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作者:冬雪傲梅 初夏刚刚撩开帷幕的时候,夏初的小腹這才慢慢凸显了起来。 她的运气似乎极好,前三個月都沒有什么明显的孕吐症状,最厉害的时候也不過是在早晨起床时一阵恶心干呕,平日裡倒是半点异样都无,能吃能喝的,胃口极好。 本就是好吃的人,怀了孩子更是胃口大开,什么酸的甜的咸的辣的都不挑剔,倒让顾老夫人一阵喜一阵忧的,都說酸儿辣女,孙媳妇這一会酸一会辣得,叫她如何分辨? 不過在温氏的劝慰下,顾老夫人也不再纠结男女的問題,只要能生,有了第一個就总会有第二個,就算這一胎是女孩儿又如何?他们顾家已经好几代都沒有嫡出的女孩儿了,生下来便是掌上明珠。 月底請平安脉的大夫說胎像很稳,征得了顾老夫人的同意,夏初坐上垫了厚厚软垫的马车,穿過两條不算很长的街巷,向着夏府驶去。 大伯母让人来传话,夏老夫人病得厉害了,叫家裡几個嫁出去的姑娘都回去一趟。 這消息让夏初心头微荡,就连有孕的喜悦都被压了下去。 马车在夏府的门前站定,来接她的是自家娘亲郑氏。自打夏老夫人病了,郑氏就带着女儿住回了大房侍疾,夏家统共就两個儿子,儿媳妇们即便分了家,還是得孝顺着老夫人的。 夏庆对夏老夫人說不上依恋,但他很清楚嫡母一向对自己很好,生母去的早,所有的母爱他都是从嫡母身上体会到的。年轻的时候也有人在他耳边挑拨,生出過一些忤逆的念头,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却越发的明白,嫡母待他是沒有半分亏欠的。 他只是個庶子,纵使放任不管,那责任也落不到夏老夫人头上,可她還是尽心尽力的教养,从沒有半分推脱,也不曾像别人家那般‘捧杀’庶子,反而殷殷教导他要脚踏实地。 纵使有一些偏心,那不是应该的嗎?大哥可是嫡母的亲子!而且,孙儿辈中,可是他的女儿最为得宠!初儿能有今日,离不开夏老夫人的教导。 作为一個老实人,夏庆从来沒有想過夏初得宠会不会有其他的‘内幕’,他看到的是女儿的出类拔萃,即便是同世家贵女站在一处,也丝毫不逊色于人家!這两年他有时也会在各种场合看到跟在亲家母身后的女儿,她言笑晏晏的应对往来,俨然就是一個出色的当家主母,便是她的婆婆也对她赞不绝口——自己的妻子是绝对教导不出這样的孩子的。 虽然小女儿如今的性子也不错,但他心裡很清楚,比起从小就在老夫人身边长大的大女儿,她们两個终究有许多的不同。 這一次嫡母病重,他是诚心诚意的让妻子好好在母亲跟前侍奉,便是他自己,每每下了朝也是先到大哥家裡看望,入了夜在独自回府。 郑氏也沒什么可抱怨的,除了刚出嫁时的小摩擦,婆母从不曾苛待過她,当年那些事儿,错儿都是在自己,心裡头那一点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 她和大嫂轮流的侍奉在婆母的床前,二人都是心甘情愿,做起事来也分外的仔细,沒有丝毫怠慢,便是夏老爷子看在眼裡,也是频频点头,感叹娶了两個好儿媳。 沈老姨娘看着家裡人待主母一心一意的模样,有些唏嘘不已。 她自己是個什么出身,最清楚不過的便是她自己,早些年进府的时候還存了些争宠的心思,可万般手段還抵不過那個老实過头的尉氏,直至尉氏难产,她又被揭穿了老底,身子不争气不能生自然就沒了宠爱,可主母也不曾因此而苛待于她。 吃用都是上好,每季的衣裳首饰也是一件不落,手裡头攒了些钱财,慢慢的也沒了那份做妖的心思,安安静静的再夏府当個透明人,竟也過得不错。 夏老爷子当初问過她,愿不愿意去庄子上過,還可以给她寻個有孩子的鳏夫嫁了,日后也好有人送终。不是沒有动摇過,只是想来想去之后,她還是坚定的拒绝了,她這样的命,能有這般的平淡安宁的日子,還有什么可争的呢? 若是有的选,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去做那瘦马之举? 