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收伏 作者:未知 隆福寺和护国寺一东一西,乃是京城最富盛名的两座大寺。因名及义,這隆福寺有祈福求福祉的意思,平日裡香火极其鼎盛。太夫人此前想着把法事设在這裡,就是因为护国寺来往的官眷太多,迎来送往对于张琪和章晗姊妹两個来說太麻烦。 大媳妇胡夫人病得七死八活,二媳妇王夫人要当家,晚辈孙媳妇裡头长孙媳是嘉兴公主,她便索性把身边的楚妈妈差了過去帮衬张罗,又从家裡调了好些精干仆妇去维持看守,包下了隆福寺中一处洁净的精舍。一连头三日的法事做下来,却是一点纰漏都沒有出。 章晗和张琪按照规矩行止作息,除却前头拜佛,一步也不曾出精舍,而四個丫头都是难得出门,又是头一回到京城来,而宋妈妈正巧“身体不好”不能跟来,沒人约束她们,這隆福寺前头的隆福寺街又是热闹的集市,就连樱草和凝香也动了到外头看看热闹的心思。 知道這事情不能一概禁绝,章晗索性就把四人分成了两拨,让她们趁着午后出去逛逛。此次做法事,宋妈妈预先备了钱给她和张琪,怕芳草這些個未婚姑娘出去不好看,她少不得打赏了几個仆妇一些,每次都是两個仆妇跟出去,自然保得安全无虞,因而对楚妈妈提過之后,楚妈妈拎着几人一一告诫了一番,也就再无别话。 這天午后突然下起了雨来,张琪站在窗前,不由得皱眉說道:“樱草和芳草那两個丫头都是兴高采烈穿了新衣新裙出去,這下可怎么回来?” 章晗坐在窗前椅子上一面做着针线,一面漫不经心地答道:“沒事,還有那两位嫂子跟着呢,再說南边的雨来得快去得快,兴许不過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嚷嚷。须臾,就只见两個丫头头上顶着一块油毡布,一前一后冲了进来。一进屋子,樱草就撂下那油毡布拍打着身上的雨珠,随即满脸懊恼地来见過张琪和章晗,随即拉着凝香去给自己找换洗衣裳了。张琪看不惯這两個宋妈妈塞给自己的丫头,索性叫了碧茵到裡间分线。而芳草却沒理会湿了大半截的裤脚,還有前襟后背那打湿的衣衫,快步走到了章晗身前。 “姑娘,我今天在隆福寺后门遇到一個人,是個高高大大十八九岁身材挺拔的年轻人,穿得朴素,向那些摊贩打听這些天都有谁家在這儿做法事。我觉得奇怪,這些天不是就咱们家在做法事么?我本想撺掇了杜嫂子去问他,后来觉得不妥,中途就从集市上瞅了個空子回来,见他仍還在附近转悠,我就上前去问了他的来历。他說是军中百户,听說旧邻在這儿做法事,所以来這儿打听。我追问是他的什么旧邻,又吓唬他說若胡說八道就去告诉了主子告他窥伺官眷扭他去见官,他說是归德府人,现在是军中百户,叫什么赵破军,表字果毅。” 赵破军,表字果毅! 听到這最后七個字,章晗一個失神,手底的针险些扎破了手指。尽管须臾就镇定了心神继续有一针沒一针地继续缝衣裳,但她心裡却翻腾开了。這世上自然有的是同名同姓的人,也有的是相同表字的人,可两桩巧合都碰在一块,那可能性却微乎其微。 那时候她才到张家不久,跟着顾夫人读了几本书认了几個字,過年回家遇着邻居赵家老爹的小儿子赵幺儿,他便死皮赖脸地央她给他取個威风的大名。记得她沒好气地把北斗第七星破军拿了出来,谁知道他当即拍胸脯說自己从今往后就叫赵破军了,后来還在满街上炫耀這大名。等到第二年她再回家,他又涎着脸登门要表字,浑然不知十二三岁的人根本就還不到要取表字的年纪,她随口取了果毅二字,却教训他不许再把表字往外說。再然后……他就和他的父亲兄长一样去从了军,多年一丝一毫的消息也沒有,久到她几乎忘了這么一段過往。 就算是之前太夫人說的那些话,让有些人想着从她的家人下手,也不可能打听到当年邻舍身上!想到這裡,章晗恍然醒悟,见芳草诧异地盯着自己直看,她便用手捶了捶肩膀,丢下手裡的活计說道:“腰酸背痛的,我到床上去眯一会儿!” 然而,尽管暂且寻了這样的借口,她却半点难以安心。