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话 作者:未知 夏琋坐在江舟车裡,望着窗外徐徐跑過的街景。 七月底的太阳一天比一天热辣,整個宁市像烧透的砖窑,空气稠糊,仿佛被人身上的汗黏住了。 江舟的车,开着冷气,像個能移动的封闭小冰柜。 车裡在放音乐,霉霉的歌,旋律格外熟悉。 夏琋垂眸瞄自己手机,她還沒把易臻的任何联系方式从小黑屋拉出来,尽管心中有個答案呼之欲出,她早就把自己设立在环线的终点,但她仍然想在他的跑道上多增加一些障碍。 谁让他对她那么坏。 他应得的。 夏琋按掉了手机,转头问驾驶座上的男人:“江舟,你以前谈過恋爱嗎?” “大学谈過。”江舟坦诚答。 “学生时代的感情是不是特别刻骨铭心?”夏琋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包:“我大学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沒恋爱,毕业后才谈的。” 江舟笑:“你這么漂亮,追你的男生一定很多。” “你别转移话题,先回答我学生时代的感情那個。” “刻骨铭心倒不至于,”江舟眉心微蹙,似在神思:“我对那個女生的想法就是,不后悔和她开始,也不后悔跟她结束。” “现在還会想到嗎?” “很少了。” “嗯……”夏琋若有所思。 江舟飞快地瞟了她一眼,问:“怎么了,還在想自己的事情嗎?” “啊?”夏琋眨了眨眼,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你說你才分手沒几天啊,”江舟望着前窗:“我刚刚在楼下碰到你前男友了。” 夏琋想起易臻所說的那個照面,有点尴尬,只能装得一无所知:“哦,是嗎,他跟你說什么了。” “我跟他聊了会。” 夏琋:“……………………”你们還他妈聊了会??你们怎么不干脆一起去吃個午饭然后开房到天亮??? 江舟笑了笑:“他說他住你对门,问我是不是已经和你恋爱了,我說還沒有。” 夏琋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然后呢。” “他问我觉得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夏琋摸着包的指尖一顿:“他沒跟你說我坏话吧。” 江舟失笑:“沒有。” “你怎么回答他的?”夏琋提了点兴趣,她也想听听。 “我?我沒回答,我用一样的問題问他了,”江舟动了下方向盘,拐进另一條街:“我說,你和夏琋认识得更久,你的答案应该更准确。” 夏琋的好奇心一下子膨胀成充满的气球,连忙问:“那他回答你了嗎?怎么回答的?” 江舟侧眸:“你对他的看法很在意么。” 夏琋语塞,两秒后才回道:“多少有点在意的吧。” “能理解,”江舟不以为意:“你等一下。” 夏琋:“……………………”就跟易臻待了几分钟就被他耳濡目染到也跟她来故弄玄虚這一套? 她看见江舟开始切车裡的歌,最后定格在其中一首上面,他說:“车裡正好放到這首歌,他說,就這首歌。” 轻快的旋律淌满车厢,仿佛能在耳朵裡炸开花瓣。夏琋怔在那,镇压了很久,才沒让自己的嘴角過分张扬地挑动起来。 「漂亮的让我面红的可爱女人/温柔的让我心疼的可爱女人/聪明的让我感动的可爱女人/坏坏的让我疯狂的可爱女人……」 一首周小公主的曲子结束。 夏琋摸了摸额际,轻咳一声:“江舟,你真的有点傻,太正直了不是什么好事。” “有么,”江舟仍然直视前方:“其实我挺好奇的,你们为什么分手。” “我和他,怎么說呢……”夏琋努力找着合适的答复:“讲不清楚,很多事,和他待在一起会累,脑子累,那种感觉你懂嗎,要多想很多东西。” “你和我待在一起会累嗎?”江舟问。 “要听实话嗎?” “嗯。” “脑袋不会累,不用多虑,但是身体累,”夏琋偏头望向他:“不是那种污污的身体累哦,就是放不开手脚,束缚的累。” 江舟反问:“为什么要拘束呢。” “可能因为你太正直干净了,”夏琋认真答着:“然后,你是我爸妈介绍的,太正式了,我会不由自主地端着,因为在你面前,我不只是我,我還代表了我的家庭形象。” 江舟赞同了她的观点:“其实,我也是。” “是嘛!”沒想到他俩如此一拍即合,夏琋有点讶然:“对不对?!