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 生死签
明叔就骑在了一尊石人的肩头,举着“凤凰胆”的手抬起来,探出天梁之外,我和胖子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是沒人动他,明叔也有個老毛病,一紧张手就开始哆索,什么东西也拿住稳,万一落入下边的镜子迷宫中,那就不是一时三刻可以找回来的,我們的時間已经所剩无己,這一来明叔就如同捏着個极不稳定的炸弹,而且一旦出现状况,五個人难免玉石俱焚。
明叔头上裹着绷带,瞪着眼咬着牙,兴奋、愤怒、憎恨等等情绪使他整個人都变得歇斯底裡起来,這是最危险的时候,也许再给他增加一点压力,他头脑中的那根保险丝就会被烧断,完全处于精神崩溃的悬崖边缘。
明叔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威胁众人都向后退,谁敢不听,就把“凤凰胆”远远地抛到下边去,我万般无奈,只好退开几步,心中骂遍了明叔的祖宗八辈,這老港农心机果然够深,滑落到下边的水晶层中,脑袋虽然撞破了,流了不少血,但都是皮外伤,只是一时晕了過去,他至少在我們讨论“杀人仪式”的时候,便已清醒如初,不過一听形势不对,竟然装做撞坏了脑子,然后在得知這枚“凤凰胆”的重要性后,变使诈夺取,我們当时心情十分复杂,缺少防备,竟然就着了港农的道。
无论如何,先得把明叔稳住,于是在背后对胖子和Shirley杨打了個手势,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一旦出手,就务求必中,不能冒任何可能使“凤凰胆”有所闪失的风险,然后对骑在石人上的明叔說:“您老人家又何必這么做?咱们都是一跟绳上栓的蚂蚱,走不了我,也飞不了你,我可从来沒打算要牺牲掉什么人,胖子刚才那么說,也只是建立于您老变成植物人的前提下,你既然身体沒大碍,我劝你還是趁早别折腾了,赶紧下来咱们再商量别的办法。”
明叔一阵冷笑,由于過度激动,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骂道:“啊呸!你们這班衰仔自作聪明,事到如今還想骗你阿叔我,想我小诸葛雷显明,十三岁就斩鸡头烧黄纸,十四岁就出海闯南洋,十五岁就亲手宰過活人,路上见過拦路虎,水中遇過吃人鱼,枪林剑雨大风大浪裡闯荡了半辈子,岂能被你们骗下去害了性命。”
我对明叔說:“您這话可就說反了,什么叫我們自作聪明?当初要不是你自己多疑,不肯相信我的劝告,說什么死了也不能分开走,便不会落到眼前這般窘迫境地,要不怎么說忠言逆耳呢,可惜還连累上了阿香,你說她招谁惹谁了?现在争论這些事已经沒用了,咱们必须同舟共济,否则人人都将死无葬身之所。”
胖子怒气冲天,摆出撸胳膊挽袖子瞪眼宰活人的架式来:“老胡你跟他废他妈什么话,他既然想要挟咱们,就說明他舍不得這條老命,我就不信老丫挺的赶把珠子扔下去,咱俩现在就過去给他来一大卸八块,该祭的祭该扔的扔。”
胖子這么一吓唬,明叔還就真害怕了,因为這些天以来,明叔已经很清楚胖子的为人了,属于软硬不吃那路,這种人最不好对付,犯了脾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拿胖子自己的话讲,高兴起来天上七仙女的屁股也敢捏上一把,明叔這一紧张手就有点哆索,赶紧說:“别别……别過来,有话好商量,也别以为我不敢,肥仔你要是敢逼我,我就做一個给你看看,大家一起死在這裡也不错。”