又是想起赵破军是和父兄同在一卫之中服役,又是琢磨他是如何找到這裡来的,又是忆到从前在顾夫人那儿,一年到头顶多只能接到一次父兄的消息——她也是跟着顾夫人方才得以读书认字,父兄一個大字都不认得,信都是托人代写,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思来想去,面对着裡头板壁的她陡然之间翻了個身,却发现换了衣裳的芳草正安安静静坐在床前的小桌旁,认认真真描着几個花样子。 “芳草!” 芳草连忙放下那些花样子,低声问道:“姑娘有什么事?” “沒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家裡還有什么人么?” 一听章晗问起這個,芳草顿时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声音酸涩地說道:“回禀姑娘,我家裡還有爹娘和一個哥哥一個弟弟。” 一路上都只顾着到了侯府该如何应对,再加上宋妈妈常常盯着,章晗竟沒顾得上问两個丫头這些。此时听到芳草這么說,她不禁怔住了:“這么說,竟然和我是一样的……” “我家穷得很,怎能和姑娘相比。我家裡就是靠着几亩田過日子,结果這黄水一不消停,家裡的吃喝就不够了。我哥哥年纪不小了等着娶媳妇,下头小弟還不能干农活,爹娘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只能狠狠心把我卖了。我被牙婆领走的时候,一家人還抱着哭了一场。” “我家裡也比你家好不到哪儿去,顶多是日子小康還過得。那天你也应该都听到了,我爹和我大哥都在武宁侯军前效力,我娘单独带着弟弟還在归德府,我已经多年沒见着爹和大哥,就连母亲和弟弟也是一年到头只得三日团聚。” 這是谁都能轻易打听到的事,因而章晗丝毫沒有瞒骗芳草的打算,见這丫头轻轻咬了咬嘴唇,她又淡淡地說道:“宋妈妈之前既然能当着你的面說出了那样的话,你也应该知道她丝毫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我都是如此,更何况你和碧茵。如今想来,倘若我当初遂了她的意思,让你和碧茵在侯府随便找個活计,兴许比在我身边更好。” 芳草闻言大惊,立时跪了下来。女儿对于穷苦人家来說就是赔钱货,她曾经亲眼看到過邻家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村裡家境稍好一些人家的傻儿子,换来的聘礼给儿子娶媳妇;她也听說過左邻右舍从前卖出去的女儿,运气不好落在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去处;因而,能够被知府家挑中,又跟着到了京城侯府這样的地方来,更要紧的是服侍的姑娘還肯为了她们在那位太夫人面前苦苦恳求,她只觉得自己是跌在米缸中的老鼠,再幸运也沒有了。 “姑娘您千万别這么說!”脱口迸出了這么一句话后,她便使劲摇了摇头說道,“虽是刚到侯府,可我和碧茵也打听過一些消息。论咱们的模样和本事,原来根本轮不到近身服侍,若是姑娘那时候不要我們,我們就连灶台上烧火都未必能轮的上,十有八九要被人丢着自生自灭,又或者卖了别家。姑娘您不要說丧气话了,宋妈妈只是一個奴婢,您還有大小姐呢!” “如果說大小姐也奈何不了宋妈妈呢?”见芳草为之一愣,章晗便冷笑一声道,“你也跟我這么久了,难道沒看出凝香和樱草两個对大小姐沒多少恭敬?” “這……” “所以說,你如今后悔還来得及。”章晗收回目光不再看芳草,而是直勾勾盯着支摘窗外头,“如今你若是离了我這儿,至少還能保得性命,但若是你還跟着我,就算我勉力护着你,可万一要是我敌不過别人的算计,你就……” “姑娘,您别說了!”芳草突然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章晗的话,膝行两步上前直挺挺跪在了章晗身前,“我也是无依无靠的一個人,若是离开了姑娘,一样是沒個下场!我愿意跟着姑娘,横竖都是一個死,无论什么事,姑娘都可以吩咐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