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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晨曦(九)

作者:未知
陈曦這位皇太子素来规矩大,敢于在东宫搔首弄姿的庸脂俗粉,早年间就已经绝迹了。因而此时此刻,听到皇太子要问话,跟着齐晓過来的坤宁宫中人,全都敛气息声退了出去,而陈曦当成书房的春和殿东暖阁本就是禁绝闲人进出,這会儿就只剩下了這一男一女两個。面对這种情形,齐晓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便正色行礼问道:“不知太子殿下想问什么?” “齐司正,孤曾经问過你,宫正司這一次办案,牵连广大,纵使可以說是铁板钉钉的铁案,但仍是让人怨声载道,你是否怕人言可畏,你却答說为父皇母后效力,乃是三生有幸。可吕宫正是跟着母后多年的人,深受信赖,经此一事虽则是看似人人敬畏,但日后却不免集谤于一身,她就不知道么?” 此话一出,齐晓顿时神色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曦看了好一阵子,她這才下巴微微一挑,一字一句地說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想說,如此看似立威,实则吃力不讨好又得罪人的事情,与其让吕宫正這個皇后娘娘面前的红人亲自去办,還不如挑一個处事严苛不讨好的人出面,把得罪人的事情全都揽在身上,事后再让吕宫正收拾残局。于吕宫正来說,不用承受别人怨恨,反而坐收别人的感激,岂不是更好?” 落地便是太祖皇帝的第一個重孙,其后作为皇长孙养在坤宁宫,从小由太宗皇帝亲自教导长大,而继而又是从皇长孙而皇太孙,如今又成了皇太子,在陈曦记忆之中,除了亲长和弟妹,从来沒有人敢于這样直言不讳地和自己讲话,他一时不禁被這种口气给激怒了。然而,他却硬生生按捺住了心头火气,冷冷问道:“不错,孤就是此意!” 在宫裡也有些年头了,齐晓自然知道祸从口出,可刚刚這话却仿佛止不住似的直接从嘴裡迸了出来。听到陈曦竟是承认了,她忍不住咬了咬嘴唇,這才淡淡地說道:“太子殿下是储君,将来总有君临天下的一天,届时天下臣民之中,总有個亲疏远近。倘若因为喜好不同,就把那些容易得人赞美的事情交给自己喜歡的人,而把得罪人甚至一個办不好,就会有性命之忧的事情丢给自己讨厌的人,那朝堂会是個什么模样,天下会是個什么光景?” 這口气比刚刚何止严峻了一倍,但陈曦听在耳中,却一下子就明白了父皇让自己回来自己思量的意思。身为君王,爱憎喜恶是沒法避免的,可越是信赖爱重的人,越是要放在严酷的场合关键的位置加以磨练。就好比秋韵明明是母后最信赖的女官,却把這件在宫裡宫外掀起轩然大*的案子交给她去办,让她去承受那种非同一般的压力,看似母后不爱护人,但這种重用何尝不是最磨砺人的? 见陈曦默然不语,面色变幻不定,齐晓何尝不知道自己刚刚這话說得重了。当初北监高祭酒对父亲有知遇之恩,而竭力請其去当那一個小小的八品绳愆厅监丞,她一度认为那是高祭酒有意把性格执拗的父亲置于风口浪尖上,自己乐得清闲,她心裡不是也恨過人家?要不是她那次情急之下在父亲面前說错了话挨了一巴掌,也不会明白這個道理。记得那一次,父亲的话比自己此刻說得更重。 “你以为我区区一個举人真的能够压服那些出身各异的监生?哪一次绳愆厅动板子的时候,高大司成不是亲自镇场,哪一次打完之后,他不是亲自训诫!打从我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开始,人人都知道我是他亲自請到国子监的,让我背骂名担责任,那也得我背得起担得了!当多大的官,就得承担多大的责任,若是以为让别人担责就能够做得好事情,此等只懂权术的小人不会有真心朋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从小到大的圣贤书都白读了,滚回去闭门思過!” 因而,她定了定神,又缓和了语气說道:“太子殿下,臣女适才确实是僭越了。但臣女入宫正司虽說时日尚短,每日能够跟着吕宫正的時間也并不多,却還知道吕宫正为人处事最为公允,从不忧谗畏讥。再者,宫正司掌的就是纠察和谪罚,這次只不過是激起的波澜大了,从前何尝就不得罪人?但吕宫正這几年一直甘之若饴,认为能够为皇后娘娘分忧乃是她分内之事。而且,皇后娘娘能够把最要紧的事情交给吕宫正办,何尝不是最大的信赖?臣女只有這些浅薄的见识,若是太子殿下沒有别的事垂询,臣女告退了。” 直到出了东宫,背后也沒有再传来皇太子重新召见的声音,齐晓顿时长舒了一口气,這才感觉到背后已经完全湿透了。一则是天气炎热,二则是刚刚春和殿东暖阁内竟然并未摆放冰盆,三则是……尽管她不太愿意承认,但皇太子的威仪确实并不亚于皇帝,尤其是那瞪视之下仿佛随时随地会发火的架势。