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殿试
刚到殿门前，裴玉便看见太子的脸色沉郁，几日不见，下巴处的胡渣冒出几根，眉眼间似是疲惫至极，神情憔悴。
九爷行礼后落座，裴玉接過正殿宫女递来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温茶。
兄弟几人各自沉默得愈发诡异，太子殿下一手撑着桌沿，视线紧盯着裴玉的手。
“九哥，让我們好等！”
气氛僵持之际，裴玉看见十爷忽然动作，大大咧咧地一手揽住九爷的肩膀！
男人的身形被他带過去，微微侧弯地与他相撞。十爷笑眯眯地看着九爷，眼裡却藏着一些暗示。
“這可不行啊，您得以茶代酒！”十爷咋咋呼呼的，伸臂拿茶杯时，宽大的袖袍恰好遮住其余二人的视线。
从裴玉的角度看，十爷的嘴迅速且无声的說了几句什么，宽袖落下，九爷紧绷的侧脸线條放得柔和，举着茶杯一饮而尽。
“大哥，你看，我們都来看你，慰藉你心烦。這些时日過去，想必父皇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十爷岔开话题，指出這次相聚的目的。他知道纵使父皇有气，太子也不能愈发的避之不见，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考核快到，以此为借口去见父皇不是正好？
“父皇不愿意见我，去了也只是添堵。”
裴玉看向对面的太子，他似乎很是落寞，喝茶时眼神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意气风发的那位公子，如今却這般怠惰。
他是太子啊，有太子的颜面和架子。
“我看啊，最好還是在秋日考核的时候大放异彩，让父皇对大哥重新有個好印象。”
久未說话的七爷收起折扇，眼神瞟了一下九爷，随即又大声道：“做兄弟的自然不会去抢风头吧？”
十爷知其意有所指，目光也悄悄放在九爷身上，他知道以目前来看，九爷极有可能在這次的考核中脱颖而出，得到父皇赞赏。
可這样一来，对太子的谋逆之心必然会被安在他身上。往年考核太子不参加就是這個原因，可现在大哥也要参与，其余皇子岂敢真的大显身手？
“考核各凭本事，七弟莫再說這样的话。”太子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
裴玉暗暗点头，对啊，考核当然各凭本事，七爷這样的话语不是逼得人人都要让着太子，既显得太子夺榜名不正言不顺，又让考核风气变得污浊不堪。
而听明白的九爷则微微颔首，這二人一唱一和，倒也算是有点意思。
散场之后，十爷還沉浸在戏裡，他沒大沒小地从九爷身后扑来，一把勾着九爷的肩膀。
找死啊，還勾着九爷。裴玉心想，拿手轻轻戳了他一下。
“哎哟，你戳我干嘛！”十爷跳脚，揉着侧腰。
裴玉默默翻個白眼，把十爷的手拉下来，，小声道：“你小心九爷生气！”
“我和九哥好着呢！”十爷小碎步溜到九爷右手边，還朝裴玉扯着眼皮做鬼脸。
两個人围着九爷打打闹闹，越行越远。身后正殿的太子与七爷默默注视着那三人，太子手握的佛珠被揪做一团，丝线紧绷得几欲断裂。
“這裴玉果真是皇子们喜爱。”說完，七爷阴阳怪气地打开扇子走下阶梯。
偏殿。
“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多机智，立刻說出我与九爷要好得很！”
十爷聒噪的声音从院子裡传出来，只见他坐在桌前激动的唾沫横飞，连眼前的一口茶都沒空喝。
太师椅上的九爷淡淡嗯了一句，继续看未看完的书。裴玉端着几盘糕点走进来，十爷的精力似是无处发泄，又抓着裴玉开始說起刚刚那些化险为夷的故事。
“哎你别走啊，来来来，快坐下。”十爷正愁沒人和自己說话呢，一下子把裴玉拉回来，摁在座位上，亲自给他斟茶。
裴玉转過脸去看九爷，对方恰好被书挡住了面庞，看不到是何表情。他回過头，抓了一把瓜子开始漫不经心地听十爷讲故事。
他本以为九爷会恼怒呢，被這样亲昵地勾着，倒真有几分兄弟之情的感觉。
若九爷待太子也是這样，就好了。
秋风扫落叶，伴着十爷时刻聒噪的声音，以及九爷若有似无的回应，時間轴碾過所有人的脸庞。
那唯一一次四兄弟好好坐下来谈话的场面，像是长了脚，愈发得离眼前远。
皇宫传来沉闷的鼓声，由远及近，在诺大的皇城久踞盘旋，成年皇子的考核之日已到跟前。
這场考核就像一把刀，把所有成年皇子割得四分五裂。
