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一個多月,她下了发狠的功夫学习,每晚都要熬到两三点才睡,早晨六点半起床,坐公交去学校,手裡捧着单词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耳朵裡還塞着随身听的耳机练听力。
靳卉受她影响,也开始临阵磨枪,课间沒有再出去瞎溜达過,所有人都被高考的愁云笼罩着,唯有梁讫然,還像是退休大爷似的游手好闲。
那段時間,他倒是沒有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就从教室后门溜进来找靳卉聊天,但戚百合有一次回家,在附近的一家奶茶店裡撞见他和辛小竹在一起。
俩人一人捧着一杯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头抵头在看手机。
戚百合立在原地看了会儿,最后又走了。
收到丁韪良消息时,是在校的最后一天。
沅江二中每年的惯例,高考前放假三天,让考生调整状态。
老师们不再讲解试卷,将時間都用在了疏导学生心理上,班裡到处都是期待和紧张的交谈声,戚百合和靳卉在聊志愿,桌洞裡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丁韪良发来消息,說房子已经卖掉了。
戚百合只回了一個“好”。
丁韪良又說:“明天有空嗎?”
戚百合:“什么事?”
丁韪良:“把卖房的钱给你。”
戚百合顿了顿,沒有立刻回复。
情感上,她对自己這位名义上的父亲失望至极,完全不想接触,可理智上,她又清楚自己很需要這笔钱。
戚繁水生前留下的积蓄不多,阮侯泽从吉淮将她接来沅江的时候,就把那笔钱留给老人了,他說他能抚养戚百合直至大学毕业,這对他来說不是什么大問題。
可近一年来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戚百合沒法再安心接受了。
想了会儿,她打字回复丁韪良:“卖了多少钱?”
丁韪良:“89万。”
戚百合:“我只要十万。”
够上大学就行。
丁韪良過了几分钟才回,“给你二十万。”
戚百合沒再辩驳,约了時間地点,就放下了手机。
沒了晚自习,最后一堂课结束,就能收拾书包回家了。
戚百合的心情還算平静,周围有人在扔笔记,嘶吼着“解放了”,就连靳卉也离开了座位,在班裡四处流窜要人手机号。
她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试卷,随手翻开一张,就看到了辛其洲的批注。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散而不乱,看多少遍都不会腻。
戚百合心中有些怅然,就当她准备拿出手机,拍张照片发给辛其洲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過头,张俊生站在她面前,手裡拿着一個方方正正的笔记本,表情有些拘谨,“那個......戚同学,方便留一下手机号嗎?”
戚百合沒在意,点点头,“可以啊。”
张俊生把本子递過去,害羞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手机上次月考被我妈沒收了,只能让你们记在本子上。”
“沒关系。”戚百合拧开笔帽,翻开日记本,看到空白的纸张时,愣了一下。
张俊生看到她指尖停顿,懊恼地捏紧了拳头,紧张地解释,“我看就......就你還在座位上老老实实坐着,所以就先找你要了,待会儿你写完,我再去找他们写。”
戚百合“嗯”了声,抬手写下了一串号码,把笔记本還给他,唇角勾了几分,“考试加油。”
张俊生腼腆地笑笑,刚想說“你也是”,余光突然瞥到一個人,要說的话溜到嘴边,又忘了。
戚百合看着他奇怪的反应,顺着他的视线转身,一抬眼,看到了教室后门的辛其洲。
他穿着黑衣黑裤,身形挺拔,瘦削利落,就那样大喇喇站在门框下面,表情淡漠,冷清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俩人身上,招来了走廊上不少人的注意力。
戚百合一個头两個大,压着声音,“你来干嘛?”
辛其洲睨了张俊生一眼,抬腿走了进来,经過张俊生时還低声說了句,“劳驾让一下。”
张俊生人都傻了。班裡有人注意到,全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戚百合眼睁睁看着辛其洲走到自己面前,垂眼看她,“往裡坐。”
裡面是靳卉的座位,现在空着,纵然戚百合百般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挪了過去。
辛其洲迎着众多惊异的目光,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戚百合几乎听到了周遭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来干嘛?”她几乎咬牙切齿地问。
明明已经是最后一天了,为什么非要在這时候搞一個大新闻?
辛其洲沒应声,余光中注意到张俊生回去了,才偏過头,直勾勾地瞧着戚百合,淡声道,“怎么了?我帮女朋友收拾书桌也错了?”
戚百合无语凝噎,“我自己有手。”
辛其洲垂眼,看到她捏着笔泛白的指尖,笑了一下,“怕你累着。”
戚百合:“......”