我知道明叔虽然惧怕胖子,但狗急了跳墙,人急了做事就沒有底线,明叔当然不想死,即使是注定活不過明天,眼下多活一刻那也是好的,這不能怪他自私卑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连蝼蚁也尚且偷生,敢于为了多数人牺牲掉自己,那样的人是英雄,但都是血肉之躯的肉身凡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是沒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的,就连那百分之一裡边,也有不少人是由于迫不得已才当的英雄,谁也沒有资格要求别人为自己死,更何况是那种残忍的死法。
另外還有一点,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其中有些变化甚至无法解释,比如一個人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无药可救,时日无多,那他心裡边的难受痛苦,是可想而知的,不過假如在這时他突然得知全世界的人,都患上了和他相同的症状,那他一定会多几分心理安慰,孤独无助的失落感也不会那么强了,這叫天塌下来大伙一块顶着。
只听明叔接着說:“咱们都中了鬼咒,但我知道還有活路,只是必须要弄死一個人才行,我看……你们……你们把阿香杀死好了,我辛辛苦苦养了她這么多年,该是她报恩的时候了。”
這时我已揣摩出了明叔的底线,明叔心裡比谁都清楚,這裡总共就五個人,如果杀死我和胖子、Shirley杨三人中的任何一個人,他也就别想活着离开了,想从這底地空间走回咯拉米尔,凭他自己是完全做不到的,而且明叔他决不甘心死在這,在這种情况下,只有牺牲掉他的干女儿阿香,再退一步,如果我們不答应這個條件,那么明叔要死的话就拉上所有的人来垫背。
自从祭坛中出来之后,便沒回去看過那计时的水晶砂,不過料来那時間已经剩下的不多了,我既然猜测出了明叔的底线,便有了办法,知道老港农還不想把事做绝,既然這样,就有变通的余地,虽然沒机会抢回“雮尘珠”,但可以赌一赌运气,于是对明叔說:“虎毒不食子,你若是杀了阿香而活命,与禽兽又有什么区别,你虽然舍得,我們却不会做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不如這样,你我還有胖子三個男人,抽上一回生死签,听天由命好了。”
明叔见這已经是唯一活命的机会了,但是這三分之一的死亡概率還是实在太大,咬牙切齿的說:“我运气一向不坏,最是命大,可以跟你们搏一搏,但要抽生死签就五個人全抽,谁也别想坐享其成,否则大家一起死。”
明叔不等我們答应,便已跟着开出條件,各人都必须发個毒誓,生死有命,谁抽到了死签那是他的命运不济,不可反悔,還要我們给他一只手枪,以免到时候有人反悔要杀他。
我看了一眼Shirley杨,她对我点了点头,我心想這手枪可以给他,因为他不敢随便开枪,否则后果他也很清楚,于是将Shirley杨的M1911只留下一发子弹,打算過去给他,并想借机将他从石人上揪下来,但明叔不让我靠近半步,让我把手枪交给阿香,转递過去给他。
明叔一接到枪,便一手举着“凤凰胆”,催促我們快发毒誓,時間不多了,万一有人抽到了“死签”,来不及举行仪式,便一切都成空了。
我心想,不就发個誓嗎,這誓咒有“活套”、“死套”之說,“活套”就說什么天打雷劈,或者八辈子赶不上一回的死法,或者玩点口彩,說得虽然慷慨激昂信誓旦旦,但其实內容模糊不清,语意不详,都是些白开水话,說了跟沒說一样;“死套”则是实打实的发毒誓,甚至涉及到全家全族,就算不信发誓赌咒這些事的人,也不敢随便說出口。
我却并不在乎,但沒拜過把子,也沒发過什么誓起過什么盟,对那些說辞不太了解,于是举起一只手說,准备着,时刻准备着……
明叔叫道:“不行不行,你這是蒙混過关,我先說,你们都按我的话自己說一遍。”随即带头发了個“死套”的毒咒,我們无奈之余,只好也含含糊糊的跟着說了一遍。
至于抽生死签的道具,只有因地制宜,找出一個小型密封袋,在取刚才从M1911裡卸下的五粒子弹,将其中一粒的弹头用红色记号笔划了個标记,代表“死签”,轮流伸手进密封袋裡摸,谁摸出来“死签”,就代替其余的四人死在這裡,不可有半句怨言。
