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夜 作者:未知 清晨不到6:00,外面的世界還沉浸在一片漆黑之中,在车灯的照耀下辨认出外面的公路和树林。将近两年的时光,米兰的机场、湿冷的空气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十分陌生,或许是从来沒有给她多少熟悉感。但她還记得,从马尔彭萨机场到中央火车站的巴士票价是8欧。 现在她就坐在那辆车上,除了她之外,乘客裡面還有两位当地的女士坐在车厢靠前的位置。车上的暖气给得很充足,气氛安宁祥和,广播裡播放着时下流行的歌曲,有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中间插播的意大利语广告和主持人的声音让她感到亲切。是的,她记得四年前第一次听着這些广播时的新鲜感。只是现在,她已经可以听懂一些了。 過去的時間裡,她在国内终于完成了硕士阶段的学习,并且学意大利语。這次来到意大利不再有中学助教的工作等待,她的身份是大学语言学校的学生。 不知凌晨下了雪還是霜,晨光微明,看到经過的田野似乎是白色的。远处的天空开始出现紫色与粉色的霞光。渐渐进入米兰市区,广播裡放着一首深情的西班牙语歌,叫“Ella”——“她”。美妙的旋律令她内心变得轻盈起来。 依然带着当年初到此地的好奇目光看着窗外的一切:城市刚刚从沉睡中醒過来,公共汽车站独自等车的年轻人、带着宽阔落地窗的寂静办公室,還有已经开始营业的华人开的早餐酒吧。 直到看见了中央车站那庞然的白色略微发灰的建筑,她忍不住回想起当年第一次看到它时的情景。她记得,那时因前途未卜的茫然恐惧感;還有摸索着走向车站入口,因为害怕被奇怪的商贩纠缠而假装镇定的姿态与目光。那会儿她是多傻啊,连在自动售票机买票都在全身颤抖……想到這裡的时候,已经在机器上买好了票,不再需要把頁面转成中文版。 她努力把那些回忆从头脑中赶出去,那些是令她只要触碰到都会感到羞怯而恐惧的感情。因为時間太早,她在火车站等了一会儿。待時間差不多了,在黑色大屏幕上找到列车的站台;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忘记上车前在打票机上面自行检票。這些事情实行起来竟然并不陌生,她为此感到满意。 還是开往维罗纳的列车,与当年初来乍到时一样。但是,那会儿在中途下车的那座小城市,還不知道有個美丽的山村裡,房东就在那裡等待她;還有那個镇上的中学,大家在期待她——来自异国的英语课助教。多熟悉的感觉,回想起来依然带着羞怯感,但是也有甜蜜。 如今那裡沒有人在等她了,虽然当年的老师们表示,這一次她回来,還是要找机会见面。她在WhatsApp中表示,這一次一定要她請老师们吃饭。那個山村裡已经发生了变化,当初的房东小公子Alessio,如计划中那样去了特伦托读大学,学习葡萄酒酿造专业。她内心很平静,這与当年第二次回到這裡时不同,那时候是多么激动而热烈地期待再见到他。对现在的平静,她感到很满意。 已经過了通勤的時間,中途在小城市车站下车的人不多。又是风和日丽的天气,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与三年以前第二次来到這裡时很像。她轻而易举地依照记忆走到候车室的咖啡馆裡,用意大利语点了红茶和牛角面包。這很好。虽然很怀念意大利浓缩咖啡的味道,但是经历了十几個小时的飞行之后,她了解自己多年来的身体状况,沒敢喝咖啡。坐到靠窗的位置,很快用WhatsApp 发了信息,也很快收到回音:让她再等一等。 那是大学裡语言学校的学生服务处帮她找的房东,是本科在校女生,家裡有母亲和上高中的妹妹,想要一個外国房客。她们住在南边的小镇上,离市区不太远,甚至只坐城市内部的公共汽车线路就可以。這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好了。作为异国留学生,焦头烂额地找住处会困难重重,她不得不承认如今心裡存在這样的恐惧。 她足够幸运,几十年来幸运的时候不太多。