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心寒
天气一凉,无论是百姓還是王公贵族都很是喜歡看戏。捧上一杯温茶,配個喜歡的点心,可以在韵茶坊坐半天。
韵茶坊是阁楼设计,中部镂空,自上而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九爷站在二楼的走廊处,目光锁在对面巧笑倩兮的女子身上。
此女一袭桃红襦裙,眉目干净,笑起来时像是桃花枝摇曳,灵动可爱。
“去给那位符千金送几盘上等的点心。”
夏重领命,他快速下楼去找掌柜安排,并亲手奉上。
两條相隔相望的走廊中部连接了一個腾空的戏台子,两旁落座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九爷给自己倒了杯酒。
“這位姑娘,我們爷送您几盘点心,還望您赏脸。”夏重将手上的几碟盘子放在桌上。
原与旁人打闹的符酥酥动作停了一下,她来這儿很多次了,收到点心却是头一回。
几位姑娘顺着夏重的眼神,往对面看去。只见男人捏着素色茶盏,眼神直直地盯着他们這個方向。
“好生俊朗的公子,姐姐你今日可是好福气。”旁人打趣道。
符酥酥立刻脸也红了,略带娇羞地拿起盘子上的凤凰酥,放在唇边小小咬了一口。
她虽为千金,可這样风度翩翩的公子,除了皇室以外,還是第一次在這样的地方看见。
破有点玉珠落凡间的错觉,符酥酥想着,抬眸看了一眼九爷,他的视线仍旧直白,沒有半分移开。
深处闺阁多年的姑娘哪裡招架得住這样的视线,她拿起桌上還未喝的酒盏,“送去你家公子,当是我谢谢他的糕点。”
夏重僵笑了一下,接過酒壶,往九爷身边走去。
便是从這一日起,符酥酥常常都能见到九爷的身影,在韵茶坊看戏总是收到他所赠的点心。
姑娘被身旁人簇拥打趣,一面是开玩笑,一面也是羡慕忽得這样的朗朗君子。
爆棚的虚荣心让符酥酥来不及去细想這男人突如其来的美意,她像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兔子,一下子掉进了九爷的陷阱裡。
一日,九爷沒有来韵茶坊。符酥酥沒了心思看戏,眼神止不住地往整個阁楼扫视,总想看见那個人的身影。
“姐姐的心上人沒来,可把姐姐急坏了。”旁人如是說道。
符酥酥沒有反驳,心裡却是失落起来,每日的陪伴让她已经习惯了九爷的存在。
正当她蔫蔫地拨弄盘子上的瓜子时,夏重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符酥酥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手不自觉地摆正头上的首饰。
“抱歉,符姑娘。”夏重拿着一個小盒子递给符酥酥,“今日我家公子不便来看戏,不過心裡挂念着要把這串手钏送给您。”
符酥酥打开盒子,裡面放着一串形似红豆珠的血色手钏。她脸色微红,“谢谢公子,你好生照顾着他。”
夏重点了下头,又急匆匆地走了。符酥酥再次打开盒子,脸上的喜意挥之不去。
“红豆代相思啊,姐姐你這位爷可真是用情至深啊。”
在這样的调笑裡,符酥酥的那颗心彻底被俘获,九爷满足了她作为千金最想要的脸面和虚荣。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往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走去。
后山。
前段時間,裴玉困倦得不行的时候,才敢昏昏沉沉的睡去。此时,眼下的乌青显得他格外沒有精神。
刚来此地的时候,這满屋子的白骨怎叫他敢合眼。如今,大半月過去,他竟也习惯了。
只是每晚屋外還是有草丛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匹野狼一入夜就来此地打转。
前几日,福公公来了。
他带了许多干粮和衣服,院子裡的井很久沒用,得亏福公公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叫人通了這井。
“太子說了,你在此地不需太久,他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福公公并不知這句话会让裴玉多想,他也并非刻意为太子树立好形象。
只是太子交代,他也就說了。這段時間,九爷似乎很忙,少来给自己布置任务。
“那九爷呢?九爷有托你带什么话嗎?”裴玉的脚在福公公来之前一直都是被冻的状态,连着小腿到膝盖,都被寒气侵扰。
福公公仔细想了想,他那日和九爷說起過太子知情的事,不過却沒有說自己這段時間上這后山来,自然是沒有话交代的。
他摇摇头,沒有把這茬解释清楚。
裴玉轻轻噢了一声,好几日沒有知觉的腿传来了隐隐的痛和酸。他抱着被子,屋裡已经叫人打扫干净。
說起来,福公公刚来时看到裴玉缩在一群白骨堆裡时,心裡也是一惊。
這哪裡是人受得了的地方,再看裴玉,短短半個月時間,便好似沒了从前的活力,整個人都颓丧不少。
“您能和我說說九爷嗎?”
