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陛下的逆转
艾草的气息从侧殿门缝中涌出,台前的烛火摇曳,忽明忽暗地映在男人脸上,床上安静躺着一個人,呼吸均匀。
“陛下,血止住了。”太医跪在陛下面前,他定定地盯着床上那张惨白的脸,他沉默几许,双手垂着。
“出去。”他道。
所有人人行礼退下,陛下摇摇晃晃地瘫坐在软榻上,脑海杂乱无章地闪過刚刚的碎片。
自己疯了?对他做了什么?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汗湿粘腻,上面的血迹好像染水的朱砂,他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睛裡一片血红。
陛下看了几秒,忽然喊了喊外面的掌事太监进来。
“陛下,奴才在。”掌事太监听见他不算耐心地喊叫,连忙入屋。
“朕、朕刚刚是对他动手了嗎?”
掌事太监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這個屹立于众人之上的天子,眼神裡惊惧、慌乱,沒了平日的沉稳和温柔。
从不知什么时候起,陛下一步步走向面目全非的模样,好像是裴玉来了之后,他就更加执拗和疯狂。
掌事太监沒說话,陛下蹲下身,一手拎起他的衣襟,表情带着隐匿的疯狂,“是不是朕动手了?”
“是、是……”掌事太监手握拂尘,嗓音发抖。
陛下看着他的脸,“朕怎么会动手呢?朕怎么会动手呢?”
掌事太监不知道如何回应,是啊,陛下還是太子的时候,人人皆道他待奴才好,可谁又能知道几年后的今天,陛下随便了结了多少跟在身边的奴才?
掌事太监眼看着他错杀多少奴才,尤其是与九爷扯上关系的,哪怕是一句话,都能被杀头。
在掌事太监的眼裡,也许死对于陛下来說,不過是杀人头点地,再平常不過的事。
换作以前,掌事太监還能避着九爷這颗雷,把脑袋揣在手心裡伺候陛下,可现在,掌事太监都已经看不懂陛下了。
說他爱裴玉,爱进骨子裡,却在入殿几天,频频做些无畏的口舌之争。从那一巴掌开始,到现在的流血,掌事太监是彻底慌了。
连裴玉尚且都是過的如此,那他们這些人更不用說了。
“陛下,许是您這几日太累了,武招的事多。”掌事太监干巴巴地解释,陛下的表情微微一滞,然后缓慢地点头。
“您不如先去休息,等裴玉醒来了,奴才再叫您。”
陛下像是顺从平静了些,他默默垂下双手,然后转身走出侧殿。
他一走,空气仿佛都从混浊凝结的状态变得流通。
掌事太监默默吐息,他放下手上的拂尘转身去看裴玉,“裴玉?”
他轻声唤了几句,昏睡中的裴玉慢慢睁开眼。
“裴玉,你怎么样了?”
裴玉像是与意识挣扎,好几下视线忽清忽暗,他只听得床边有人在說话,待他意识彻底清明,才感受到额头的剧痛。
他喉间发出一声闷哼,掌事太监马上去倒了杯温茶,然后伸手轻轻将裴玉扶起身。
掌事太监找来两個鹅羽软枕垫在裴玉后腰处,“感觉如何了?”
裴玉垂着脸,他额头绑着干净的布條,脸色白如纸,双眼无神,似乎对外界還沒有太大的反应。
“太医說你的血倒是止住了,就是不知道你现在感觉如何。”掌事太监将茶杯递到他手边。
裴玉抬起脸,眼神迷茫又无措,他像是困惑地接過掌事太监的茶杯。
“怎么样?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叫太医過来看看?”掌事太监瞧他不說话,就知道瞪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太医?”裴玉终于說话了,掌事太监点点头。
裴玉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四周是侧殿的装饰,素色床帷,梨花木的柜子,焚着艾草的金鼎香炉。
裴玉扶着床头要下床,掌事太监立刻扶住他,并道:“你這刚醒,怎么着急下床?陛下去休息,短時間不会過来的。”
听此,裴玉回头看他,像是上下打量,“陛下?”
看见裴玉疑惑的样子,掌事太监心裡涌起一丝不好的念头,“你该不是……忘了我是谁吧?”
裴玉又一次抬头扫视周围,“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掌事太监心裡猛然有什么轰塌了,他立刻跳到裴玉面前,“我啊,掌事公公,這儿是皇宫,你住侧殿,你忘了嗎?”
裴玉迷茫地看着他。
“啧,那九爷呢,十爷呢,你记得嗎?”
裴玉像是回忆了一下,然后用显然不知道的神情望向掌事太监。
完了,這是掌事太监的第一個念头。
這种事根本瞒不了陛下,掌事太监心如死灰,他觉得這事让九爷知道,不知道宫裡又要发生什么腥风血雨了。
而且,這样一来,自己能离开皇宫的時間又要延迟。
掌事太监在原地踱步一会儿,然后說起今天的事,“那冰糖葫芦呢,你记得不,九爷托给你的,你今天還吃了。”
“九爷?”裴玉微微侧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是王爷?很重要嗎?”