也许因为一月份无论旅游還是语言学习,都是淡季,尤其是這個北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城。曾想過要不要去博洛尼亚学习语言,后来還是觉得這個更为熟悉的小城市說不定会更好。 她的房东女生此时正在大学裡,约好下课之后来這裡接她回家。她是不愿意风尘仆仆地带着行李箱到大学去的。這段時間裡她发了信息给曾经熟悉一些的朋友,出于礼貌告诉他们她又回来了,可惜這样的熟人沒有几個。 住处是在城市的南面,一個繁华的小镇。有一些漂亮的老式建筑。她们住的房子也不是新式,這很好。家裡都是女人,是和善好相处的人。她的客房带着自己的浴室。一切甚至比预期還要好一些。她還是下意识看向东北面的方向,就像可以看到那個靠近湖区的山村一样。是的,她又开始想念那裡了。 在异国他乡她很能克服身体的疲惫与不适,让生活上的一切走上正轨。比如去学校註冊、办理公共汽车月票,再到意大利语水平测试以及分班、上课。努力让自己融入這裡,全身心地。好在与房东一家相处不错,她会讲起以前在這裡的工作,大家对她曾经的那些经历很好奇。 语言环境对她的学习很有好处,可以讲当地的语言也让她发现自己变成了比当年好很多的人。曾经连意大利语的字母都不会念,担心自己這個异国人会不会令人误以为不好相处,以致于每天把微笑挂在脸上,甚至等到夜裡一個人的时候,那抹劳累的嗤笑都从脸上拿不下去。 還记得 Michele 么?她怎么能够忘记。這两年来他们沒有发過信息,但是时常看到他在instagram 上面发的照片以及其它事物,她觉得好像从来沒有离开過他,甚至沒有离开過那個遍布葡萄园的山村。 Michele是那裡沒有变化的元素,除了分分合合的女朋友。那個名叫Sofia的女孩,去年年末改回了褐色的头发颜色,可惜他们最近再一次分手。這一次似乎分得平静而干净,他们刪除了各自instagram 上面彼此的痕迹。Michele 更是把主页的照片删得只剩下一张与心爱的摩托车的合影。她平静地看着這一切,虽然有一丝好奇這背后发生的故事,但毕竟只是一丝丝而已。 Michele两年前的夏天离开了所在的理科高中,正是她第二次离开意大利的那年夏天。不知他是正常毕业還是退学,按照年份来算应该沒有這么快毕业。两年间他都沒有上大学,這在意大利倒是并不罕见,只看到他常常参加摩托车的活动与竞技。她默默地看着一切,沒有告诉他,自己已经再一次来到這裡。直到Michele看了她在ins上面发的风物照片。過去两年她在国内几乎不发 instagram。 有一天收到Michele的信息,礼貌地用英语问她是不是又回来了。她内心实在觉得意外,也认为是完全出于礼节的问候。她自然地用意大利语回复說:是的,在读语言学校。Michele 也许会感到好奇吧。但彼此寒暄几句之后,又归于平静。是的,她在這裡的生活是平静的,沒有那么刺激。房东的两個女孩都不爱玩,自然不会带她去夜店。她们也不吸烟,身上沒有一块刺青。 意大利年轻人星期六夜晚在夜店玩到清晨是寻常的事,她很向往,因为這是在国内不可能做到的事。但是想一想自己那羞涩、格格不入的样子,還是算了吧。倒是穿過许多在国内不敢穿的衣服,她曾害怕那些公众场合肆无忌惮钉在她身上的目光、甚至更为過分的举动,因为她文静柔弱的外表看上去不会反抗。在這裡她不必顾忌。 本以为真的這样平静。直到有一天,记得是星期二,黄昏时下课自然地打开手机,发现Michele 发来信息。问她星期六晚上愿不愿和他以及他的朋友们去夜店,那是在湖区,猜测她或许会喜歡。這着实吓了她一跳。在這裡总是想尝试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也期待能够认识更多朋友。但是转念一想,她那傻样還是不要被嘲笑,尽全力用委婉的措辞谢绝了,言语间充满了抱歉。好在对方很快表示沒有关系。 以为就這样過去了。但過了一会儿,发给她一個地圖上面的地标,问她愿不愿意去這裡散步,可以找一天下午去。那個地方她是知道的,在湖区一侧的山麓间,围绕着作为博物馆的古老别墅和教堂建起的小镇,散步的栈道延伸到山林裡,山泉就在道路的一侧。