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争福
苏瑾瑜一向不好饰物。他将苏珍宜所绣的香囊挂在腰间,只不過是安弟弟苏瑾轩的心。如今苏昭宁又同样捧了一個香囊過来,周轩林還直言要他对比,苏瑾瑜便很是头疼。
他对待這种不甚重要的事情向来是推脱开去。
将腰间原来那個香囊解下,苏瑾瑜将两個香囊都放入周轩林的手中,說道:“我不懂這些,你且自己细比去。左边那一個正是我三妹绣的。”
周轩林想到苏珍宜那倾城的美貌,不由得酸溜溜地道:“還是瑾瑜你命好,家裡妹子多。我那哥哥弟弟,除了拳脚,可啥也沒给過我。”
苏瑾瑜被揶揄得有些不自在,忙拉了一旁的定远侯南怀信過来,說道:“還請侯爷一并看看。”
南怀信听了却沒有首先看香囊,而是打量起面前的苏昭宁来。
只见這苏二姑娘一身素衣,头上一根朱钗也沒有。先前瞧她写字的时候,指如青葱,手如柔荑,却是简简单单,沒有半点饰物。
這肯定是個倒霉劲很足的姑娘。南怀信想到上次小厮回禀,苏昭宁才下马车就碰到府中老嬷嬷的情景,忍不住轻笑出声。
周轩林和苏瑾瑜的目光在香囊之上,沒有注意到這细微的动静。苏昭宁却是察觉到了来自定远侯的目光。
定远侯盯着自己看半天,還笑出声来,自己就有那么可笑嗎?
苏昭宁有些郁闷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绣鞋颇旧,可也并不失礼啊。
所幸很快有声音打破了這沉默。
只听门口传来一個男子的声音:“怀信,如何,你们找到会绣阙北文的人了嗎?”
南怀信望向周轩林,周轩林忙上前拱手答道:“禀四殿下,长安侯府的二姑娘确实会绣阙北文。您請看,這是她给瑾瑜绣的香囊。”
苏昭宁抬头望向门口,只见漆色的黑靴之上,是月白的云纹常服,如墨的黑发被上好的汉白玉发冠束起。
她并不敢直视四皇子的容貌,只是下意识思考四皇子既来了侯府,为何方才沒有出现在书房之中。但苏昭宁视线略微一偏移,就明白了缘由。
只见四皇子身后一個肩舆被放下,肩舆之上坐的正是侯府三姑娘苏珍宜。
周轩林看到苏珍宜,当即目光有些熠熠,却碍于四皇子在场而沒有上前。
倒是苏瑾瑜微微皱眉,问道:“先前听下人禀告,三妹你伤了脚,怎么還要出门?”
四皇子替苏珍宜答道:“苏三姑娘福气浓,一下子收了三盒云雪膏。她向我這位其中之一的赠药人致谢了,還非要過来向你们另外二位致谢。”
苏珍宜由丫鬟扶着,软声补充道:“珍宜实在有愧,让二姐姐一回府就要替妹妹操心。”
“大哥,瑾轩因为关心我,冲撞了大哥,還請你不要怪他。”苏珍宜又朝苏瑾瑜道。
苏瑾瑜的目光放到苏珍宜被包扎的脚上,见白布之下還隐有血迹,便难得地语气带了一丝柔和地說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瑾轩也沒有冲撞我,我是听下人說了,才给你送药過去的。你自己好好养着身体才是正经。”
苏昭宁在旁听了這几句后,内心很是起了一番波澜。她只当大少爷苏瑾瑜是不屑与外室子女计较,才待苏珍宜、苏瑾轩两姐弟宽厚。可如今看来,這大少爷倒有几分像当初的侯老夫人,对苏珍宜渐渐上心了。
才回长安侯府不過一個时辰的時間,苏昭宁就看清楚了苏珍宜两姐弟的地位变化。她对此并沒有過多的忧虑,反而是放松了一口气。
“三妹妹身子不好,如今夜裡露气重,你還是早点回去休息吧。”苏昭宁上前去拉苏珍宜的手。
苏珍宜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却是望到了周轩林那边。
受到美人垂青的周轩林忙挺了挺胸,往旁悄悄挪了挪。
“大哥是不喜歡我给你绣的香囊嗎,怎么那香囊……”苏珍宜欲言又止。
见美人有些伤心,周轩林忙替苏瑾瑜回答道:“方才我們是在看苏三姑娘你和苏二姑娘的绣工呢。”
苏昭宁站在旁边,也轻挪了一下脚步,似乎是将那两只香囊挡住了一些。
苏珍宜见状便抬头望向身边的四皇子,說道:“先前听殿下說,你们要寻找能绣阙北文的人。如今看来,二妹妹是能帮上忙了。只是不知道,珍宜也能不能为殿下献一份力?”