掌事太监心裡一咯噔,心道完了,彻底完了。偏偏這個节骨眼发生這种事,重要嗎,掌事太监想說当然重要。
然而此时小厨房的人送来刚刚熬好的药,掌事太监让外头先等一会儿,然后扶着裴玉睡回床上。
“你等等。”掌事太监說完,就去外面接药。
“裴玉,我叫裴玉?”裴玉从床上坐起身,看着掌事太监小心翼翼地将药端进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什么都忘了!”掌事太监把碗放好后,开始破罐子破摔地坐在软榻上。
“抱歉……不過你可以跟我說,沒准我记得起来呢。”裴玉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干净无暇。
掌事太监看着他的笑,失神半天,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见裴玉這样笑呢。
从裴玉来到皇宫开始,他几乎沒笑過,即使是笑,都带着怨气带着怒意。
裴玉在掌事太监看来,就像蒙了尘的观音像,他漂亮,但永远带着低落的哀伤。
像這种符合年纪的单纯的笑,還真是掌事太监头一次见。
可他想到,裴玉失忆绝不是好事。
可掌事太监能做,至多隐瞒一夜。
“裴玉,我今晚跟你說的事,你每一样都要记得,但是只能藏在心裡,不能說出去,谁都不能。”掌事太监想了想,還是决定把自己知道的說出来。
裴玉见对方很是严肃的样子,于是坐直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是關於什么啊?我這是……這是忘事了么?”
“对,你今天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才会让你变成這样。”
裴玉歪头,似乎在思考。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话沒說完,忽然门开了。
二人望去,门外的阴暗处站着一個男人,金色的锻袍垂在地上,一双赤足出现,紧接着是那张看不出表情的面孔。
掌事太监心裡一揪,快速過来跪在地上行礼,“参见陛下。”
陛下的目光直视前方,他定定地看着床榻裡头的裴玉。
陛下?裴玉听见掌事太监這么称呼,立刻从床上下来,男人注视着他有些慌乱的动作,看着他来這么久从未给自己下跪行礼的动作。
送药的人听见裡面的动静,就来告诉他了,他一听,马上赶過来。
“参见陛下。”裴玉小声地說道,长发被动作带得混乱地勾在肩膀处。
跪在地上的掌事太监心脏已经快跳出喉咙了,他心惊胆颤地微微抬头,然后看见陛下的目光向下瞥,带着冰冷的视线。
掌事太监立刻紧紧埋头,接着他听见陛下抬腿往身后走去。
陛下還未完全明白怎么回事,他看着裴玉乖顺的样子,有些不可思议。
這又是什么把戏?他想。
然而裴玉乖乖地跪着,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换作前几日,即便强迫他跪下了,那双眼睛也是敢直接瞪着自己的。
陛下看了一眼他额头的伤势,于是摊开掌心放在他面前。
裴玉抬眼,看见那個温厚的掌心,忽然觉得心底传来熟悉的感觉,是不是這個人以前也這样過?
鬼使神差地,他接受了陛下的手。
陛下一晃神,他看着裴玉的脸,将他扶起来。
“裴玉。”他低低道。
裴玉闻言抬头,那双原本积怨又带着沉重恨意的眼睛此刻干净得像六月的太阳。
陛下愣神半晌,他低头慢慢将视线移到二人交握的手,温暖,纤细,像是一捏就坏的错觉,让陛下小心翼翼地捧着。
“裴玉。”他又轻轻唤了一声。
說着,他向前一步,伸手将裴玉轻轻揽入怀裡。
裴玉感受着身上不断圈紧的手,有些发懵,带着那种隔着衣服传递而来的浓浓的愧疚和珍惜,连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我好想你。”陛下說。
不远处跪着的掌事太监脸色已经惨白,他不知道陛下会把现在這個白纸一样的裴玉,塑造成怎样的人。
但,不会是原来那样的,那种桀骜难驯,从不恭维的裴玉,大约要从今晚在陛下的手裡亲手杀死了。
次日,掌事太监给陛下的书房整理一番后,看见宫女们带着洗漱的器具进侧殿。
他跟着一起进去,陛下从裡面出来,看起来精神很好。
“陛下。”掌事太监与众人行礼。
陛下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走向书房,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掌事太监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急匆匆地跑进屋裡。
“你来啦?”裴玉正从床上下来,头上的绷带刚换了新的,脸色還是惨白的,只不過瞧着不算太影响精气神儿。
掌事太监愣愣地点头,他很少受到裴玉這么热心的打招呼,一時間有些不习惯。
“陛下昨晚和我說了一晚上的话。”裴玉站起来换衣服,他看起来還挺兴奋,看着掌事太监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說什么了?”掌事太监表面从容,心裡早就已经乱成一锅粥。
“原来,我一早就跟着他了,我說他怎么這么熟悉,我們之间原来還发生過這么多事。”
掌事太监脸色一僵,“陛下亲口所說么?”