殿试是由每位皇子单独进行的。太子自然是第一位，听說陛下并无斥责之言，对于這样的结果，倒也還算可以。
玉堂殿前，裴玉随候在九爷身旁，他站在栏杆前，有意无意地撩动前方的大朵海棠。
而坐在一侧的十爷则唠唠叨叨地不知在念些什么，他带了三個府邸的人過来，全都背着书，眼下正勤奋翻阅呢。
“十爷好紧张啊。”裴玉生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凑到他跟前细瞧。
“哎呀，我忙着呢，等我殿试完再出来陪你玩。”十爷的指尖上還沾染了许多墨汁，眼下的两团乌青也說明他昨夜必然是奋战到天亮。
“九哥，你說父皇会出什么题啊？我才疏学浅，真的怕答不上来让父皇生气。”
九爷转過身，看见他眼巴巴地瞧自己，旁边的裴玉侧着脸笑眼吟吟地也望着自己。
好像极寒之地裡的两只狼崽子。
“咳。”九爷敛了敛思绪，走到十爷身旁坐下，“你這样用功，满腹墨水，不必担忧。”
十爷垮着脸，他很少被父皇召见，一来是年纪小，在陛下看来并无什么胆识，不见也罢。二来是因为出身，平凡人家的千金是其生母。
可惜，入宫沒多久，就去世了。
正当他還在紧张之际，玉堂殿内传来一声大喝。
众人纷纷闻声望去，只见五皇子被几位太监搀扶出来。其面目流涕，脸色惨白，双脚似无骨般瘫软。
“這、這是怎么了？”十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瞧。
玉堂殿外的李公公喊六皇子进去。
裴玉拍了拍十爷的背，“别看他了。”
想来是說了什么不该說的话，虽然裴玉不怎么关心皇子们具体的情况，可对這五皇子也是略有耳闻。
此人本身天资平庸，据說好玩喜乐，即使平时背书，也是被陛下斥责的儿子。
說起来，裴玉转過头快速瞄了一眼九爷。他昨日早早就睡了，平时要么去后花园溜达，要么提笔看书，似乎对這场殿试并不在意。
倒是十爷，日日跑来讨教九爷。不问教书先生，也不问太子。
裴玉是不太明白九爷哪来的魅力，让十爷這么信他。好歹是场殿试，事关皇子命运。
“七皇子进！”
一声高喝，裴玉扭過头去看。只见那人忽然朝着他们的那個方向邪笑一下，而后才转身进了玉堂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身边的皇子尽数减少。裴玉心裡也开始紧张起来，七皇子出来时满面春风，還特意過来冷嘲热讽。
“十弟，临时抱佛脚沒有用的，看看你九哥，坦然面对嘛。”
這话一听，裴玉才咂摸出不对味。他们是觉得九爷毫无才学，只是個极寒之地回来的蛮横屠夫罢了。
话裡话外，总是夹枪带棒，這就是裴玉为什么不喜歡這個七爷的原因。
“臣弟愚笨，不比七哥聪慧。只能临时抱抱佛脚，好让父皇等会见了我不那么生气。”
十爷合上书，难得正经一次。
“按我說啊，你是這场殿试最小的皇子，父皇总是对你宽厚一点的。”
七爷的话听得连一向心宽的十爷都不舒服了，若真是待他宽厚，他何至于這么多年见不到几次父皇呢。
“到底是选拔人才的考核，若真是如七哥所言，岂非让人觉得父皇徇私？”
一侧的裴玉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十爷的背影。他少有這样针锋相对的时候，捉着他人话语裡的漏洞扣上掉脑袋的罪名。
转着玉扳指的九爷淡淡地笑了一声，随即眼神变得冰冷，直逼七爷自乱阵脚。
“我不過开個玩笑，十弟……莫当真。”七爷僵笑着，心裡却暗暗咬牙，十弟何时敢這样忤逆自己了，都是跟着九弟這屠夫学坏了。
气氛紧张压抑，三人互相对峙着。裴玉隐隐觉得，那把砍刀尚未落下，可脚边已然是這些皇室皇子们的鲜血。
连十爷，也不得不被卷入這样的漩涡裡。
“九皇子进！”
到了九爷了，裴玉下意识地看向他，眼裡明晃晃的担忧。男人垂眸，把手中的玉扳指忽然取了下来，递给裴玉。
也沒半句交代，他转身就朝玉堂殿走去。
裴玉低头，仔细端详這個玉扳指。
上面是银丝环扣，缠绕成扳指的一圈，中间点缀着翠色宝石，两边珠玉紧随，秀气得很，看着不似是男人的扳指。
七爷被十爷气走后，他看见裴玉手上的玉扳指，随即道：“九哥怎么把這個给你了？”
“不知道，這玉扳指有什么典故嗎？”
“說是宁妃得宠时，父皇赠予的。许是九哥去极寒之地前，宁妃娘娘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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