾說過她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张俊生不死心,“跳高,跳高总行了吧?我看你個子比一般女生都高,這一项你应该有优势吧?”
戚百合神色顿了顿,一脸认真,“抱歉,我不是有意敷衍你,但我是真不行。”
张俊生沉默了两秒,說了声“沒关系”,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看热闹的靳卉身上。
靳卉放下筷子,仰天长啸,“杀了我吧!”
辛其洲刚走进食堂就看见了戚百合,他对食物沒什么偏好,随便找了個人少的窗口开始排队,站在他前面的两個男生应该是刚打完球回来,带着满头的汗频频回眸,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靠墙那個穿白衣服的女的,就她,16班的班花。”
“我靠,她就是那個戚百合?我见過她很多次了,一直不知道叫什么,早知道戚百合是她,当时那個帖子我就把票投给她了。”
“你沒投她嗎?我投了,她长得比那個学霸带劲多了。”
“至少发育得好啊。”其中一個男生笑了两声,“胸挺大的。”
另一個调侃,“你怎么知道她胸大,你摸過啊?”
“上次在楼梯碰见她,她穿的白衬衫,挺透的,我从上面看到的。”
一阵猥琐的笑声過去,辛其洲皱了皱眉。
他侧過身子往墙边看,戚百合沒穿外套過来,就一件紧身的高领毛衣,看起来纤薄又瘦弱,在一众臃肿厚实的羽绒服当中格外突兀。
辛其洲向来知道她爱美,即便是在人声鼎沸的食堂坐着,也始终挺直脊背,收紧腹部,让自己保持优美的体态。永远漂亮,永远亮眼。
欣赏美丽是一种能力,辛其洲并不觉得,那两個言辞下流的男生懂得她的可爱之处。
戚百合吃得差不多了就掏出手机,坐在凳子上一边下五子棋一边等靳卉。辛其洲的消息来得很突然,往常他很少在学校主动找她。
戚百合還以为晚上的计划有什么变动,连忙打开看――
xqz:“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戚百合:
她沒好气儿地回,“你就为這事儿找我?”
xqz:“嗯。”
戚百合感觉他這不是請教人该有的态度,但碍于自己還欠他一份人情,于是随便挑了几個菜回给他,“糖醋裡脊,山楂小排,酸辣土豆丝,兰州拉面。”
xqz:“你吃的什么?”
戚百合懒得跟他說,直接拍了一张照片发過去。
发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餐盘差不多都空了,又忍不住嘀咕,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能吃了?
辛其洲在回教室的路上,昨夜的积雪已经融化殆尽,地面湿滑,路上行人匆匆,不是赶着去食堂吃饭,就是赶着回教室做题,
他拿出手机看戚百合发来的照片,餐盘上只剩下一半的米饭,几根土豆丝,上方還有一只手,骨节分明,肤色略黑。
刚刚他就注意到了,坐在戚百合对面的男生一直在殷勤地找她聊天,俩人应该是同班同学,一起吃饭也沒什么問題。
這样想着,他收起了手机。
沒走几步又掏出来,打了一行字。
几百米开外的戚百合刚走出食堂,冷风一吹,她打了個寒颤,掏出手机看,又气得心头冒火。
xqz:“吃那么干净,让我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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