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话 作者:未知 “夏琋。” 见她沒反应,易臻又在外面叫了她一声,這一次,已经是催促的语气。 夏琋挂了电话,慢吞吞直起上身,抬头用指背轻掩住鼻子,回道:“我在。” 好怕鼻腔的嗡嗡声出卖自己,她竭力压着嗓音,当场编纂出一個为什么待厕所這么久的合理借口:“我拉不出来,有点便秘。” “那就先睡觉。”易臻回。 “哦,我就起来,你先回去睡吧,好嗎?”她已经控制不住地让自己语气带上了零星的央求意味。 “嗯。”易臻答应了,顺便把外面的灯关了。 夏琋舒气揉额,又呆坐了一会,才站起来。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四肢都像刚从冰水裡打捞上来一样,湿而冷,還僵硬。 她走到梳洗台前,拧开水龙头,搓了把脸,呆滞地看向镜子裡的自己。 眼眶红红的,毫无神采,一身的疲倦和失意。 把架子上的毛巾拽下来,使劲擦了擦脸,夏琋在心裡不断暗示自己,别哭,别哭,出去后千万不能再流一滴眼泪。 连续做了十個来回的深呼吸,夏琋抓起手机,走到门边。 手在把手上停驻少晌,她拉开了门。 目光触及到外边一個黑黢黢的修长身影时,夏琋心猛一下提到嗓子眼,问:“你沒回去啊?” 易臻答:“我想看看你還要待多久。” “对不起……”夏琋小声嗫嚅着,她现在的情绪有如乱麻,对她而言,任意一件失控的事情,都会带来无边的惊惧和慌张。 察觉到女人的反常,易臻问:“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影响你睡觉了。”她声音更小了。 易臻垂眼观察夏琋,她不像便秘,反倒更像把身体裡的那些生气蓬勃都排空了,整個人随时会瘫散下去。 “你怎么了?” “沒事。” “厂裡的事?”易臻继续问她,他感觉她情况不太妙。 “沒有……”夏琋回着,双肩不由颤栗。忍不住,怎么办,就是忍不住,易臻流露出来的那些关切和担心只会让她更加难受:“我們睡觉吧,好不好。” 她逼着自己像正常人一样,能够說话。 “好。”她不想說,他便不再问。 夏琋往房裡走,易臻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不知不觉间,她的步伐愈发钝涩,呼吸节奏也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還未到房门口,她就像在沙漠跋涉了几百公裡一样,被无边的愤懑和苦痛压垮,就那么蹲了下去,哭出了声。 嚎啕大哭,压也压不住。 “夏琋!”易臻急匆匆绕到她身前,屈腰想把她拉起来:“怎么回事?” 哭得蹲不住,夏琋坐了下去,涕泪横流。 易臻皱眉,依旧把她往上提。 “你别碰我。”夏琋嚷嚷,她的话仿佛也饱浸了泪水,绝望的气味。 易臻不再拽她,自己蹲下了身,与她面对面:“好,不碰你,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我完蛋了,”她不敢正视他,一脸崩溃:“我倒大霉了。” “为什么。” “你也会不要我了……”她语无伦次,不愿直面他的疑问。 易臻握住她一只手:“我不要你?总得给我個原因吧。” 夏琋瞄向易臻的手背,仍在抽泣:“我被人黑了。” “網上么。”這是易臻能想到的第一种可能。 “嗯,不是我……”她又在念他听不懂的话:“你别去看好不好,真的不是我。” “好,我不看,”易臻直起腿,再一次尝试把她拉起来:“你能先起来嗎?” “我起不来了。”夏琋回着這句话,心如刀绞。 易臻不再跟她的情绪化打太极,手直接穿過夏琋腋下,不由分說把她悬空拎起,抱回卧室床上。 手机被她死死攥在手心,易臻直接夺了過去。 像條被人掐了七寸的蛇,夏琋突地蹦起来,无措尖叫:“你别看!求你了!不要看!” “我沒打算看,但你也不要再看。” 易臻回她,隐约猜出是什么事情了。 他把夏琋的手机利落关机,放到了自己那边床头,而后揽住她躺下,把她拥在怀裡。 “你别看……”夏琋蜷着身子,仍是喃喃自语。 “听话,睡觉。”易臻靠在她耳边,温柔的慰语。手也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抚拍着她背脊。 他的胸口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仍是一动未动。 男人怀抱宽厚,仿佛与世隔绝,夏琋心绪渐宁,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夏琋的吐息逐渐稳当,易臻又搂了她一会,才小心抽回手,只一個悄无声息的小动作,都让她惊惶地痉挛。 此刻的她,极度缺乏安全感,而以前从未有過一次入睡后会這样。 待到夏琋不再有动静,再次陷入深眠,易臻摸了两下她的发梢,屏息翻身下床。 他拿起自己手机,去了书房。 都大半夜了,动医的微信群裡不同以往的热闹,几個小年青仍在八卦闲聊,讨论的正是夏琋這件事。 易臻点开,往上翻看聊天记录。 【小护士】袁亦彤:你们看微博那视频了嗎?之前我說的追我們易院的夏小姐就是她啊,原来她是網红,天啊,不敢相信 【实习生】李凯:看了,作为一個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么能不看呢? 【实习生】王一珂:易老师好福气[憨笑](易老师应该屏蔽這個群的吧 【小护士】袁亦彤:你别說了!易院又沒跟那女的搭上 【实习生】郁又卿:什么视频啊 【实习生】李凯:很黄很污,不适合你们小女生观看,不過袁亦彤就爱看這种,你找她要,她肯定有 【小护士】袁亦彤:去你的 【会计】秦月然:你们悠着点,领导都還在群裡呢 【实习生】李凯:反正下班了,又沒占用工作時間,该說的還是說起来撒 【实习生】郁又卿:被你们說得更想看了,谁私聊我一发 【小护士】袁亦彤:我给你吧 …… 易臻关了聒噪的群提醒,登自己微博,关注列表第一個就是夏琋shahi,那小丫头今晚刚嬉皮笑脸帮他加的关注。 她的置顶微博下面,已经有了三万多的评论,指端一顿,易臻還是点开了。 …… …… 易臻单手撑唇,在书桌前沉默地坐了长达一刻钟之久,他的手机被搁在一旁,屏幕上有□□的影像在晃动。 他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从第一眼的讶然,再到后面的明晰。 他很确定,這不是夏琋。 不止是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哭诉强调那不是她,而是视频裡的女人,除去外貌相似之外,沒有夏琋的一点神气。 不否认,她是开放的、露骨的,可她的媚劲裡面,自带一股坦荡无邪,這是谁也学不来的,只有他通晓。 即使如此,也不能免去他一丝一毫的忧心忡忡。 眉头紧蹙,易臻重新拿起手机,拨打了一個电话,嘟了两声,对方就接了起来。 “喂,”他走到落地窗前,夜已深,虚拟世界在大肆狂欢,而真实的城市却安静到只有霓虹在闪:“宗池嗎?” “小臻?”对方像是又把手机拿远了瞧,声音一下子小了几分:“我靠,真是你啊,你怎么大半夜打电话给我了,平时喊你搓麻都沒影的。” “行了,”沒那心思和发小慢慢叙旧,易臻开门见山:“你還沒睡?” “对啊,我還在公司,干我們這行,還分什么昼夜。” “能帮我個忙么。” “行啊,我能办到就办到。”宗池答应得很是爽快。 静默片刻,易臻說:“我女朋友出了点事。” “陆清漪啊?” “不是她,我和她分手了。” “哇,你什么时候分的,你们居然分手了?我都不知道。” “前段時間。” “那是你现在的女友出了事?“ “嗯。” “什么事你搞不定,還要来找我?” 易臻胸口稍有起伏:“今晚微博上面的事,你听說了嗎?” “網红那事?” “嗯。” “知道啊,我們群裡一帮子色胚都在聊,”宗池陡然间反应過来:“你别告诉我,那视频女主角就是你现在女朋友吧?!” “不是。” “……哦,”松口气:“那就好。” “是夏琋。” “……操,那不還是她嘛!” “不是她。” “什么她不她的,你把我绕的。” 