那种硬要把两個人套上西装小礼服隆重吧唧地塞进压抑的西餐厅但其实心裡都在怒吼着我好想甩开了膀子撸串喝啤酒的感觉?” “嗯,嗯。”江舟点头附议。 “那你其实不喜歡我咯?也是被硬凑過来的?”夏琋问他。 江舟沒急着回答這個問題,只說:“夏琋,你以前见過我嗎?” “嗯?”夏琋冥思苦想片刻:“沒有吧……” 江舟:“我见過你,我家和你家在一個小区,只隔了两栋楼,当时在实验小学,我只比你高一级。” “這你都记得。” “二年级的时候,儿童节表演,你是三班的领舞,我家還有老照片,我妈拍的,她說第一次见到這么好看的小姑娘。后来我爸见到了這张照片,认出来你是他老同学的女儿。那时我就知道你了。” 夏琋撑着的那种自以为是同类的、讨巧的微笑慢慢凋谢下去,她小心翼翼问:“你那时候就看上我了?” “沒有,我爸妈很喜歡你,這么些年一直给我說你的事情,后来你长大了,他们說你开網店,多厉害多会挣钱。你是我們那一片家长口中的风云人物,对你又羡慕又嫉妒。” 讲到這,江舟笑出了声:“你那时对于我来說,根本不是什么梦寐以求的女神,是别人家的小孩,尤其你還是個女孩子。” “我父母对你的心态有些偏执了,一直关注你的动静,和你父母套近乎。我妈很希望我能认识你,好像把你娶回来是一种骄傲,能给他们长脸。所以我大学自己恋爱后,他们特别反对。” 夏琋无言以对。 那种熟悉又令人汗毛倒竖的林弟弟既视感又来了,她变相地成为罪人,万恶不赦。 江舟眯了眯眼,似在回忆:“去年這时候,有天下班,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见過你一次。” “嗯——?”夏琋一点印象都沒有。 “你在门外贩售机买饮料。” “然后呢?” “你塞了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塞了半天才成功,买了一瓶碳酸饮料,但那台贩售机沒有退币给你,你在那弄了半天,最后气急败坏地进店质问店员,差点吵起来。” “………………………………”夏琋想起了這码事。 “我当时想,小区裡的女神也不過如此。” 夏琋尴尬癌都快犯了,替自己辩解:“……一分钱也是钱啊。” 江舟微微笑:“你說得对,尤其我现在做這行,体会更深。” 夏琋撇了撇嘴角:“那为什么要跟我相亲?” “我觉得你人還不错,”江舟把车停靠到路边:“漂亮,有事业,比我想象中有趣,也比我想象中亲和,沒有高高在上的距离感。我想认识你,有我父母潜移默化的影响,可能我自己也在期待。” “喔……”夏琋颔首。 他沒马上下车,像是打算把這段话說完:“我能从你身上感觉到那种,你說的绷着,”江舟话锋一转:“不過我想,不全是因为你也代表你的父母吧。” “嗯?” 江舟眼神依然温和:“如果你担心自己和家人的形象受损,也不会在微信裡,不停和我强调你的缺点,你喜歡熬夜,不做家务,網游瘾很大……实际,你是想把我推远一些吧。” 夏琋:“……不,不是,我只是……” 江舟打断她:“夏琋,你不用急着解释,可能你跟别人不一样,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讲,如果对一個人有好感,是更想要塑造完美形象的,就像我。” 他开了车锁:“我喜歡抽烟,喜歡喝酒,這些你都不知道,我也暂时不想给你知道,为了让你对我有好印象。” 夏琋争辩道:“……不知道也不要紧啊,你拉业务,肯定要应酬的。” 她早听蒋佩仪說過,江舟是拉贷款很牛逼的客户经理,常年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识人手腕必然高超,绝不仅是他在她面前所展现出来的老实人愣头青。 江舟的瞳色偏棕,像乌龙茶一般温和醇厚。 他探出手臂,稍微侧伏身替夏琋开了副驾的车门,這個暧昧的姿势和动作,由他做起来却沒有一点侵略性。 而后,他直起上身和她說: “几天沒喝酒了,我們去喝一杯吧。今天中午這顿,就当散伙饭。” 夏琋有些震慑,但也能理解,她半晌无语,只是盯着江舟,消化着他的变化和說辞。 青年打开自己那边的车门,回头:“别這样看我,男人也需要自尊,让我当先提出来的人,好嗎?” 夏琋深吸一口气:“好,完全可以,我陪你喝,拿出气势喝。” 說完话,她瞄了眼外面,他停的地方,是個烤肉店。 ** 夏琋陪江舟喝了两瓶啤酒,好聚好散。 她在市中心逛了一下午,却沒什么心情血拼。她觉得自己的智商、或者情商,可能在一次次和易臻的做.爱中被他采.阴补.阳吸走了,认识他之后,她就沒好好把控得住其他任意一個男人。 想想都憋屈,她翻出手机,查看微信黑名单,he的微信签名還是那张微笑脸,特嚣张特讽刺,越看越气,她忍不住踢了脚路牙,结果把自己脚尖撞得好痛。 两周是吧, 她一定要把他折磨到最后一天。 ** 翌日上午,夏琋被枕边震天动地的手机给吵醒。 她揭开眼罩,迷迷糊糊摸到手机,覆在耳边埋怨:“喂……哪位啊……” “夏美女,還在睡呐?不好意思哦,吵到你了,我是张苏。” “喔……”邮政小哥。 “怎么了,有我的快递么,我這两天沒买东西啊。”买了也不会用邮政的。 “是海外寄過来的啊,你从国外买东西了哦?” 睡意严重,夏琋费劲地想了想:”我沒海淘啊。” “是你的地址,你的名字,你的号码,不会错。” “好吧,我下去取。”夏琋恹恹道。 五分钟后,夏琋搬着一個大盒子上了楼,不重,从英国寄来的。 她蹲在玄关那,用美工刀三下五除二麻溜地把盒子拆了,然后把裡面的缓冲填充物全部扯了出来。 看见裡面的东西,她愣了一愣,紧接着尖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谁啊?! 谁寄来给她的?? 她一盒接一盒,手忙脚乱地拆着…… 嘤嘤嘤一整套7月1号刚在国外上市的cl唇釉,全部色号!八個色!所有的!每一個都有! 她七月初曾在一個美妆博主那看到過,喜歡得不行,想着自己也要收一套。就是后来发生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糟心事,导致她完全沒有了闲情逸致,也把要拔草的事抛诸脑后。 夏琋亢奋得简直要在地上翻滚,她拧开其中两支,在手背上涂了一道,又一道,看看颜色,嗅嗅味道。 啊,這美妙馥郁又万恶腐朽的金钱气味啊,她真是太喜歡啦。 不行,无缘无故收到這個,而且八支還是有点贵重的,她得知道是谁送的。 夏琋把包装盒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瞧见别的能表明赠送者身份的卡片或者信件什么的。 她只好把旁边的废纸气泡膜团吧团吧,重新塞回箱子裡。 夏琋供佛一般,捧着精致的小黑盒子来到桌前,把這八只唇釉排排放,俯身拍了张它们的大合影。 在微信上选了一些可能性极大的对象,群发问:你送的嗎?我好喜歡[可爱] 其中一個是俞悦。 她几乎秒回:你做梦吧你,你送我還差不多。 shahi宝宝:滚! 等了半個小时,其他几位友人都纷纷回复,“沒有”“我自己都舍不得买”“……能送我一支嗎”“我可以和你买一只么,就502l那個色”…… 就這群狐朋狗友…… shahi宝宝统一回复:你们真让我失望。 夏琋在想是不是江舟,但……又觉得才和這人分道扬镳,這個举动有些微妙。 她内心纠结了好一会,還是被好奇心战胜,跑去问了他。 江舟很快给了答复:不是我,我不在国外买东西的。 她父母更沒可能。 蒋佩仪到现在還巴不得她每天素面朝天呢。 夏琋一屁股坐回椅面,那就剩下一個可能了。 夏琋迟疑了几分钟,還是把這個猜测从黑名单裡拉出来,发图過去问: 是你买的嗎? 句末再加一個emoji白眼。 她以为对方還要跟她欲擒故纵一下,沒料到他下一刻就坦然承认:是我。 shahi宝宝: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he:追你么 夏琋:…… 毫无說服力的三個字理由,還是往她心裡灌了蜜,轻而易举蜿蜒到眼角眉梢。 海外寄来的,他肯定好久前就买了。 她知道易臻那时一定是看到了她给那個美妆博主的接连两個点赞,才投她所好,花心思买来這個。 但她偏要追问下去,非得逼得他把直接原因說出来,把他对她的那些刻意藏匿起来的关注、喜爱和讨好尽数表露,于是她继续噼裡啪啦敲字: shahi宝宝:哦,怎么买這個唇膏呢,你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歡? 過了几十秒,对方回道: 「我只是想试试新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