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探视 作者:未知 顾夫人七月十二殁的,威宁侯府和武宁侯府派来的家人七月二十四方才到了归德府。 也不能怪她们路上走得慢,在徐州歇了一晚上,紧跟着上路的时候,可正赶着夏日黄河常常泛滥的时节,大水冲毁了路,于是就只能绕道宿州再转到归德府,這路上足足多耽搁了七天。平日裡這七天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迭遭大变的张家来說,這七天却可以說是至关紧要。章晗基本上教会了两個丫头进退行止,而张琪也在章晗的指点下日日苦学礼仪练习写字。 這還得归功于张瑜从前那乖戾的性子,从不给两家侯府的长辈写信,否则得在到侯府之前模仿出那笔迹来,那就是绝难完成的任务。 宋妈妈自打那天吃了瘪,张昌邕又被章晗說动,让张琪出来姊妹两個住在一处,她好几天便沒在姐妹俩面前出现過。這一日两家侯府的人来时,却是她亲自陪到了别院。来的是两位妈妈,四個仆妇,再加上车夫随从等等,竟是林林总总十几個人,三辆车。然而,等她带着两位妈妈进了张琪那屋子的时候,却发现人根本就不在明间裡头,一时气得心裡一颤,叫来自己的侄女樱草便厉声问道:“大小姐人呢?” “大小姐身上不舒服,正在房裡歇着。” 樱草素来最怕宋妈妈,答了一句后吃她眼睛一瞪,一時間吓得一哆嗦。此时此刻,却是一旁的芳草解释道:“大小姐昨晚上沒睡好,早饭勉强吃了几口东西,晗姑娘陪着散了一会儿步,大小姐突然有了些困意,所以就回房去歇了,這会儿晗姑娘正在一旁陪着呢!” “大小姐的事情,要你多嘴!” 宋妈妈对芳草更沒有好声气,正要再呵斥,她旁边那個身着青色比甲的妈妈却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才和颜悦色地說:“表小姐自小多病,如今又沒了母亲,精神不济也不足为奇。既如此,不要惊动了人起来,我們进去看一眼就是了,請安便等表小姐醒了再說吧。” 见芳草默不作声地疾步退到西次间门口,低着头双手打起了门帘,宋妈妈虽是满肚子的恼火,可见一旁另两個丫头俱是低头垂手而立,她也不好多說什么。等到进了西次间,她就看到坐在床前踏板上大扇子的碧茵头一点一点仿佛快睡着了,而章晗则是坐在床头的锦墩上,斜靠着床架子,嘴裡轻轻吟诵着文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慢悠悠的读书声传入众人耳中,哪怕宋妈妈最恨的便是章晗這幅充文雅的模样,可此刻陪着人来,纵有千万不满也不好挂在脸上,只能木着脸站在那裡。而起头說话那身穿青色比甲的妈妈一进屋子就站在那裡一动不动,等章晗念完這一章又念下一章,她才对一旁的同伴轻轻点了点头。 “到底是二姑太太這些年教导出来的人,二姑太太当年就常常诵读老子的《道德经》,我這個不识几個字的都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能背上几句,果然也教给這位晗姑娘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看到床头那边的章晗一個激灵惊醒了,随即扭头看了過来,便双双微微屈膝行了礼。此时此刻,章晗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两人身前,低头行了一礼,這才低声說道:“姐姐才睡着,一时半会恐怕醒不過来。从前她睡不好的时候,干娘常给她念這個,所以我如今也就是试一试……二位妈妈還請外头奉茶。” 宋妈妈一路上先是对两位妈妈嗟叹郑妈妈的忠心殉主,又是悲痛大小姐张瑜的苦命丧母,期间倒是有想過在两人面前诋毁章晗一二,可她认得两人一個是太夫人面前颇为得力的楚妈妈,一個是武宁侯夫人的陪房赵妈妈,又不知道顾夫人从前给太夫人的信上写了些什么,也就不敢做得太過火,此时只能压着心火跟了出来。等到樱草和芳草一一送上茶来,她喝了一口正觉得味道有些不对,一旁的楚妈妈便惊咦了一声。 “這凉茶是……” “是干娘从前教给我的方子,說是侯府常用的,夏枯草、菊花、金钱草、罗汉果、夏枯草……還有其他林林总总好些药材,夏天用最是清热解毒。二位妈妈一路辛苦,喝一些清清热毒润润嗓子是最好的。” 楚妈妈笑着点了点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盏,這才說道:“想当年還是二姑太太沒出嫁的时候,我有福分在太夫人面前尝過一回,不料想今日還能尝到這旧日滋味,若是太夫人知道了,想来也会觉得宽慰,别人总熬不出這滋味来……姑娘费心了,咱们不過是下人,如何担当得起?” “什么下人,于姐姐来說,二位妈妈便是远道而来的亲人了。”