易臻突然有点不太理解這人這脑子是怎么当上it公司老板的:“视频裡面那女的,不是她本人。我怀疑有人故意黑她,找到一個和她相像的女人录制了這段视频,” 他顿了下:“不是怀疑,基本能確認。” 宗池难以置信:“小臻,你口味也换得太几把快了吧。你說你一根正苗红的,怎么和不三不四地勾搭上了啊。那些什么網红啊外围啊,睡睡就好,别太认真。” “我看你才不三不四。” 宗池放轻了声音,有些调笑道:“我本来就不三不四啊,那網红到底怎么样,手感和路上女人有区别不?” “行了,找你帮忙,别跟我胡扯。”易臻的语气已经有些威吓。 见他真像要发火的样子,宗池不再逗他:“我這不缓解气氛嘛,說吧,找我做什么?” “能帮我查查這视频从哪發佈出来的么?” “查ip?第一個发這條视频的人?” “嗯。” “可以啊,完全可以,小意思。” “假如对方用代理ip呢?” “代理也能查,哪怕它删了,網上也有它的痕迹,就是稍微费点功夫,”宗池咕了口咖啡:“正好技术部加班,都忙得差不多了,我回头订箱子啤酒,叫些烧烤,今天就通宵了,是個鬼我都给你把它摸出来,成么?” “行,谢谢你,這账先欠下了。” “但你得确定啊。” 易臻问:“确定什么?” “确定真不是你那新女友,”宗池打了個哈欠:“别兄弟我在這劳民伤财,最后自個脸肿成猪头三。” “我确定。” “ok,”宗池转念一想:“不過啊,你找到那人也沒什么用,现在微博上铺天盖地的全都以为是你女友啊,她人呢,躲你怀裡哭呢?” “睡了。” “都這样了還能睡着?” “不是你该管的事,”易臻问他:“這些不实消息,你能处理嗎?” “不能,帮你查ip沒事,封小几百個号也可以,但這太多了,上千個,一万個,一亿個,我的人一個礼拜不睡也删不完啊,再說也不好删。” “你公司不是跟他们有合作,私底下找人也不行?” “不行,這哪行,這也是流量啊人气啊数据啊金钱啊,虽然是桃色绯闻,但关他们屁事,一人有难,全民狂欢,对網站有好处的,你不懂。” “……”易臻无言以对。 “要么……”宗池玄妙地停了下:“找你家老丁啊。” “找她干嘛?” “你多久沒联系她了啊。” “過年联系過一次。” “我靠,你也够狠的,我爸上次吃饭還遇到她了,說想你回家呢,不跟你计较了,不過现在也沒什么好计较的,要知道你都跟陆清漪分了,她做梦都要笑醒。” “你少說两句吧。” “真的,找她,准行,她现在就巴不得你找她,”宗池的声音变得极轻:“你知道她上個月刚升正厅嘛?” “嗯。” “对啊……這种事,還不是一個电话就分分钟咔嚓了,毛都不剩,就看你腆不腆得下脸,”宗池:“黄色视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要真来压,也不会害她。” “行,我知道了,”易臻疲惫地擦了下眉毛:“你先帮我查。” “好,你得快点,明天天一亮,人全都醒了,知道的人会更多,越是拖着,对你那小網红的负面影响越大。” “知道了。” “那就這样?你家那位醒了吧,快去哄一哄亲一亲。” “够了,我挂了。” “拜拜——我最迟明早给你消息。” “嗯,谢谢你了。”易臻說得诚心正意。 “别這么客气,我汗毛都起来了,先挂了啊。” …… ** 四点多的时候,俞悦头一歪,从沙发上惊醒。 和夏琋结束通话前,她依稀听见了易臻的声音,想必這两人已经对上头,所以不敢再去叨扰。 只能心急如焚坐在家裡,不断刷着網上的消息,看着看着,也迷迷糊糊歇了過去。 俞悦慌手慌脚地摸到掉在一边的手机,第一反应就是看夏琋有沒有再联系自己,然后开微博。 一分钟,俞悦拧起了眉,又噼裡啪啦查了一堆东西。 她渐渐僵起了身体。 好神奇,热搜栏裡,再也找不到有关夏琋的任何字眼,搜索“網红不雅视频”“夏琋bj门”的相关內容,也是空白一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過,全都被屏蔽了。 不可置信,又毛骨悚然。 若不是夏琋的微博下面,仍有一些跳脚闹嚣的黑粉评论。 她几乎都快相信,所有的一切,真是只是一场噩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