福公公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怪可怜的。太子知情,许皇后娘娘布下此局,即使明知波及于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九爷也是日日见不得身影,听宫女說常去韵茶坊走动。如此流言,不免惹人遐想。
福公公虽然来太子殿的時間不长,可也知道在殿中时,两位爷待裴玉极好。
可现在呢?他独自在此受苦,却无一人真正的关心。
难得怜惜,福公公便坐在院子裡与他多說了几句,顺便给他說起九爷韵茶坊的流言。
他看着本就沒什么血色的那张脸,变得更加苍白。福公公心道,以前就觉得裴玉和九爷之间有点不对劲。
如今看来,似乎真是有点猫腻。福公公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說错了话,于是便拍拍袖子,想走。
“您帮我打听打听吧,我想管事房那边我的东西应该沒有清完。”裴玉很是淡然地說道,“我房中有什么您喜歡的,尽管拿去。”
福公公面露难色,這要是给九爷知道,怕是脑袋不保。
“不需要多详细,您帮我探探他是在韵茶坊做什么就行了。”
念在往日情谊,福公公只好說尽力看看。他沒敢回头,裴玉那双眼睛的期盼太多,让他都觉得心裡发堵。
回到宫裡,太子有意无意地提起后山。福公公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一五一十地說了裴玉的情况。
不過,沒有說起九爷這话茬。
“下次去的时候多带炭火,入冬后山雪大,不便走动了。”太子說完這句话,便走回内室。
福公公却听得心惊肉跳,入冬?竟要在那处過冬?他记得方才上山时,他可是打了好几個冷颤。
裴玉的脚似乎已经冻伤了,在那处過冬怕不是要加重身上的寒气。
他忽然觉得,帝王家的无情当真是比冰霜還要刺痛人心。
時間一点点碾压着每個人的精气神,它冲刷了很多痛与念,也卷来了无力的潮水,让所有人都都沒吞沒在浪潮裡。
冬来,皇子的考核结果全部出来,榜首是十爷,因此第一個封为王爷的是他。
娶亲的也是他。
闻得十王爷府中在成亲夜前天生的一桩闹剧,有個奴才落水,還是十王爷亲自下水去救的。
众人皆道十王爷有情有义,待奴才也是百般的好。
裴玉听着福公公說的這些,心裡越来越凉。待他反应過来时,滚烫的眼泪正一滴滴掉在手上。
這亲是陛下指的,他沒有選擇的余地。跳入池塘的大概是梳白吧,裴玉想通了。
那日二人相视的羞意,過了這么久裴玉才琢磨出来。十爷這么早娶亲是他沒有想到的,梳白此时应是很绝望吧。
印象裡那個眉眼弯弯,笑时应有可爱小虎牙的男孩子,大概在日日以泪洗面了。
“福公公若是……”裴玉习惯性地想该给十爷一句祝福的,可是他现在被囚禁于此,十爷娶亲說到底也是喜事。
不该出现有关自己的任何话语。
“罢了,多谢福公公愿意与我說說话。”裴玉扯了扯嘴角,把刚刚替他缝好的帽子递给他。
福公公笑了笑,甩了几下手上的拂尘。原先他是奔着银子来的,却不想聊着聊着,也觉得脾性相投得很,也不免愿意多聊几句。
“九爷……最近怎么样了?”
裴玉還是忍不住问,可每次福公公总說他很忙,忙得看不见人影。過几日他也要被封为王爷了,有了十爷做鉴,他心裡总是有些想法的。
福公公哪裡敢說,现在宫裡都在传,說是九爷倾心丞相之女符酥酥,想来封为王爷之后,也是会娶她的了。
更重要的是,九爷如今上朝总是被陛下问及一些政治要事,似乎很是关心他的想法。
十爷亦然,他的想法总是与在座的大臣不同,处事更为圆滑,两兄弟很是得陛下喜歡。
福公公特意避重就轻地說朝中這些情况,沒有提及九爷私下的事情。
“太子的伤可是好些了?”
“已经可以下地了,只是走动起来還是有些不便,不過想来无大碍了。”
裴玉点点头,看着桌上福公公带来的甜食,他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裡,沒有想象中的满足,反而心底愈发空落落的。
从来到后山至今,他未得九爷一句话,這個人忽然闯进自己的生活来,剥去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然后全身而退,沒了半点存在過的痕迹。
“這些炭火大概够我過冬了,你之后不必再上来,免得麻烦。”
“我身手矫健呢,再說了我也是半個月才来一次,无妨无妨。”
听着這样的话,裴玉心裡更难受了。对啊,连福公公都可以半個月来一次,而他身边那些相交甚好的人,却沒有任何动静。
這叫人如何不心寒?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