明叔仍然觉得不妥,又要求大伙都必须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去摸,我心中暗骂老港农奸滑,然后也提出一個要求,必须让阿香和Shirley杨先抽签,這一点绝不妥协,一共只有五只签,越是先抽取,抽到“死签”的可能性就越小,但這也和运气有关,每抽出一只沒有记号的子弹,死亡的概率就会分别添加到剩余的子弹上,這有些象是利用分装式弹药的左轮手枪,只装一发子弹轮流对着脑袋开枪的俄罗斯轮盘,区别是参与的人数不一样而已。
明叔咬了咬牙,答应了這個要求,毕竟有可能先抽签的人,提前撞到枪口上了,時間一分一秒的不停流逝,不能再有所耽搁了,這种生死攸关的局势下,沒办法做蔽,我只好硬着头皮跟明叔进行一场死亡的豪赌,看看究竟是“摸金校尉”的命硬,還是他“背尸翻窨子”的造化大,于是Shirley杨让阿香先抽签,阿香自从听到明叔說可以杀了她,便始终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在Shirley杨的帮助下,机械的把手探进密封带,摸出了一枚子弹,看也沒有看就扔在地上,那是一发沒有记号的子弹。
明叔在石人上也看得清楚,使劲咽了口干唾沫,死亡的机率增加到了四分之一,在几乎快要凝固了的气氛下,Shirley杨很从容的从密封袋裡摸出了第二发子弹,她似乎早就已经有了精神准备,生死置之度外,她将握住子弹的手缓缓张开,手套上托着一枚沒有记号的子弹,Shirley杨轻叹了一口气,却沒有丝毫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接過密封袋,跟胖子对望了一眼,就剩下三個人了,可以牺牲的人,必将从咱们中间产生,如果明叔抽到死签,那說不得了,杀了他也属于名正言顺,如果我和胖子抽到,我就先把凤凰胆骗到手再說,然后见机行事,想到這我问明叔你要不要先抽?明叔权衡了半天,自问沒有胆子动手摸這三分之一,但不抽的话,如果下一個人再抽不中“死签”,死亡的可能性就增加到了百分之五十,過了半天才冲我們摇了摇头,让我和胖子先抽。
胖子骂了一句,探手进去取出一粒子弹,他是捏出来的,一看弹头就愣了:“******,出门沒看黄历,逛庙忘了烧高香,怎么就让胖爷我给赶上了。”
明叔见胖子抽到了死签,并沒有得意忘形,突然面露杀机,举枪对准胖子骂道:“死肥仔,你比胡八一還要可恶,你去死吧。”扣下了扳机。
胖子并沒持枪在手,刚刚抽到死签,以为当真要死,不免心中慌乱,天梁上地形狭窄,而且并沒有想到明叔会突然开枪,因为要死人也得等到在祭坛裡才能死,在這死又有什么作用,可明叔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竟然不管不顾在這就要动手,胖子只好手忙脚乱的窜到石人后边,這才发现明叔手中的枪沒响。
明叔见手枪不能击发,立刻一愣,随即破口大骂胡八一你個短命衰仔又使奸计,竟把子弹底火偷卸了,丢啊,大伙一起死了算了。抬手就把“凤凰胆”抛出,直坠入天梁下的云湖之中。
我虽然提前做了手脚,但却完全沒料到明叔会在這时候开枪,此刻见失了先机,便想冲過去阻止他,但毕竟离了六七步的距离,我把明叔从石人上揪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天梁之上乱做一团,混乱中我看到Shirley杨冲到天梁边上,准备跟着跳下去找到“凤凰胆”,但却突然停住脚步:“不好,時間沒有了。”說话的同时,头顶晶脉的光芒突然迅速暗淡了下来,黑暗开始笼罩在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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