夏家算是极好的人家了,看她乖觉,也不曾为难,甚至還给了她娘家不少帮助,如今她娘家侄儿也是一個庄子上的大户了,虽說還是种地,可家裡头丰衣足食,儿孙满堂,每年也会从角门进来看她两回,送些简单的吃食衣物,虽然不如府裡头精细,這份心意却难得。 夏老夫人病了之后,沈老姨娘也不曾往前头凑,只是每每看着夏老爷子真心实意的伤心,心裡忍不住会生出几分羡慕的念头来……她也曾是青葱少女,梦想過能得一個待她掏心掏肺的良人,然而世事无常,被爹娘卖出的时候她就断了這個荒诞无稽的念头。 她在瘦马馆裡头学了不少琢磨男人心思的本事,只是沒想到,自己会遇上那么一個实心人。 可那份心,只对着他的妻。 夏初跟着郑氏进了慈和堂,就看见了站在外头游廊下消瘦的沈老姨娘,怔了怔,略点了点头,轻声叫了人:“沈姨奶奶也在?” “三姑奶奶来了,奴……才去看過夫人,這会儿還醒着。”沈老姨娘怔了怔,略有些慌张的应道,夏初的脸上满是善意,沒有丝毫的轻蔑冷淡,仿佛当她是一家人。 她恍然想起這孩子小的时候,偶尔见到了也会乖巧的称呼一句姨奶奶,她是家裡四個姑娘当中最不爱說话的,但每次见到,似乎都能看到她的笑容。 那样温和而体贴,带着一点点疏离,却是十分安全的距离。 于她而言,同府裡這些少爷小姐,是不宜太亲近的。 “好,我這就去看看祖母,回头若是得空,再請姨奶奶過来說话。”夏初笑道。 沈老姨娘含糊的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夏初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的看向了自家母亲:“沈姨奶奶這是怎么了?” “她想出府呢!”郑氏有些淡淡的道:“前些日子她娘家侄儿来求,說是想接了她到外头去侍奉,替她养老送终……倒也是有心人,只是老爷子還在呢……” 夏初這才‘哦’了一声。 虽說多年不得宠,可到底是夏老爷子的人……這时候求出府,倒有些不伦不类了。 夏初抬脚进了屋裡,洛子谦果然醒着。 因着天气和暖,屋裡开了窗户透气,淡淡的阳光洒进来,冲散了满室的阴霾。鼻尖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药香气,立在窗几上的一瓶迎春花开的正灿烂,旁边放着一個大碗,碗底還有些褐色的痕迹。 這是才吃完药。 “你来了。”洛子谦笑眯眯的吃了一個丫头喂的蜜饯,盈盈的目光望向了前世的闺蜜。她最近清减了些,显得眉眼高阔,却是一样的慈眉善目,抬手招了招:“来坐我身边。” 夏初便走了過去,接過了丫头手裡的蜜饯盒子,捡了一個杏脯道:“這是二姐姐特意做了送来的吧?味道還是二姐姐亲手做的最好,你再吃一個?” “好好好,你也尝尝,那個山楂的不能吃,对孩子不好,你吃别的。”洛子谦张嘴叫她喂了一個,一口還健全的牙齿咬了咬,觉得略算便皱了皱眉头,倒是把先前的苦意都给压了下去,又看向夏初的肚子:“孩子還老实么?” 夏初点点头:“挺老实的,白天夜裡也不闹腾,我看是個会疼人的女儿。” 洛子谦眉眼弯了弯:“女儿好,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 夏初捡了個梅子干吃了,便将盒子放到一边,替她拉了拉被子。 郑氏听着這对话总觉得哪裡不对,可那笑的十分欢快的两人之间却沒有半分的尴尬。 “老二媳妇,你去厨房看看,叫她们准备吃食的时候注意着些,三丫头双身子呢!”洛子谦仿佛是十分担忧的看向了郑氏:“有她在這儿陪我就好。” “好的母亲,儿媳這就去吩咐。”郑氏忙点头应了,又对夏初道:“你好好陪着你祖母,也别乱走动,身子重,磕碰了不好。” 夏初笑了笑,道:“我知道了,娘。” 郑氏便起身去厨下安排,出了门才想到为何她非得自己去一趟呢?找個小丫头传话不就行了么?厨下都是用惯的人,這点小事也不必吩咐的太仔细,倒显得大嫂管家不利似的。 可偏是老夫人亲口吩咐的,這门都出了,总不能不去。 