几年前Alessio 的妈妈作为房东时带她去過一次。那裡的公共交通十分不方便,后来再也沒有去過。 那是星期四晴朗的日子裡。进入三月,冬天的气息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之所以選擇這一天,是因为课程比较少,下午是完全空闲的,她可以回住处整理一下自己,甚至洗個衣服,再去从容赴约。 为了严谨起见,刚到学校的时候,她還发信息问Michele,今天下午的约定,沒有变化吧?临近上课的时候收到回复,问她是不是今天临时有事,如果那样的话改期也沒有关系。她赶快回复說,并沒有,只是再确定一下。要上课啦,下午见!但是紧接着老师走进来,宣布今天临时倒课,下午要加上两节课。這种情况很少见。她立刻意识到,下午4:00 才可以离开学校,坐公共汽车到约定的镇中心车站至少40分钟,還不算上乘坐地铁到车站以及等车時間。而他们约定见面的時間是4:30。 她心想:“要不要今天先取消约会?”毕竟临时调课。但是转念一想……课间休息的时候,她找到老师,申請下午可不可以請假,提前一個小时走。 等在约定的镇中心车站的時間刚刚好。這個典型的意大利风情的小镇她再熟悉不過了,這還是自从回来以后第一次到這裡来,但竟然是为了见并不是那么熟悉的男生,她实际上内心是感到奇怪的。 本来沒有调课的时候,她计划回住处换一套更为朴素的衣裙,放下在语言学校用的沉重课本。现在她是直接从学校過来,看上去完全不是特意约会的样子,也好。她正在略低着头看学校的单词小册子,但一個字母也沒有真的看进去,此时周遭的一切都不会逃過她的余光。当一辆外形低调的梅赛德斯停在跟前的时候,她心知肚明。直到有個人从车内来到她面前,一束灿烂的花出现在她手中单词书的平行线时,她才抬起头来,故作略微吃惊和喜悦。 Michele 正低低地抱着花站在她面前,轻轻将花递给她:“日安,亲爱的小姐。這是为您准备的礼物。” 那是点缀着几枝蓝色风信子的金合欢花。金合欢是意大利作为国际劳动妇女节时候的节日花束,到了节日那一天常常看到捧着花束的男士,送给家中的女长辈或是恋人,昨天就是這样。 而两年前她在市区高中当教授助手的时候,第一次收到了這样的花。那是学校为老师们准备的礼物——在教师休息室的桌子上,连枝带叶地盛放在一個长方形的纸盒裡,看上去像是刚刚从花树上剪下来,還带着晨露,供老师们自取。她选了小小的一枝,夹在了书裡,保存到了现在都沒有褪色。金合欢有一种特殊的香,有些强烈和苦涩。但节日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但她高兴地接過花束:“真感谢啊,這实在是個惊喜。” Michele带她坐到轿车上,她发现后视镜上面挂着的松树坠饰,曾经在他的ins 上看到了无数次。 她温柔珍惜地抱着花,像是抱着自己疼爱的小狗,不时低头闻那熟悉的略带苦涩的花香:“您怎么想到送我金合欢花束呢?” 他驾着车并沒有看她,却是认真答道:“其实是昨天傍晚特意买好的,听說您很喜歡花。而且虽然晚了一天,也想表示节日的祝福。为了保存到今天,将它们放在了花瓶裡。” 她望着他,礼貌地微笑道:“是啊,我确实最喜歡花!真是谢谢”,又随即不知不觉地在那端庄之中掺入了一丝娇嗔:“但是,哪位好心人儿让您知道的呢?” 他也笑,但笑得认真。虽然沒有看清,但肯定他眼中都带着认真的笑意:“是Alessio,還有他的妹妹。” 噢,原来是她曾经的房东家的小哥哥。已经有一段時間沒有想起他了。 “可惜我如今恢复了学生身份,不再是劳动女性。”這也许是個低劣的玩笑。她知道,向女士表示劳动妇女节的祝福,实际上演变成了对女性人格的尊重。曾经他也在节日那天送過金合欢给那位在上高中的前任女朋友。 有些后悔讲出這样的话,他却說:“您曾经在镇上中学当英语教师的时候,我就知道。很多认识的孩子上您的课。一直……十分尊重您。” 她的意大利语還沒有那么好,听得半懂,也不知如何答复。车开向湖区的方向,她看到了远方的雪山。 “您想听一点儿音乐嗎?” 噢,是的。意大利年轻人很少是安安静静开车的,Michele 也沒有不同,会听着最为流行的說唱歌曲。但是,他却打开了古典音乐频道,恰好是舒伯特的《水上吟》。 