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0亩 作者：未知 花了好一会儿，梁猗猗才搞清楚了。 为什么需要梁猗猗爷爷這边的人出席，是因为這块地原本属于梁猗猗祖上，后来又被梁翰林给承包下来的。 按照梁敬的作风，本来不打算征求這边同意。但，顾久在，他建议最好把程序正规走一走。顾久說如今的世道和以前不一样，村民觉悟高了，再也不是以前几個村干部一起开個会吃顿饭就把土地包出去的年代。就算村民自治，也必须依法守法。 顾久還說，放眼看看隔壁蕉园村，二十年前村干部们违规把村口的地块给了房地产开发商。现在房子建起来了，村民却不干了。之前的村干部拿了钱拍拍屁股搬走，村民沒地方出气只好天天去楼盘面前拉横幅。這房地产商也冤啊，他们也是付了钱的，谁知道手续会不齐全呢？ 双方打起了扯皮官司，掰扯几年都不清楚，三天两头闹到镇上、县裡去。最终房子贬值、钱拿不到，两败俱伤。 反正顾久就這么把原本不怎么把條條框框放在眼内的梁敬說动了，梁敬牵头，主持召开了這么一個会议。 梁猗猗成为全场唯一一個女性来开会，并且還是最年轻的一個，当所有人视线集中在她身上时，不免感觉局促。她定了定神，假装若无其事：“我們来开会吧。” 梁敬清清嗓子，他手下一個五大三粗的汉子拿出一卷发黄卷宗，打开来，是一块土地规划图：“這块编号032的地块，以前属于你们梁家，土改收归集体所有。家庭承包责任之后，又优先让六叔先承包下来。后来你爷爷移居省城，就一直闲置。管理费你爸倒是一直交着，每亩地每年500元。现在租赁期還有十年不到。你是不是愿意提前中止租赁，我們把押金返還给你。然后另外转租他人？” 梁猗猗一看，這块地离高铁大概一公裡不到，正好在個山坳中间，遮风避雨倒是不错，最大的弊端是交通不方便。她纳闷道：“我爷爷为什么想要租下它的？” 宣传委员李建芳說：“梁校长之前是想在這裡弄個希望小学来着，后来关系沒走通，再說，现在村裡的孩子都沒多少了。原本的小学都合并到镇上去了，哪裡還有必要搞新的小学，就耽搁下去了。” 說起来，這是农村裡一個令人发冷的现实：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在农村裡反而最先凸显出来。当所有一线城市、省会城市都被人口-爆棚、交通拥堵、房价暴涨的問題困扰的时候，乡村裡的新生儿反而越来越少。 以梁村为例，梁猗猗小时候，村裡小学還有一到六年级，每個年级三個班，每個班40多人。而现在，梁猗猗二十六岁，這個村小学因为入学人数不足，被合并到镇上的小学去了。 现在村裡的学龄儿童大约有五六十個在镇上读小学，每天上午七点钟在村口等校车送到镇上，下午六点又在村口下车接回来。 至于校车安全不安全，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梁猗猗点了点头，說：“希望小学搞不成，但爷爷又不舍得，所以宁愿一年一年的交着钱丢着。” 梁敬說：“对。如果你愿意放弃的话，就签個字来放弃。這块地以后就回到集体手中了。” 散发着油墨香的协议放在眼前，梁猗猗接過笔，感觉有千斤重。 签，還是不签？ 爸爸去世了，爷爷去世了，梁家小院如今几近荒芜。 当她得知爷爷還在村裡留下這么块地的时候，立刻又要放弃它了？ 10亩地，做园林场的话种不了多少东西。一年500块，租期30年，廉价得近乎送。梁猗猗不是笨蛋，她虽不清楚村裡的潜-规则，凭着多年做销售的直觉，她也很清楚這块地一旦收回去再转租，租金肯定是500块的两倍、三倍甚至更多。 也有可能，会被村委的“自己人”不明不白的拿走，搞点什么业务…… 她当然可以放弃，从此拍拍屁股，老死不相往来。 但，那样的话，她和家乡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梁猗猗天性乐观，很少思考。這個会议上，拿着签字笔的短短几分钟裡，却想了很多很多。 非常无稽地，她還想到了顾久车上放着的宁县话歌曲：“青青古水河，竹影婆娑。阿婆带我去挖笋，我牵着阿婆……” 她连家乡话都不会說了，她還是個有故乡的人嗎？ 梁敬见她迟迟不动笔，有点儿不耐烦，大声說：“侄女，动作干脆一点呢！坐禅么！” 梁猗猗忽然抬头，看着梁敬：“村长，如果這块地我自己拿来开发，行不行？” 梁敬一脸懵：“你自己开发？开发什么？” 开发什么，梁猗猗自己也谈不上开发什么，她說：“就是用来种点什么之类的嘛。” 她這话听在村委众人耳中，又是另一种理解了。梁敬满脸“我懂的”笑容：“哦，我明白了。你是最近帮忙卖土特产，尝到甜头了嗎？不過我得给你個建议，贩山货比种山货要值钱。” “我不会种植。不過就是挺舍不得爷爷留下的地方。也就只有不到十年，要么就继续租下去吧。” 一年几千块钱，对梁猗猗也不是什么负担。 村委们沒想到事情会向這方面发展，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最后梁敬拍板：“行吧。你不愿意放弃，就继续租。那，以后租金转到這個账户上。” 他把村裡的财务大妈桂花婶子叫過来，和梁猗猗商量具体操作。 桂花婶子给了梁猗猗一個賬號，梁猗猗早前处理爷爷遗物时就发现每年爷爷都会定期汇出一笔五千块的款项到某個賬號上去，原来就是村裡的集体账户。她总算知道爷爷的钱的去向。 会议就這么散了，梁猗猗莫名其妙地成了10亩地的主人。 不对，是拥有了10亩地的使用权。 但，這块地并不是财富，而是负担。对于她這么一個城市长大，擅长方向又不是农村产业的女人来說，10亩山地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