靳卉回来的时候,身后還跟着梁讫然。這俩人一看到座位上的辛其洲,目瞪口呆的表情相当同步。
戚百合闭了闭眼睛,不知该如何面对這一张张八卦又激动的脸,手忙脚乱地将所有试卷塞进书包,塞不完的就塞辛其洲的书包裡。
班裡的女生震惊地看着她粗鲁地拉开辛其洲书包的拉链,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去,而辛其洲却面无表情时,她们哪還有心情庆祝解放,恨不得现在就去贴吧发一百條帖子。
“走吧。”她总算把书桌收拾干净了,忙不迭拉着辛其洲离开,“吃饭去!”
辛其洲站起来,俩人刚想走,一旁的靳卉突然举手,“那個......”
“我也沒吃呢。”她憨厚地笑笑,“不如一起吃?”
戚百合瞪了她一眼。
靳卉置若罔闻,朝辛其洲抬了抬下巴,“校......辛同学介意嗎?”
辛其洲略一扬眉,语气慵懒,“不介意。”
靳卉开始欢天喜地收拾书桌,刚拿起包,想起旁边的梁讫然,捅了捅他的胳膊,“喂,你去不去?”
梁讫然自打看见辛其洲的那一秒,便开始吹胡子瞪眼。
虽然他早就从靳卉口中得知百合和辛其洲在一起了,但他心中始终有些不服气,這种不服气并非出于他贼心不死,而是因为他還沒忘记,去年在辛其洲手裡吃得那次亏。
奇耻大辱,历久弥新。
梁讫然冷哼一声,耸了耸肩,“去啊,为什么不去?”
戚百合此刻已经麻木了,完全破罐子破摔,“去吧,都去。”
這话說完,辛其洲微微偏了偏身子,不紧不慢地瞪了她一眼。
戚百合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四個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校门,因为靳卉說要到酒吧放松一下,就打车去了停机坪,出租车刚一停稳,辛小竹就背着书包迎了上来,满脸笑容,“你们来啦?”
戚百合惊惧交加,回头看肇事者,靳卉摊了摊手,“我叫来的,人多才热闹嘛。”
辛小竹和梁讫然越走越近這事儿,靳卉也有所耳闻,并且乐见其成。
戚百合很无语,然而更无语的是辛其洲。
他眼睁睁看着辛小竹跟在梁讫然身后进了店裡,顿了顿,他垂头看戚百合,嗓音沉沉的,“为什么不跟我說?”
戚百合心裡還气着,也沒什么好语气,“我连你都拦不住還能拦得住她?”
她說完便往裡走,走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你妹不想让梁讫然知道你和她的关系,待会儿你就装不认识。”
辛其洲走過来,挑了挑眉,“怎么,我還能丢她的脸了?”
戚百合用力地点头,“那可不。”
阮侯泽不在店裡,但是叮嘱了服务生不要阻拦,此刻還不到营业時間,后厨還沒上班,靳卉打电话叫了一大堆烧烤,送到店裡吃。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停机坪的员工陆陆续续到来,众人都惊讶地打量,靠近舞台最宽敞的那张桌子上,坐满了背着书包的,面容青涩的男孩女孩。
靳卉是個闲不住的,還管吧台调酒小哥要了一沓啤酒。
辛其洲不喝,但也沒管戚百合,辛小竹未成年,本来還跃跃欲试,被辛其洲不动声色地蹬了一眼,怏怏地端起了自己的果汁。
梁讫然喝酒不行,自己心裡也清楚,這是個不能出洋相的场合,所以他喝了几杯就放下,和辛小竹玩游戏去了。
因此到最后,桌子上就剩下靳卉和戚百合還沒把酒放下了。
辛其洲全程沒怎么动過,烧烤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上,除了靳卉偶尔找他问几句闲话之外,他的目光就沒离开過身边的人。
戚百合那晚也挺开心,头发随手挽成一個低低的发髻,鬓边的刘海凌乱,托着一张绯红小脸,额上汗涔涔的,辛其洲把她手中的杯子拿了下来,“别喝了。”
戚百合不满地看他,“我已经成年了。”
辛其洲把酒杯放远,漫不经心地应,“嗯,了不起。”
戚百合撇了撇嘴,“那我去上厕所。”
她刚起身,对面的辛小竹想起什么,也站了起来,“姐,我也要去。”
俩人结伴去了卫生间,快到营业時間了,保洁刚打扫過店裡,卫生间裡的檀香刚点上,闻起来有些熏脑袋。
戚百合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些晕眩,站到洗手池边,她刚想洗把脸,就在镜子裡看到辛小竹凑了過来。
“姐。”她表情有些认真,“你還记得我之前看過的你妈妈的那张合照嗎?”
戚百合“嗯”了声,拧开水龙头,鞠了一把水。
“那個男的,我是真的眼熟。”辛小竹眉头拧着,继续說,“上次回去我想了一晚上也沒想出来,前两天突然就想起来了。”
水流声哗哗作响,戚百合指尖顿了顿,掌心的水尽数流走。
“就是站在你妈妈旁边的那個男人,他之前来找過我妈,我记得很清楚,在一家咖啡馆。”辛小竹眼睛瞪得大大的,试图获取她的信任,“真的,当时舅妈也在,他们三個人一起见的面。”
戚百合关上水龙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们說了什么?”