山间的别墅博物馆已经是闭馆的時間。一侧教堂的钟楼敲响了下午5:00 的钟声。還只是初春时节,山上的树木沒有长出枝叶来。能够再次来到這裡,她已经很开心。到了夏季旅游旺季时,這一带才会热闹一些。现在只有几個住在這一带孩子,好奇地望着他们。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二人看上去是個奇怪的组合,就像当年房东太太带她来的时候。 Michele自然而然地为她讲述那座别墅,或许应该被称为“庄园”的歷史,其中的遗址追溯到古罗马时代,以至二战时期庄园的政治意义。因为用了许多专业术语的缘故,她大部分是听不懂的,心想回到住处之后再查阅资料吧。 “那边的教堂,可以进去看看嗎?”生长在這一带的孩子,那些教堂应该是从小就很熟悉的了。他表示愿意奉陪。 可惜時間有些晚了,已经不对外开放。Michele 为此表示歉意。她觉得沒有关系。他们顺着林间栈道走去,茂盛的树木還沒有长出枝叶来,可以看到山下平静的湖面,映照在浅粉色与蓝灰色的晚霞中。 “可以冒昧地问您,宗教信仰嗎?”這是在意大利听過的不知多少次的問題。 “您觉得呢?”她平静如同那湖水。 “佛教嗎?”她微笑着摇头。 “伊斯兰?” 她转過身来嗔怪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您可记得当年我在维罗纳车站的遭遇?现在想起来都感到难過,平日裡想都不敢想。我那时太傻太弱了。” Michele 想起了那件事,停下了脚步认真地对她說:“对不起,真对不起。請原谅我這令人不悦的冒昧。” 她有点被他的反应吓住了,“沒有关系,真的。我不会生您的气”,紧接着显露出安慰他的笑容:“我至今還沒有信仰,以后說不定会有,也可能不会。” “我倒是和您相像,但是不全是。” “是嗎?”她的视线转向了湖面。 虽然不是旅游的时节,但很多餐馆和旅店是营业的。他们去了一家可以看到湖面的餐馆。她深深地记得這裡,因为外墙上壮观的藤本绣球花,一直蔓延到了建筑的三层楼。沒有到开新花的季节,上一季的硕大花球已经干枯,缀满了藤蔓,看上去非常壮观。待四五月开满蓝紫色或粉色绣球的时候,不知会是什么情景,一個人来這裡并不容易,也许沒有机会看到吧。 临近黄昏,开始有些冷了。她点了伯爵红茶,Michele 想让她吃一些东西,她就又点了一份草莓。 她告诉Michele,伯爵茶是她最爱的茶,仅仅是茶包纸袋的余香都感到迷恋不已。其中的调料香柠檬,据說正是来自意大利南部的一個地区。但是她不记得具体的地名。 Michele问她是不是“卡拉布裡亚 ”? 她开心地表示:正是那裡。 “您曾去過卡拉布裡亚么?” “并沒有,”她答道,“我只到過伦巴第和威尼托,而且是其中不超過五個城市。” Michele 很好奇她为什么又選擇這一個城市?她說,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们目光所及的那片湖。 “您真是太好了。” 她心說:這不是我的惯用语嗎?答道:“我是出于真心。” 谈起今后的打算,她已经在国内得到了硕士学位,如果可以的话,会读博士。深知现在還差得远,要努力,尽心尽力。Michele 說,自己已经终止学业了,不是沒有继续读大学,他其实沒有读完高中。现在一心都在摩托车竞技上面。 她心想:“其实至少应该把高中念完。”這自然只能隐藏在心裡。她就着茶小口地吃着草莓,那盅草莓是切成片后盛在冰淇淋杯裡,淋上一层柠檬与玫瑰香精之类的香料调成的酱汁。 发现 Michele 在望着她。她回望過去,注意到他的眼瞳——茶褐色裡掺着一点儿奇妙的绿,像是翡翠上的光泽,在夕阳的映衬下若隐若现。他长了两岁,但看上去依然是少年的样子,好像沒有变化,就像她沒有改变一样。 忽然问她的语言学校有沒有暑假,是不是打算回国或者去哪裡旅行。她嗔怪现在才只是三月而已。不過学校有暑期的拉丁语和古希腊语课程,她想要参加。另外,如果可以的话,也许找個兼职。 他表示:您在這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