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善心 作者:未知 楚妈妈等人此前走徐州,不過是因为京城到徐州水路方便,现如今既是黄河水情多变,一行人便改道永城,经宿州、凤阳、滁州前往京师。這一路都是陆路,好在天气已经渐渐凉快了下来,坐马车赶路,前头后头挂上蒙了纱的竹帘子,章晗和张琪倒也勉强還捱得住。只是路上除了进城投宿,沿途就只能投宿驿站,楚妈妈等人亮出威宁侯府和武宁侯府的招牌,驿丞等等都是尽心竭力腾出最好的屋子招待。 這天晚上,一行人投宿在宿州境内的百善道驿,宿州城便在這裡往东七十裡,已经是直隶境内。然而,章晗却从楚妈妈口中得知,从去年到今年,直隶境内有的地方发大水,有的地方干旱,收成很不好,尽管官府奉旨赈济,但不少人家還是有卖儿卖女度日的,甚至更多弃田逃荒的流民,這一路行来竟已经撞上了三拨拦道的人。 所幸之前陪着楚妈妈等人到归德府的就有好几個侯府家将,俱是武艺高强身经百战的,此次回程张昌邕又把之前跟着古夫人陪嫁過来的家将一股脑儿都送了来,二三十個人簇拥着四五辆马车,敢打主意的零星流民吃過两三次大亏之后就绝了踪迹。如今到了驿站,上上下下自然更是安心了下来。须知当今天子马上得的天下,麾下强军除却依旧在塞北扫荡鞑虏之外,剩下的便有不少归入了這数百個水马驿,就是個驿丁,說不定也是身经百战的雄兵。 带着丫头将上房裡的铺盖全都换了一遍,在马车裡坐了整整一天,已经浑身腰酸背痛的章晗虽還沒梳洗過,可仍是忍不住歪倒在了床上,而瘦弱的张琪就更不用說,甚至连洗澡的时候都是半昏半醒地任由丫头们伺候,一回到屋子裡就迷迷糊糊上床睡着了。勉强打着精神沐浴過后换了一身衣裳,章晗松松绾了一個鬏儿,从净房回屋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好一阵喧哗。 “抓到個偷东西的小子!” 听到這话,章晗不禁吃了一惊,睡意倒是醒了一半,待听得前头声音越来越大,她忙吩咐芳草去打听。不一会儿,芳草就回转了来,却是满脸的不忍:“姑娘,是個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人饿得精瘦,刚刚偷吃的是喂马的豆子,想来是饿得狠了。如今被抓住了,被驿丞下令绑在拴马的柱子上,几個驿丁轮番用蘸水的鞭子抽,眼看沒剩下两口气了。” 芳草自己也是家中遭了灾過不下去,父母方才狠心卖了她,說到最后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眼睛已经有些红了,竟是感同身受。而碧茵虽不曾出去,可想也知道那是怎么個情景,一时也别過了脑袋去。章晗听着外头那鞭子着肉的声音,仿佛是竭力压抑住的呜呜惨哼,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郑妈妈被鸩杀时的情景。 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芳草,出去对他们說,就說大小姐本已睡下,被這声音给惊醒了,听着不舒服。让他们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再打了。若是出了人命,大小姐住在這裡也不吉利。” 听到這话,芳草顿时高兴地连连点头,见碧茵冲自己丢眼色,她才慌忙屈了屈膝,当即快步出了院子去。不消一会儿,外间的声音就停了下来,紧跟着就是几声喝骂。這时候,章晗才松了一口气,当即转身进了屋子。见张琪已经入了梦乡,樱草和凝香在床前打了個地铺,她便悄悄退回了自己的床前,還沒躺下芳草就进了屋子来。 “姑娘,幸好有您說一声,正好楚妈妈也出去瞧了瞧,那驿丞方才住了手。听那几個驿丁的口气,最近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有這样的偷儿,打死十個八個也是活该。楚妈妈倒還盯着那小子问了几句,那驿丞還以为楚妈妈是起了恻隐之心想把人带回侯府去,倒讨好了几句,结果楚妈妈說家中也是有子侄的人,最看不得這些,让他们依大小姐的话,绑一晚上就放了。” 