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爱打瞌睡的虫 日子一天天過,眨眼间就到了十月下旬,天气越发的冷了,人人都穿上了厚实的大袄,生火的木炭也发了下来,肖姑姑身子不便,嘱咐玉桂照往年惯例把木炭分发到各位掌事姑姑手上,再由她们拨给手下的丫头们取暖用。 做下等丫头时睡的是大炕通铺,虽然每人发到的炭少,但每個屋的集合到一起也够烧一晚上,现在换了屋子,睡的是木架床,屋裡只生火盆,好在床上另有汤婆子取暖,夜裡仍能睡得舒服。 這日香茹依旧是一大早就在厨房裡忙活,与大家一道做着每日例行的工作,同时前面药房也忙碌起来,一月一次药房对账查库点数补充。 作为药房掌事的方姑姑带着手下一干丫头们准时准点的在女医馆门口接到杜公公派来的一行人,虽說女医馆药房是小药房,可各种药材丹丸数量一点不少,光是对账查库点数就要花上一天時間,之后的药品补充又得一天時間。 知道方姑姑必须得在现场看着今天沒空管其他事,于是谢医婆让茜草挎着药箱,带上应带的东西,随她一道往肖姑姑的院中去了。 在肖姑姑房中伺候的玉桂听见院裡动静出来迎接,双方刚拉上手還沒来得及說句亲热话,玉桂就感觉到手心裡多了一個硬硬冷冷的东西,忙抽了手摊开手心一看,是块小银角子,大概有两分银子。 玉桂吓了一跳,直觉就是想推迟,可她的手還沒伸到谢医婆面前,边上的茜草甜甜地叫了声姐姐,“好姐姐,听說你那裡有新的花样子,借妹妹描一描吧,省得妹妹天天被别人笑话。” 玉桂這才反应過来,明白谢医婆是有话跟肖姑姑单独谈,于是向谢医婆行了谢礼,收好银角子,提過茜草肩上的药箱,笑眯眯对茜草道:“好妹妹,去我房裡等我,我先领医婆进屋再去陪你。” 三人进了堂屋,茜草直接去了右手玉桂的睡房,玉桂则领着谢医婆进了左手肖姑姑的睡房,在床前摆好凳子請谢医婆坐了,送上杯热茶又在火盆裡加了几块炭,這才悄声退下回自己屋陪茜草玩去了。 谢医婆先是例行替肖姑姑诊了脉,问了些话,比如最近感觉如何、有沒有下床走动過、一日三餐都吃了什么、排便如何等等,肖姑姑一边回答一边仔细打量医婆神情,见她脸上一直有淡淡的微笑,心头一解往日的沉重。 “灵芝啊,我的身体可有好转?” “姑姑,比起您当时发病的症状,已经是大大的好转,只需求记得日后离宫后也要一直這样调养,姑姑定能长命百岁。” “哦?”肖姑姑的眼睛亮了,嘴角翘起一個老大的弧度,“我也這么觉得,自从停了补药,身上一天觉得一天轻松,吃得香又睡得好,听說都是厨房换了個新厨娘的缘故,那厨娘的厨艺正对我的胃口。” “姑姑,我今天来也是想說說這厨娘的事呢。”谢医婆淡笑着拢了拢耳后鬓发。 “怎么?這丫头……?” “怎么說呢,一开始我也沒察觉,可是這么多天下来,我越来越觉得這厨娘不简单,這几日特意让茜草想办法跟外面洒扫上的下等丫头们打听了一下,那些丫头以前跟這厨娘同院几年,知道些她的事儿。” “說說。” “厨娘叫香茹,本姓何,今年十四岁,四年前进来的,一进来就直接到了厨房做了名杂工,原是容姑姑的远房亲戚,一手厨艺都是容姑姑调教出来的,除了每日厨房杂务還要另外伺候容姑姑日常起居饮食,稍有怠慢就要挨打,整日裡過得非常辛苦。” “容姑好打人我本也是听說過的,曾有過打伤人的先例,我也点過她几次,不過上次谁跟我說来着她又把手下的一個厨娘给打得重伤,不会是這丫头吧?” “哪能呢,是另一個老人,這人沒关系,我們不谈她。這香茹四年来始终是個厨房杂工,可自从肖姑姑你生病以来,這丫头好像突然般的受到了重视,沒几日就脱了杂工的身份成了正式厨娘,接着就又成了您的专属厨娘,别看她小,脑子灵活得紧,最近大家吃的新菜听說都是她想出来的。” “是呢,還会做点心,都是简单不费事的东西,可就她能想出来,那些做了几十年的厨娘愣是只会做那几种老式样,多变個花样都变不出来。” “姑姑,問題就出在這裡,从来沒人搭理的何香茹怎么突然就得到重用了呢?是容姑姑一直备着的卒子么?” “灵芝,你想說什么就直說吧。”肖姑姑心裡觉得不太舒服,刚刚的好心情又笼上了一层阴霾。 “不好說何香茹是不是容姑姑特意备下的备棋,但是从她和方姑姑這段日子的竞争来看,這丫头在背后起了很大的作用。您的身体好转,香茹功不可沒。” “怎么這样說?!”肖姑姑不解了。 “之前您還在喝补药的时候,身体情况好好坏坏,两位姑姑为此互相攻诘,甚至当着您的面都能吵起来,后来停了补药,身体却一日好過一日,而這正是香茹做了您专属厨娘开始的。” 肖姑姑一下坐直了腰,“好像是這样,每日饮食就是停了补药后变起花样来的。” “我一发现她对您有好处,就上了心,特意让茜草去试探了她一番,结果让我发现這小丫头居然懂药,我曾让茜草叫她给我煮碗合花n花粥,您知道她說什么?” 