四皇子伸出手,将两只香囊拿到手中端详了一番。苏珍宜绣的那只,绣工精美,上面却是美玉的图案。四皇子很快将它放了回去。
留在手中的却是苏昭宁绣的那一只香囊。
“這是福字?”四皇子终于把目光放到了苏昭宁這边。
苏昭宁低头答道:“是。”
四皇子又望向旁边的苏珍宜,目光中有了些笑意,他温柔地问她:“你也会绣阙北文?”
“珍宜也是从殿下方才带過来的筷子上,第一次见到阙北文。不過珍宜会双面绣,至于字样,珍宜可以学。”苏珍宜伸手去拿自己做的那只香囊。
不等她靠近,周轩林便主动把香囊递了過去。
苏珍宜小心翼翼地把香囊打开,取出裡面薄布包裹的香料,然后将香囊翻转過来。
只见一個崭新、精致的绣了美玉图案的新香囊赫然出现在面前。
“苏三姑娘真是好手艺。”四皇子赞道,他将苏昭宁的香囊放到苏珍宜手中,又道,“那你便同你姐姐一起帮着本殿下绣贺礼吧。”
听了這话,苏珍宜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艳动人。她的声音裡也包含着欢欣,清脆得让人同样舒畅欢愉。她道:“谢谢殿下。”
周轩林原是有些顾虑的,毕竟宫裡养着那么多工艺精湛的绣娘,都因为不会阙北文,比着字样绣始终有所欠缺。苏三姑娘這样半路出手,真的能绣好嗎?
他本想提出质疑,却才說了一個字,就被苏珍宜甜甜的声音挡了回去。
“這……”
“二姐姐,你会教我阙北文的吧?”苏珍宜弯着眉眼看向苏昭宁。
苏昭宁退后两步,身形隐沒在烛火的阴暗处,她答道:“当然。我与三妹妹用一個绣纹纸样。”
苏瑾瑜有些面色复杂地看向两個妹妹,他拱手朝四皇子道:“舍妹初次做這样重要的事情,還請殿下先行检验一番。”
四皇子又看了眼苏珍宜手中的两個香囊,說道:“那便先绣個福乐文的帕子吧。三日后,本殿下過来瞧。”
“苏三姑娘可不要让本殿下失望。”說完這句,四皇子便也沒有再逗留,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之中,周轩林头次想起自己礼部侍郎的官职来。他向苏昭宁和苏珍宜解释道:“宫中即将临盆的珍妃娘娘是阙北的公主。按着阙北的习俗,所有洗三的物件都要绣上阙北的祈福文。可宫中绣娘沒有一個会阙北文的,即便按着珍妃娘娘写的去绣,效果也总不尽如意。”
“如今珍妃娘娘即将临盆,圣上对此颇为上心。殿下为人子,自然也很是看重此事。”周轩林沒有說太多朝堂中的事。但苏昭宁和苏珍宜都顿时理解得十分透彻。
当今圣上膝下不止一位已成年的皇子。如今珍妃娘娘受宠,即便生下小皇子,也尚還年幼。诸位皇子想要讨得圣宠,自然是费心张罗此事。
看来,四皇子对此事是真上心。
“苏三妹妹,你若是学不好也沒关系的。宫中那么多绣娘,就是朝阳长公主也寻了许多手艺精湛的绣娘,但仍绣得很是一般。”周轩林怜惜美人,忍不住偏心劝道。
苏瑾瑜看了一眼两位妹妹,则一同叮嘱道:“你二人尽力而为,实在不行,想来殿下也能谅解。”
倒是一旁一直隐沒在烛火阴影中的定远侯走到了苏昭宁身边,压低了声音,单独叮嘱她道:“倒霉丫头,這事你可不要让福气旁流。”
苏昭宁初见定远侯走近自己,心中惴惴不安。可听完对方這话,却有些哭笑不得。
說是福气,却又喊自己倒霉丫头,侯爷您這真的是在帮我嗎?
苏珍宜打的什么算盘,苏昭宁从她走进书房开始就了然于心。既然她们不约而同地選擇了给侯府未来的掌权人苏瑾瑜绣了香囊。那么這次的事情,她们自然都看出了对苏瑾瑜的重要性。
四皇子若是能借此得圣上欢心,苏瑾瑜留京任职自然就水到渠成。
谁能帮到长安侯府大少爷,谁自然就能在长安侯府站稳脚跟。
此事,苏昭宁绝不会退让。
苏珍宜亦然。
出了苏瑾瑜的书房,苏珍宜讥讽的声音就传到了苏昭宁耳畔:“二姐姐真是好手段,踩着妹妹回府的路,可好走?”
她坐在肩舆之上,将怀中的那双木筷子扔到苏昭宁的面前,嘲笑道:“可惜你算盘打尽,這该是谁的福气就仍然還是谁的。”
“多谢二姐姐的‘福’。”苏珍宜一语双关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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