章晗原本就喜歡芳草說话爽利,此时见她一通话有條有理分分明明,当即点了点头。可是,挨着枕头睡下,原本倦意深沉的她却怎么都睡不着。隐隐约约的,她便听见两個丫头在那裡轻声咬耳朵。 “他身上横七竖八都是新伤老伤,這么绑一晚上,兴许明天一早就沒命了。” “咱们已经做了能做的,只看他运气好不好,捱過這一個晚上明日就能自由了。” “可沒钱沒吃的,就离开了這裡還不是死路一條?刚刚到外头一看我才发现,竟是沒人堵着他的嘴,只是他自己死死忍着不肯惨叫出声……那一鞭子一鞭子重的很,难得他小小年纪是一個硬汉,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咱们多亏了能遇到姑娘這样的好人,否则能比他好到哪去?刚刚你不是說,赵妈妈說朝廷還要打仗,正在收拢四处因灾失所的流民去北边屯田,幸好家裡把我卖了几两银子,否则……我爹說過,现在只是年景不好,想三十年前天下大乱的时候,死人遍地都是。” 听着两個丫头嘀咕到最后,便悄悄诉說着彼此家裡的情形,章晗躺在床上,一颗心也不由自主飞到了亲人身边。就在這时候,她依稀听到窗子外头隐隐传来了沙哑的哼唱声。 “我想娘,娘在黄水第几浪?忍心撒手登天去,撇下娇儿走四方……日也想,夜也想,梦裡醒来哭断肠……” 這声音并沒有童音该有的清亮,反而有几分嘶哑,听在耳中别显凄然断肠。章晗此去京城乍然离别母亲弟弟,又念着许久不曾一见的父亲和哥哥,竟是更觉得肝肠寸断,不知不觉就一個翻身,狠狠抓住了一旁的引枕。听到身后传来了芳草和碧茵的啜泣声,她终于忍不住,就這么翻身坐起身来。 “姑娘?” 见芳草和碧茵赶紧爬起身来,她便沉声說道:“去外头瞧瞧,倘若可以,让那几個驿丁行個方便把人放了,给他一碗饭吃,就說是权当为大小姐积德行善。”她說完在枕边掏了掏,从荷包裡摸出两個银角子递给了芳草,低声說道,“悄悄给他這個,让他换身衣裳寻個活计做,实在不行就去投军,不是說朝廷在收拢流民嗎?总好過就這么继续偷东西被人打死,毕竟是一條生路!” “是,姑娘心地真好!” 芳草一骨碌爬起来,慌忙就去找外头穿的衣裳,很快就趿拉着鞋子出了门去。而章晗却仿佛沒听见她這真心称颂似的,再次面朝裡躺下了,心裡却是叹了一口气。 什么心地好……她连自己都尚且保不住,不過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芳草方才蹑手蹑脚地回了屋子,到了床前见章晗背朝外躺着,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我给了那驿丁几文钱,他才勉强答应了,解开绳子放人,寻了碗冷饭给人吃了。我趁他不注意给了那小子银钱,又转告了姑娘的话,他开始還不肯,最后才收了,又让我代为给姑娘磕头。他說自己小名天宝,如果侥幸能活命,将来一定会报答姑娘的恩德。” “你告诉他我是谁了?” “沒有沒有!我就转告了姑娘的话让他快走,别的什么都沒說!” “那就好。不早了,睡吧。” 听着两個丫头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章晗看着挂上去的虫草帐子,心中知道今夜让芳草去請驿丁放人的事瞒不過楚妈妈赵妈妈,也决计瞒不過宋妈妈。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忍心。 对碧茵芳草来說,她们是因为以死契卖入张家后,死活只看主家心意,父母家人再也干涉不得,由此对那個天宝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意。可对她自己来說,不得不狠心挥泪别亲人,去往京城那個祸福不可测的地方,哪裡听得那一声声哭娘的歌声? PS:本书不PK,感谢linda929lu同学投的PK票,貌似浪费了,55555,幸好我赶紧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