肖姑姑摇头。 “她直接就问茜草我是不是精神不好?還叫茜草劝我要放开心情呢。” “這真是她說的话?厨娘的丫头怎么会懂药呢?”肖姑姑瞪圆了眼睛。 “姑姑,您也觉得奇怪吧?后面還有更奇怪的呢。” “說說。” “姑姑知道我有时候会去找李公公借些医书来看,有一次正好看到他在喝姜糖水,說是叫生姜饴糖饮,是从我們医馆传出去的方子。当时我觉得纳闷,药房的人生病从来都是吃药,沒谁喝過這东西,而且能接触到外人的就那么几人。我回来之后想了好久才突然想到厨房也有机会接触到外人,太医院每天会派专人给厨房送菜。” “然后呢?”肖姑姑听得入了迷。 “我发现這事不久就出了补药的事,您停了补药,香茹升做您的专厨,還记得那碗花生排骨汤嗎?就是這碗汤让我终于怀疑到她头上,于是一边安排茜草打听,一边我也利用去找李公公的机会打听了一番,找到了把那方子带进莲须院的小太监,哄了他几句后他就全招了。教他的正是香茹,而且不止教了那一個方子,還教了他蜜饯萝卜梨、紫苏粥和杏仁粥的做法,說都是治风寒咳嗽的食方子。” “哦?這香茹居然有這本事?那這几個方子都对嗎?” “沒错的,姑姑,這几個方子的确都是治风寒咳嗽的。” “哎呀,這倒奇了,厨房怎么会藏着這样厉害的丫头?” “是啊,姑姑,這就是奇怪之处。” “我知道了,灵芝,你這丫头今天来除了看我老婆子,還想查一查這丫头的来历身份吧?” “還請肖姑姑行個方便。” 肖姑姑微一沉吟,点了头,“也罢,既然觉得有問題,若不查個清楚总是叫人心裡不舒服。每年进来的丫头名册副本都在床底的箱子裡锁着,看個明白也省得我們多猜。”說完,肖姑姑就打开床头的多宝匣,从其中一個抽屉裡拿出一把小钥匙。 而谢医婆则直接挽了袖子蹲下身去,从床底拖出了一個三尺见方四角包铜的樟木箱子,箱子上蒙了一层灰,可见许久未曾动過。 “哎哟,你怎地亲自动手,唤玉桂来不就是了?” “這原只是我自己多想,何必惊动别人,悄悄地看了不是妥帖。” 谢医婆拿钥匙开了挂锁,箱子裡一摞摞都是名册副本,厚薄不定,照年份按顺序放好。谢医婆找出四年前的那本,与肖姑姑一道一页页的仔细查找。 名册一页一個人,上面记录的是每個丫头的原籍、原名、年龄、生辰八字、家裡营生、现用名等基本资料,而谢医婆要看的就是何香茹的家裡营生。 名册从头翻到尾,才在倒数几页上找到了香茹的名字,而家裡营生写的是厨子。 “厨子?她爹是做厨子的?”谢医婆有些愕然又有些失落,原来還是自己多想了。 “爹是厨子,又有远房亲戚這层关系,怪不得容姑亲自调教這丫头呢,果然在厨活上是有天赋的。”肖姑姑想的却是别的,還可惜自己马上要离宫,吃不到這好手艺了。 “可是厨子的女儿怎么会懂药?還懂得這么多?”谢医婆脑子连转几道弯,還是觉得不对。 “灵芝,這些会不会是她在家裡就学到了,直到今日才露了一手给大家看?你說的這几個方子沒有一味药,都是食物,仅凭這個你无法证明她确实懂药。” “的确,我沒有办法证明她确实懂药,但姑姑您身体好转是事实,就厨房那些人的脑袋,连想個新菜都想不出来,我可不相信她们当中会有人为您的饮食天天在容姑姑面前出谋划策,容姑姑沒有心腹丫头,只有這個香茹才有近身的便利。” “可這名册上不是說了她家是做厨子的么?還要怎么办?灵芝,你钻牛角尖了。” “不对,我還要再查一查。求姑姑成全。”谢医婆放下名册,起身向肖姑姑行了大礼。 “唉,你這孩子就是拧,非要查,万一要還是厨子呢?”肖姑姑有些头疼了。 “我就彻底死心。” “好吧好吧,拿了我的腰牌,去吧。”肖姑姑又打开多宝匣,从另個抽屉裡取出块巴掌大的乌木腰牌。腰牌长圆形,上下有孔,上面可穿绳挂在腰带上,下面可挂丝穗装饰,正面阳刻女医馆三次,反面是总管二字。 肖姑姑接過腰牌揣进怀裡,把名册原样放回箱子中,挂上锁,将钥匙還给肖姑姑。 “姑姑,我再接玉桂一用。”谢医婆从自己屋子過来一路上都有人看到,要想从這裡直接去太医院,必然需要人打掩护。 “行,顺便把茜草叫我房来,陪我說话解解闷。” 玉桂和茜草听到召唤赶忙過来,听了谢医婆說该是时候向杜公公报告肖姑姑情况的话,不禁眼眶一红。 “姑姑,玉桂舍不得您。” “好孩子,我也舍不得你,可我年纪大了,终是要走,你就陪谢医婆走這一趟吧。” 玉桂看看谢医婆又看看肖姑姑,拿手帕擦了擦眼睛,福了一礼,当先出门打帘子。 女医馆就這么点大的地盘,丫头们来来往往,谢医婆和玉桂又不刻意避人,结果就被人看到她俩往女医馆大门方向走去,众人议论立马传开。 跨入太医院的地界,两人直奔莲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