“是啊,他說我从小跟着他,我也觉得他甚是熟悉。”裴玉深信不疑,掌事太监不知道陛下用的什么措辞和态度,能骗得裴玉這么信。
如果裴玉知道十爷、高漉、小将……還有简之临的事,他绝不会认为陛下這些话可信。
可悲哀就在這儿,這些死去的人,似乎真的从裴玉的记忆裡消失了,掌事太监只能默默点头,他相信,過不了多久陛下就会让全殿的人陪他演戏。
而裴玉,就会从真正意义上囚禁在這個皇宫裡了。
长鞭响起,掌事太监看着裴玉身上的新衣裳,心裡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在今日的武招开始前,王爷和大臣们還是照例来朝议事。九爷自然也来,掌事太监看着裴玉用早膳。
外头就是议事的声音,他有些不安地徘徊在侧殿,裴玉吃了一口甜枣糕,“你吃嗎?”
掌事太监摇头,议事很快结束,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過了一会儿,宫女就来了。
“公公,陛下留了各位王爷一起在书房喝茶。”
“知道了。”
“陛下還說了,這送茶把裴公子叫上。”
听此,掌事太监与裴玉同时望向宫女。
掌事太监硬着头皮答应了,然后带着裴玉到小厨房去,茶已经泡好,每一杯都不同,九爷喜好琉璃盏,宫女便将琉璃盏端给他。
“我怕我闯祸。”裴玉看了一眼掌事太监,有些害怕的样子。
“九爷不会怪罪你的。”掌事太监說道,心裡想着陛下這出又是在干什么。
“可是,我听陛下說九爷很凶,而且以前我跟過他做事,受了不少委屈。”
掌事太监一听,立刻有些荒唐地抬头,可是旁边站着宫女,他沒有办法为九爷辩解。
“不会的,不会的……”掌事太监干巴巴地說,裴玉瘪嘴,似乎不大情愿给九爷奉茶。
二人随一众宫女进玉堂殿,裴玉垂着脸,端着琉璃盏的手微微颤抖。
在昨天的见闻裡,陛下說自己从小跟着他,后来被九爷看上,被带走一段時間,這会子才回玉堂殿,所以陛下很想他。
還說了,失忆是因为九爷的不好。陛下把自己接回玉堂殿,也是借這個方式,才能保护自己。
陛下說得眼眶发红,裴玉便信了。
进入书房,裴玉在掌事太监的指引下,从各位王爷身后绕到九爷旁边。
裴玉端着茶盘,看着宫女们一一上着小碟的甜食,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九爷的头上,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看。
王爷们都穿着官服說說笑笑唯独九爷沉郁又安静,如同陛下說得是個城府极深的人。
這样的人,裴玉一点都不喜歡。
“奉茶。”掌事太监高喊,顺便斜睨一眼九爷身后的人。
裴玉听见后,立刻抬手去拿茶盘上的琉璃盏,结果他一個不小心,伸手太快,撞翻了琉璃盏!
“啊!”他惊叫一声,所有王爷抬眸望去,九爷感觉胸口蔓延了一块温热的感觉,他拧眉抬头,与裴玉双目对上。
登时,九爷表情停滞。
裴玉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他求助地看向陛下,陛下朝他淡淡笑了一下,“怎么這么笨拙?”
什么?九爷感觉不对,他看着裴玉的脸,他做错了事,目光却紧紧盯着陛下,像是渴求得到庇护。
陛下抬手让裴玉過去,九爷看着他当真朝陛下過去了,听话得不像是本人。
九爷保持着一個僵硬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說不上好,裴玉瞧见了,更觉得害怕。
“九爷不会怪罪吧,奴才笨手笨脚,朕罚他一顿,当是赔罪。”
九爷的目光锁在裴玉脸上,接着他看见裴玉的额上绑了一條类似额带的东西,這是以前裴玉沒带過的。
他愈发觉得不对,看向掌事太监,掌事太监却低着头。
“烫到了么?”陛下低声问,伸手去看裴玉手上有沒有被烫到的痕迹。
而裴玉也沒有挣扎。
九爷的眉头登时皱缩,他抬起下巴盯着裴玉的脸,是他沒错,可是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然而,九爷沒有找到答案。到结束离开玉堂殿,他连掌事太监都沒等到。
他不能徘徊在玉堂殿门口,只能离开。离开之际,他看见殿前的人在打包殿裡弄出来的废料。
九爷走上前,看见很多碎物,比如瓷片,碎花,還有香料灰,以及沾了各种尘的一根签子。
他定睛一看,上面模模糊糊写着四個字。
“冰糖葫芦。”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