說到這裡,章晗便垂下头說道,“只是姐姐骤然失了至亲,近来脾气颇有些变化,還請二位妈妈到时候见着别见怪……她自小秉性脆弱,就是這大暑天屋子裡也不敢用冰,凉茶也不敢用,本就比别人更难熬,谁知道還要遭到如此噩耗打击……” “唉,表小姐实在是命苦。” 见赵妈妈一边說,一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楚妈妈已经是满脸叹息,宋妈妈只得跟着做样子,可暗地裡却咬碎了银牙。章晗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有意引着楚妈妈赵妈妈說起顾夫人昔年旧事,动情的时候便每每垂泪,引来两人嗟叹不已。這一坐就是两刻钟功夫,裡头方才传来了碧茵的声音。 “姑娘,大小姐醒了!” 章晗连忙站起身来,告罪一声后就进了西次间。见樱草和芳草都随着她进去,赵妈妈才对宋妈妈笑道:“毕竟一個是二姑太太亲生,一個是二姑太太一手调教出来的,竟這般亲密要好,就是咱们东府裡的两位小姐,彼此之间都不似她们這般亲近。” 宋妈妈早听說自从顾夫人的大哥威宁侯顾长兴過世之后,因为沒有嫡子,威宁侯府为袭爵,嫡出的大小姐和袭爵的三少爷就不对付,跟他和庶妹好似仇人一般,而赵妈妈是武宁侯府的人,自然乐得看笑话。這种话题她就是平日也不会掺和,更不用說如今她根本不想夸章晗锦上添花,因而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姐们大了,各有各的想法也是自然的。” 楚妈妈干咳了一声,见赵妈妈仿佛自悔失言似的不再做声,她這才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吃茶。直到内中章晗再次带着丫头们出来請她们入内,她才第一個站起身来。等跟着到了裡间,看到那個斜倚在床上精神恹恹的少女,她忍不住定睛端详了片刻,却发现人满脸倦容,眼神并不看她们,她不禁皱了皱眉,但還是当先屈膝行礼。 “表小姐,奴婢二人奉太夫人之命来探望二姑太太和表小姐,却不想……”稍稍顿了一顿,见床上的张瑜沒什么反应,她才又低声說道,“行前太夫人曾经說過,让奴婢二人接二姑太太和表小姐去京城,如今二姑太太過世,报丧的已经起行,奴婢二人和二姑爷商量之后,想先奉着表小姐回京。” “我不去……”张瑜突然朝裡头一個翻身,根本沒理会宋妈妈落在她背后那如同针刺似的目光,竟是抽噎了起来,“娘不在了,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這归德府陪她……” 见章晗慌忙在床前坐下,又低低地劝解了人一番,好容易才让张瑜消停了下来,楚妈妈和赵妈妈对视一眼,不禁觉得异常棘手。片刻工夫,章晗就站起身来到了她们的身前。 “姐姐一向是好强的急性子,這一回遭遇大变,性子竟是变了好些,一想起干娘便垂泪不止,不過几天,眼泪都快哭干了似的,方才這都是气话,還請二位妈妈不要放在心上。”說到這裡,章晗转身看了看依旧背朝着外头的张瑜,又叹了口气說道,“再說,天气炎热,這时候启程姐姐也未免吃不消,還請二位妈妈能够等几天,让姐姐排解了心情再說。” “這是正理。”楚妈妈点了点头,拉着赵妈妈一块行礼告退。 眼见宋妈妈跟着一起走了,临走时還用阴狠的眼神看着她,章晗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便回到了床沿边上坐下,把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這才轻轻拍了拍张琪的背。 “起来吧,人都走了。” 张琪這才一個翻身回来,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好一会儿才一把抓住了章晗的手:“多亏了有你,否则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她们!” “說不出来也要說!等上了京城,還会见到更多的人,哪怕我对人說你性子大变,可你也不可能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裡。” “不過,你为什么偏教我這么說,爹知道我不肯上京,宋妈妈再說两句坏话,他一定会大发脾气的!” 章晗哂然冷笑一声,這才淡淡地說道:“虽则是迫不及待想要谋前程,可他也不是傻子。倘若嫡亲的女儿一看到外祖母派人来接,就二话不說跟着走,对亡母的孝道有亏不說,就是這事情传扬出去,他這個当爹的也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至于宋妈妈,我倒希望她到老爷面前去搬弄是非……别想那么多了,多出這几天功夫,你正好再熟悉熟悉我之前教你的那些,路上再要练习這些到底是碍眼。到了京城,可不容得出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