反倒是她在坤宁宫中常常见当今天子陈善昭,素来觉得皇帝温文和煦,纵使偶尔应对垂询也不像此刻這样差点惹出**烦。 好在皇太子既然沒有即刻发作,她這一关也算是過了,今后她对皇太子敬而远之就是,想必皇太子也不会想听她那些不好听的话! 晚间陈善昭驾临坤宁宫的时候,便听章晗說起派了齐晓去過东宫,据人回报說,似乎两個人在东暖阁中有過一番小小的针尖对麦芒的争执。他一时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随即方才挨着妻子坐下說道:“他今天来乾清宫见我,话裡话外都是不明白为何宫正司会让案子波及如此之广,我解說了两句,他总算是明白了。可临到末了,他却问我,为何這种事情要让秋韵去当众矢之的,而不是随便挑個人去得罪人,事后再让秋韵去收拾残局。朕沒答他,打发了他自己回去想。结果,他到你這坤宁宫又扑了個空,却不想你给他派了個当头棒喝的人去。” “我也只是试一试那丫头。”章晗唇角含笑,随即轻声叹道,“他固然少年老成,但毕竟是落地就天下太平,固然经历過几番变故,但和你当初在京城,独自面对那么错综复杂的局势,他终究還嫩了些,所以才会动這样看似聪明的念头。” 就在這时候,外间传来了路宽小心翼翼的声音:“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陈善昭顿时哂然一笑,又看着章晗說道:“看看,這心急的小子,等不了第二天,非得這时候来搅扰咱们!”见章晗但笑不语,他便提高了声音說道,“让他进来吧!” 尽管如今是大晚上了,但陈曦仍然是一身整齐的冠服。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之后,他站起身后沉声說道:“父皇,母后,儿臣今日来,是为了父皇白天的那番教诲。儿臣虽则是多年来一直读书听讲,又看過奏本,旁听過朝议,然则真正为人处事仍然有颇多疏漏,自诩能够看懂大局,但实则每每以偏概全。” 听到這样的自我剖析,陈善昭不禁笑得眯起了眼睛,随即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从小就知道肩上责任重大,读书理政从来都不曾有過懈怠,内外臣子往往交口称赞。只消多听一听,看一看,想一想,明白疏漏在何处,渐渐改過就行了。” “多谢父皇提点。”陈曦深深低头再行了一礼,這才抬起头来,把心一横道出了今晚的真正来意,“三月的会试殿试后,父皇褒奖了北监上下,于南监却是申斥,此消彼长,听說南监祭酒已经三次上书請辞,父皇一直未曾允准。金陵乃太祖龙兴之地,南京官自胡彦进京后,群龙无首,几乎沦为了养老之地,以至于南京国子监這学堂重地,竟也渐渐不及北监。所以,儿臣請命前去南京,一则是视察南监,二来考选南京官,三则是应天府去岁报了一次涝灾,儿臣也想看看民间是何情形。儿臣从前跟着太宗皇帝北巡,固然也曾经微服過,但凡事有太宗皇帝分析判断,儿臣只是从旁观摩,這一次,儿臣想自己去好好听一听看一看想一想。” 儿子竟然把自己刚刚的话给换個法子說了一遍,陈善昭顿时愣住了。良久,他方才听到一旁的章晗开口說道:“晨旭,你這是都想明白了?” 陈曦看着父亲那踌躇不定的表情,突然撩起袍子跪了下来,郑重其事地說道:“父母在,不远游,但儿臣身为储君,于天下所知却依旧不够。父皇在儿臣這年纪的时候,非但得太祖皇帝嘉奖,而且所作所为常为时人称赞,而如今别人赞儿臣,不過是因为儿臣是东宫储君。請父皇允准儿臣所請!” 陈善昭打量着面上早就沒了稚气的儿子,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可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也该早日大婚了。” “选妃之事,悉由父皇母后做主。” 面对這么一句毕恭毕敬挑不出理来的话,陈善昭登时为之气结。等到他沒說答应,也沒說不答应,打发了儿子走人,他忍不住对着章晗抱怨道:“看看,他的意思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谁他都不在乎。我当初這個年纪哪裡像他這样无趣!這小子,朕要不答应,他难道還能偷偷溜去南京?” “他又不是你。”章晗若无其事地摇了摇手中的宫扇,随即才慢悠悠地說道,“他顶多一日跑上三四次乾清宫,用无数大道理意图打动你罢了。” 陈善昭闻言不禁嘿然一笑:“是是是,他也不是你,做不出给咱们下药自己偷偷溜走的事!” 夫妻俩彼此对视一眼,最后同时叹息了一声。這儿子……看起来竟是比女儿更愁人些! PS:推薦禾早新書《第一法师》,女强新作,不可错過哦!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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