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到渠未成(一) 作者:小桥老树 在排球场场外,侯卫东和小佳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一起,小佳三年多的愿望终于在最后一天实现了。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說,谈恋爱只要沒有過激行为,是不回避学院教师的,而对于侯卫东争取入党,追求上进的学生干部来說,谈恋爱就是一個大問題,高二届的学生会主席因为谈恋爱,被竞争对手揭发,而痛失进入省委组织部的绝佳机会。 侯卫东为何在入党,进校系学生会,和他的经历有些关系。 读高中之时,侯卫东迷上了短跳项目,虽然他身高只有一米七五,可是他有着出色的爆发力,柔韧性也极好,一百米的最好成绩是十一秒三六,刷新了沙州市的中学生记录,是校田径队的尖子,整個高中阶段,他沉醉于辉煌的体育成绩,学习成绩便渐渐下降,他又不愿意考体育学院,高考之时,录取线四百八十分,他考了四百七十二分,他放弃了吴海县公安局招干的机会,踏入了复读生行列。 第二年高考,成绩超過了重点线十多分,侯卫东自认为读重点大学沒有問題,结果因为選擇了愿意调配,莫名其妙地等来了沙州学院這种一般本科的录取通知书,這让他意志消沉了一個假期。 入学前,侯卫东调整了心态,提着两個包就来到了沙州学院,由于侯卫东经受過挫折,又长期锻炼,相貌和气质就显得比一般同学要成熟,入校就被年级辅导员看中,被指派为临时班干部,這偶然之举,却定格了侯卫东的人生轨迹。 前届学生会主席的前车之鉴,侯卫东不能不防,他与小佳的恋爱向来就是地下活动,這让有些小资情调的小佳觉得十分郁闷。此时,拿到了毕业证,侯卫东终于正大光明地和小佳站在了一起。 侯卫东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色T恤衫,腰上系了一條宽宽的牛皮带,裤子是带着些灰白色的牛仔裤,一米七五的個子,结实匀称的身材,根根直立的短发让国字脸显得很是精神,小佳穿了一條淡红色的长裙,自豪地牵着侯卫东的手,看着不时从身旁走過的女生,其中有一些政法系的女生,看着侯卫东和小佳牵着手在一起等校车,吃惊得眼睛都要掉了下来。 “哥们,走好”、“常回家看看”、“一路平安”等各式标语挂在了树上,随风飘动,哗哗直响,学院的领导也在路边等着发车。学院广播室裡放起了郑智化的《水手》:“苦涩吹痛天边的感觉,让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年少的我总是一個人在海边,光着脚板卷着脚丫踩在沙滩上,寻寻觅觅寻不到,活着的证据,都市裡的陌油路太硬,踩不出足迹。” 這熟悉的歌声飘在沙州学院的校园裡,毕业以后,神州大地四处都是卡拉ok的歌声,《水手》也就成为侯卫东的保留曲目之一。 当离校的第一辆汽车发动,或高或矮、或尖利或低沉的哭声便从车内车外响起,如草丛中的蚱蜢被一双臭脚突然惊动,“扑腾腾”地向着蓝天飞了起来。 对于侯卫东来說,离别并不是主要問題,他最担心的沙州之行,想着這一趟拜见未来岳父母的惊心之旅,他就比一般的同学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這种不安,又冲淡了离别愁绪。 小佳似乎觉察到了侯卫东的不安,道:“卫东,别担心,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侯卫东在心头想了一遍:“人死卵朝天,怕個屌。”嘴裡道:“我沒有担心,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大脚女婿也要见岳父岳母。” 上了车,坐在宽大的校车中,侯卫东知道离别在即,他站起身来,把头凑在车窗前,寻找了一会相熟的朋友们,這些平日整天在面前晃动的人影,竟然突然间沒有了影子,只见到零零散散的面熟同学上了标着不同城市名字的大客车。 当前面的大客车发动以后,配合着发动机沉闷的吼声,大客车猛地一颤抖,便缓缓地向前滑动。 当客车出了学院大门,小佳就伸手挽住了侯卫东的手臂,侯卫东当地下工作者久了,這样暴露在阳光下的亲热,让他很不习惯,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很快就回味過来:出了院门,从此就不是沙州学院的学生,再也沒有系主任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追随着成双结对的情侣,而学院退休老院长那一句名言——只许排排走,不准手牵手,更是随着缓缓移动的客车而永远地留在了沙州学院裡。 他们两人就大大方方地挽着手坐在了客车之上,小佳還把脸靠在侯卫东肩头之上。客车之放着箱子等等各式的行李,占据了许多空间,侯卫东抽空扫瞄全车,除了两位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其他系的同学,居然沒有一位法政系的同学,也沒有小佳的同学。 虽然大家都时常出入学院的大门,可是今天气氛明显不同,学院丑陋的大门就是一道分界线,出了這道分界线,车上所有人的身份就是学生变为了社会人,男同学就变成了男人、同志、师傅或是老板,女同学的身份就变成了女人、同志、小姐或是太太。 对于许多未作好准备的人,必将很快地受到现实的冲击。 益杨县到沙州市并不太远,大车也就是三個小时的车程,中间還要经過一個叫东洪的小镇,从益杨到东洪是宽阔的一级路,而過了东洪這個有些破烂的场镇,就是一條弯道多、狭窄且路面情况不好的土路。 当车在土路上蹦蹦跳跳的时候,侯卫东就对着靠在肩膀上的小佳道:“沙州是工业强市,又是益杨、吴海、临江、成津四個县的顶头上司,经济這么发达,为什么這條公路烂成了這個样子?”小佳是学生物的,对這些事情更一知半解,她情绪不高地道:“东洪是小镇,修條公路過来沒有多大用处。” “這是沙州人高傲的表现,也是他们的狭隘之处。” 沙州市是区域性中心城市,面对着拱卫着自己的四個县,向来抱着俯视的眼光,侯卫东在追求小佳之时,最初也遇到了小佳高傲的目光,破冰之后,两人才变得如膝如胶。 侯卫东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這條公路,离开学院之前,学院副院长济道林曾经召集了校学生会即将毕业的干部谈话,谈了一些鼓励的话,济道林說道:“沉心做事,不耍小聪明,或许短時間要吃亏,但是厚积薄发,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這一段话实在是平常之极,或许济道林在许多场合都讲過這段话,侯卫东受了四年大学教育,当了三年的校、系学生会干部,听過太多的演讲和教导,类似的话也听了不少,可是济道林讲這话之时,侯卫东很奇怪地对這几句话记得特别清楚,他也不明白這是什么原因,只是在离校這一段時間裡,时不时回想起济道林的這两句话。 坐着大客车离开了学院,侯卫东下意识地思考起平时并不关心的問題,“为什么說沙河与东洪的公路這么破烂?要想富,修公路,难道沙州市当局不知道這個道理。”這個問題盘在头脑裡,竟然将面见岳父岳母的恐惧压了下去。 三個小时以后,当“沙州欢迎您”五個金光闪闪的大字出现在了窗外之时,侯卫东心裡涌现出了一阵說不清楚的感觉,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人死卵朝天,怕個屌。”就跳下了客车,踏下了沙州市的土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