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跑断腿(一) 作者:小桥老树 客车行走于大道上,過了东洪,沙州市的痕迹也就淡了,更多的是益阳县的标语,這些标语往日看着讨厌,此时反而有一种亲切感。 车站事件不過插曲,车過东洪,小佳、陈庆蓉和张远征的影子就在侯卫东头脑裡旋转不停,就如走马灯一样,又如舞厅裡的旋转灯,“剪不断,理還乱”的滋味,侯卫东也略有了体会。 可是,下了客车,踏上了益杨熟悉的大街,侯卫东又别扭地发现,从沙州学院毕业以后,他就暂时和益杨县沒有关系了,沒有关系意味着什么,也就是沒有了立身之地,在沙州学院之时,侯卫东和其他同学时常嘲笑沙州学院的种种不是,可是当自己离开了沙州学院给予自己的小床,才发现整個益杨,竟然沒有自己的一张小床,這是一個城市最现实和最无情的地方,這也就是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家的原因,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正是說的這個道理。 在街道上很茫然地走了一会,四年時間,侯卫东陪着小佳将大街小巷逛得十分熟悉,這也就让许多地方都能牵出对小佳的回忆,以前常嘲笑小佳对逛街的痴迷,如今小佳远在沙州,就算想陪她逛街也不可得,這让侯卫东心中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如今的益杨,最熟的人就算是同一寝室读了四年书的刘坤,在寝室裡,侯卫东和蒋大力关系最铁,只要沒有约会,他们两人就混在一起,与刘坤的关系相对就要差一些。 刘坤是寝室裡独行客,生活得很自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梳子慢慢地梳理头发,每天晚上熄灯以后,各個寝室都要讲一些黄色的话题,這個时候,刘坤发言最为积极,常常语出惊人,我們班上有一個女孩,长得实在有些丑,俗话說,丑人多怪,這個女孩自然就是班级女生中性格最怪的一個,一天晚上,刘坤突发感叹:她长得這么丑,脾气又怪,肯定嫁不出去,下面沒有人用過,說不定会生锈。 此语一出,生锈就逐步成了对丑女的代号,比如,在公共场合看见一個女孩长得不怎么样,沙州学院政法系的男生就会說:“這個女孩子长得很生锈。”延伸出来,看到漂亮女生,就会一齐感叹:“真他妈的光滑。” 刘坤就是沙州学院“生锈”与“光滑”文化的创造者。 可是這位口中英雄,在交女朋友上却总是阴差阳错,每到周五,就把头发梳成周润发的大背头,到学院的三個舞厅晃来晃去,就這样晃了四年,毕业的时候,他還是光棍一條。 在益杨最繁华的利民商场行走着,不少商场都在放着一首伤感的歌曲:“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個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既然曾经爱過又何必真正拥有你,即使离别也不会有太多难過,午夜裡的旋律一直重复着那首歌,Will诱stilllovemetomorrow。” 這首歌,侯卫东也听過很多遍,当时觉得平常,可是今天,由于沙州之旅的特殊原因,他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静静地站在一個不妨碍行人的角落,充满着忧伤地听着童安格温柔成熟的歌声。 夏日夜晚最为美丽,夕阳仍在空中,街灯却渐次地打开,五颜六色的裙子出现在利民步行街道上,夜色,让這些女子们個個都细致如玉。 侯卫东在流光中徘徊了许久,终于来到了一幢大院前,裡面有十六幢八屋楼高的住房,院内绿树成萌,裡面的住户全是益杨县党政机关干部,俗称为:“二县府”。 询问了守门的大爷,他听說是找六幢的刘坤家,态度立刻就好了起来,道:“刘部长家就顺着這條道走,六幢一单元五号,好找得很。” 刘坤家果然好找。 开门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她长相并不是特别漂亮,最大的特点是“白”,皮肤洁白而细腻,极有光泽,凭空使她增添了许多韵味。 女子很有礼貌地问道:“你找谁?”這女子相貌与刘坤八分相似,特别是皮肤,更和刘坤如出了一撤,只是,這等皮肤长在女子脸上,便被称为妩媚,而长在男子脸上,稍不留意,便被称为小白脸。 侯卫东知道刘坤有一個姐姐在银行上班,眼前這個女子肯定就是刘坤的姐姐,就彬彬有礼地道:“刘姐,你好,我是刘坤的同学侯卫东。”那女子正是刘坤的姐姐刘莉,她听說過侯卫东的名字,便对着屋内喊了一声,道:“刘坤,有同学找你,是侯卫东。” 屋内响起了一阵踢踏的拖鞋声,刘坤从裡屋走了過来,他在家裡也穿了一件短衬衫,头发似乎還有些摩丝,显得又光又亮,他走到门口,惊奇地道:“侯卫东,你今天不是到沙州去了?”侯卫东不想将他的狼狈相告诉给刘坤,就道:“我明天想到人事局报到,看分配方案定下来沒有。”刘坤站在门口,道:“应该沒有這么快,听說要七月中旬才有结果,你不是要去见小佳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他们不同意你们的事情。”侯卫东不想提這事情,道:“工作沒有落实,哪裡有心情去谈這些事情。” 一九九三年的七月一日,对于侯卫东来說,想来是一個难以忘记的日子,上门相亲被拒,又在车站遇到了麻烦,還差点被胖警察揍一顿,而且从沙州市到益杨县走了一個来回,整整坐了六個多小时的汽车,所有的事情加起来,让他脸上竟有了淡淡的风尘之色。 对于刘坤来說,七月一日是舒适的一天,他坐着小车从沙州学院出来,中午被他爸爸单位的同事拉到外面,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晚上一家人又出去吃了一顿,庆祝他从沙州学院毕业。 两相比较,刘坤就显得颇为滋润,站在门口也就有了些优越感,在大学同居四年,父亲是益杨官员的刘坤原本有着极强的优越感,可是侯卫东在学院表现得太突出,成绩优秀,拿過四次一等奖学金,是院、系两极的学生会干部,是为数极少的学生党员,還将生物系的系花张小佳追求到手。這些成绩,在学院中算得上突出,因此,刘坤来自家庭的优越感被侯卫东一点一点的粉碎,此时,优越感再一次回来了。 刘莉在屋内道:“你们两人怎么在门口站着說话,快进来。”刘坤這才恍然大悟道:“快进来。” 刘莉家是三室一厅,客厅還兼着饭厅的功能,足足有三十個平方,侯卫东见识過小佳客厅裡的狭窄,见到了這個大大的客厅,心暗道:“沙州有什么了不起,一家人還不是這样挤在一起。” 毕业前,侯卫东已经确定分到益杨县,刘坤多次主动道:“以后来到了益杨,就住到我家裡去,我們哥俩好好聊聊。”正因为此,侯卫东到了益杨以后,沒有去住旅馆,就直接来他家。 “喝茶,這是青林镇茶场送来的好茶,一百块钱二两。”刘坤递给了侯卫东一個白色细瓷茶杯,便坐回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随意地“叭、叭”按着,有一句无一句与侯卫东聊着天。 在侯卫东心中:“刘坤远不如自己优秀。”因此,他们两人的交往中,侯卫东心理上隐隐占着优势。今天刘坤不冷不热的表现,让侯卫东觉得很是别扭。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