辛小竹摇摇头,“說什么沒听清,当时我是跟朋友偷溜出去玩的,怕被我妈看到,一直躲在他们后面。”
想了想,她又伸出手指头,有些激动似的,“但是我妈给了他一张卡,隔得远我也沒看清,应该是银行卡。”
辛其洲等了近十分钟,沒看到戚百合回来,只看到辛小竹。
“你姐呢?”他沒深想,随口问了句。
辛小竹有些恍神,“哦,她說她肚子疼。”
辛其洲沒再說话,看了眼時間。
辛小竹心事重重地坐下了。她有点后悔,刚刚說完那些话之后,戚百合的脸色就不对劲了,好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面容恍惚,唇色惨白,說话也有气无力的。
她想告诉辛其洲,但又不敢,她朦胧地觉得,自己似乎捅了個很大的篓子。
辛其洲一直有些心神不定,再次看了眼手机,戚百合已经去了近二十分钟了。
他站起身,刚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戚百合的身影。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脸蛋红扑扑的,下巴還有水滴。
辛其洲大步走過去,扶着她的胳膊,“怎么了?”
戚百合仿佛才回過神,抬眼看他,挤出一個笑,“沒事,肚子有点胀,烧烤可能不干净。”
“去医院看看。”他不由分說牵住了她的手。
“不用了。”戚百合按住他的胳膊,“真沒事,我想回家了。”
辛其洲顿了几秒,垂眼看她,良久,才应了句,“好。”
聚会就這么散了。靳卉虽然還是沒看成表演,但也觉得现阶段身体最重要,道别后就坐公交车回家了,梁讫然打车送辛小竹,辛小竹临走前看了戚百合一眼,目光有些担忧,還有自责。
只可惜戚百合低着头,一直沒有朝她投去眼神。
停机坪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辛其洲转過身,看向戚百合,语气温润,“现在沒人了,說吧。”
戚百合抬起头,“說什么?”
辛其洲盯着她瞧了几秒,蓦地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到底怎么了?”
戚百合怔了怔,皱起眉头,“我喝不過靳卉,刚刚在卫生间吐了,太丢人了。”
辛其洲沒說话,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话裡的真假。
戚百合回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倒像是真有了几分醉态,伸出手,“背我回去。”
“行。”辛其洲也沒忸怩,站到他面前,弯下腰,“上来。”
阮侯泽家离酒吧不远,步行十来分钟的路程,辛其洲走得很稳。
戚百合趴在他的肩头,终于不用再假装开心,将脸埋在少年肩侧,新鲜的汗味混合着绿化带裡的青草香灌进她的鼻腔,她感觉脑袋很闷,于是闷闷地說了句,“辛其洲,你怎么那么瘦啊?”
辛其洲笑了声,“瘦嗎?那你以后给我微胖一点。”
“以后?”戚百合眨眨眼,“以后你想考哪裡的大学啊?”
還沒等到回答,她又自言自语,“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要考首都吧?可是那裡的学校分都很高,我考不上怎么办?我們分开了怎么办?”
“不会分开。”辛其洲耐着语气,“我說過,人定胜天。”
戚百合笑笑,“只要你這样的天之骄子才相信這句话。”
辛其洲顿了顿,沒有理会她的醉话,“你想考哪裡?”
“分数够哪裡就考哪裡咯。”戚百合瓮声瓮气地說,“我又不像你。”
辛其洲偏头想看她,只看到从他肩侧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柔软无力,轻易就能被风吹起来,默了默,他温声道,“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戚百合仿佛被逗笑,“那你可真够傻的。”
到了家门口,背上的人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辛其洲唤了几声,沒得到回应,刚要抬手敲门,门就开了。
阮侯泽手裡拎着车钥匙,正准备出门,看到戚百合不省人事,又闻到酒精味,撇了撇嘴,“這才几点?喝成這样?”
辛其洲沒有被质问的不悦,抿抿唇,淡声解释,“就喝了两瓶啤酒。”
阮侯泽“啧”了声,“這酒量,比她妈還差劲。”
他转身回屋,将戚百合卧室的门打开,辛其洲把人背過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
戚百合皱了皱眉,似乎是不舒服,换了個姿势,转身朝裡。
辛其洲掖了一下被子,拿起床头柜上的空杯,问阮侯泽厨房在哪。
阮侯泽正在阳台上抽烟,闻言朝一個方向努了努下巴。
辛其洲接了温水,放到戚百合的床前,临走前看一眼,戚百合背对着他,只露出半张侧脸,双眼紧闭,睫毛根根分明。
他向阮侯泽告辞。
阮侯泽抽完了那根烟,重新抓起车钥匙,刚想出门,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的戚百合。
眉眼清明,神情冷淡,哪還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