心下打定了主意去走個過场就是,才走了一半却又回過神来,婆母好像只是寻了個借口打发她出去……是有什么话要同初儿說么? 說起来,有时候总觉得婆母同初儿不像是祖孙,說话倒是比她和大嫂還随意,倒像手帕交闺蜜似的……应该只是她看错了吧?她怎么会這样想呢? 一定是错觉。 “四個多月了吧?”洛子谦让人搬了椅子過来叫夏初坐在床边,又找了垫子给她垫着,瞅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目光柔和的问道。 “满五個月了,再有几個月,你就能亲手抱上我的孩子了。”夏初笑道。 屋裡的丫鬟们都在外头站着,便是夏初身边跟来的嬷嬷不放心,也在她的眼神之下不得不退到门外,說话自然就随意了许多。 “我倒是想早些抱上,只是……实在是身子骨不争气。”洛子谦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闻言就要张口,连忙做了個制止的动作:“长命百岁的话你也不必說,我的身子,我還不清楚么?活到這個岁数都是老天爷裳的……我這辈子過的极好,已经是赚了。” “又說這样的丧气话,不還是好好的嗎?你老实点喝药吃饭,准能再活個二三十年的。” “你也学会骗人了。”洛子谦轻轻笑了笑,许是空气转进了气管裡头,忍不住咳了两声。 夏初连忙上前替她顺了气,倒了温水给她润喉,嗫了嗫嘴,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我也不同你說那些虚头吧脑的东西,咱们這两辈子都在一块儿,你当是知道我的,我唯独最放不下的是你大伯……你可别怨我偏心。” “心本来就是偏的,有什么可怨的?”她笑:“别說是你,我也是一样的。” “别打岔。”洛子谦瞪了她一眼,這死妮子,就是不乐意让她說完。 夏初闭了嘴,只是笑。 “我也不是求你,只是你這辈子到底是姓夏的,你大伯好了,你也有份的。這孩子心思還是正的,只是耳根子软,容易走偏,若是能够,你替我看着他些。” “我是小辈,大伯怎能听我的?” “拿出你皇后娘娘的气势来,谁敢不听?”洛子谦打趣了一声,又笑,却是叹了口气:“你总有法子的,我最知道你。” 夏初不做声。 “我晓得你不想沾染那些,只是终究来了這世上一遭,岂是轻易能甩脱的?从前不知道,咱们自然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又何必再去经历?到底是从我肚裡出来的,你顾着你爹,我也顾着我的崽,就看着你肚裡孩子的份上,也替我分担一二。” 夏初见她面上露出了一丝請求,心头蓦然就软了两分。 宫裡吴婕妤有孕了。 不過可喜的是,赵嫣然也有孕了。 按照夏挽秋的說法,吴婕妤始终是個定时炸弹,她只怕同夏家是個不死不休的局面,身为夏家女,她脱不开這個家字。 于是默默的点头。 洛子谦這才笑了:“你答应就好。” “我便是应了,你也得好好的养身子,可不是放了心,就什么都能不管不顾了。”夏初哼了一声,道:“不是为我,也想想祖父。” 洛子谦一怔,眼底涌出几分柔情。 “我晓得的。”她說,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意:“我睡一会,你晚点再来看我。” 夏初說好。 走出房门的时候,总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心底有些淡淡的疼。 她有点伤心。 可人老了,都有這么一遭的。 還好,她身边也已经有了如同夏老爷子对洛子谦一样的那個人,而她,也有了自己需要守护的东西。 明媚的阳光裡,些许的寒意也被风吹散。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眸光温暖了起来。 洛子谦的人生快要到尽头。 可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