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朝相聚天伦乐 作者:拾寒阶 方芳正受着方家人的冷嘲热讽,委屈得快要哭出声来。 那天,她一大早坐班车往家裡赶,到涟水后,又坐小巴到了枫林镇,再走了十几裡乡路,這才回到家中,花了整整六個小时。 回到家裡,家裡人已经吃過中饭,看到她回来了,既无人热情迎接,也无人主动做饭给她吃。 方芳强忍住委屈,把一大包东西拿出来,分给众人。 方芳兄弟姐妹有六個,除了第三個儿子沒带活,七八岁上夭折了,其它几個兄弟姐妹都被方有德夫妻拉扯大了。 家裡每個大人,她都买了礼物,大人们拿到礼物,倒是热情了一阵子,大姐方梅還去煮了碗面條给她吃。 沒想到,昨天下午,大哥方振的大儿子方红军在镇上和人喝酒,闹出事来,跟人打了一架,当场就被派出所的人抓了去。 方家一時間闹开了锅,到处哭爹喊娘的,大嫂牛百花,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自己命苦,嫁到方家這种穷薄人家。 哭到后来,就开始骂,骂公安,骂那些跟儿子打架的,骂丈夫沒用,骂到后来,就怪罪于人。头一個就怪罪到方芳头上,连带着方振也受了感染,也跟着数落起方芳来。 老大方梅,嫁在本村,一個本分的农妇,对弟妹的撒泼行为,只能佯装不见。 老五方兴,挺老实的一個人,虽然看不惯大哥大嫂的作为,却也不敢說什么。 老六方华,却是直快性子,当时就說道:“自己儿子沒管教好,却怪到我姐身上去?有這個道理嗎?”只因为說了這么一句公道话,被牛百花逮着好一顿大骂。骂得方华都不敢還嘴。 方芳就劝道:“现在不是怪人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快点去看看情况,看能不能把人捞出来吧!去打点肯定要花钱,大哥最好多带些钱在身上。我這裡還有几百块钱,你先拿去用着。” 方振一听,也是這個理,拿着钱,就去了镇派出所。 打听了半天,也沒打听個详细,只知道案子很严重,人已经被押到市公安局去了。方振当即就懵了,镇派出所抓的人,還沒怎么样呢,就跳過县公安局,直接押到市公安局去了? 到底犯什么大事了? 拉着一個同乡的公安,塞了两百块钱,好說歹說,才问出一個根由来。 原来,方红军吃酒时,因为一点事情,跟一個年轻人起了口角,那個年轻人很是嚣张,当场就打了方红军,方红军气不過,就对打起来。 方振就问:“那人到底死了沒?” “死?”民警摇头道:“那人若是死了,你家麻烦就大了!說起来,那人受的伤,還沒你家红军重,那边是三個男人,红军這边只有两個人!吃亏的是红军他们。” 方振愁眉苦脸地道:“那为什么反把我家红军抓了去?” 公安一口接一口的抽烟,一脸高高在上的表情,指点着方振:“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方振弯弯腰,讨好地笑道:“我真不懂,大哥你就点醒点醒我呗!” 公安放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那個年轻人,是市公安局某個领导的儿子!我們现在的所长,就是這個年轻人的亲舅舅!他到枫林来,是来探亲的,谁知道会跟人打架啊?你家红军也是背运,打谁不好,偏偏打上這小祖宗了。公安局领导发了话,說要严惩打人凶手,今早下来两個人,把红军他们都带走了。” 方振急道:“那怎么办?我去找你们所长,看他能不能帮忙。” “所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他忙着呢!再說了,那是他亲外甥,你還想着他能帮理不帮亲呢?回去吧!這事啊,你们沒辙,上面說咋判,就咋判吧!”民警挥挥手,叫方振不要白费力气了。 “還要判?判刑?”方振真吓坏了:“打個架,用不着這么欺负人吧?” “欺负人?那也要看你是什么人,嘿嘿!你要是官比他大,他敢欺负你?”民警扔掉烟尾巴,方振立即又掏出烟,敬给他,紧接着帮他点着了。 方振急也无用,就回来了,一回来就急火攻心,口沒遮拦,骂了這個骂那個。 然后,夫妻俩交替着换嘴骂,骂着骂着就骂到方芳头上来了,可巧被李毅听了個正着。 一见李毅闯了进来,方芳连忙上前,拉着他的手道:“毅儿,快来,见過外公外婆,還有诸位舅舅姨妈。” 李毅沒有吭声,只是冷眼打量着一屋子的人。 方芳自然知道儿子的心思,喝道:“毅儿,你怎么不听话了!” 李毅看到母亲那生气的脸,再想想她以前所受的委屈,皱眉道:“妈,我們還是走吧!這种沒有人情味的人家,以后不来也罢!” 一屋人都面有怒色,却沒人开腔說话,毕竟,李毅說的话,并沒有错。 刚才那個小女孩好奇地看着李毅:“你就是李毅哥哥?听說你都上大学了,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 李毅见她和方倩站在一起,笑道:“你就是方红艳吧?” 方红艳挺着胸道:“不错,我就是!” 李毅笑道:“嗯,你是小孩子,当年還沒出世呢,我說的人裡面,自然不包括你。” 其它大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方芳拉着他的手道:“過来,见過你外公外婆!” 李毅虽然不情愿,但被老妈拉着,也只得上前。 方有德见到李毅,有些吃惊,显然沒想到,当初那個比小兔子大不了好多的外孙,现如今长成這般高大了。 李毅看到方有德一脸慈祥,看着自己的双眼,皱纹密布,浑浊泛黄,眼角似有泪水,便也动了情,叫了一声:“外公!” 方有德重重的应了一声,伸出干枯如老松树皮的手,拉住李毅,仔细端详,连连說道:“好!好!好!”李毅感觉到他的手全是骨头,已经沒有了几两肉,但是很有力,把自己抓得紧紧的。 一股血脉亲情油然而生,李毅又深情的喊了一声:“外公好!”說着,把买的礼物,拎给老人。 坐在方有德身边的是外婆田冬英,当初就是她一力主张,要把方芳赶出家门的,于今见到李毅长大成人,回首前尘,不由得叹息道:“小四,苦了你了!”方芳听到妈妈說出這句话,知道妈妈终于原谅了她,鼻子一酸,冲动的抱着田冬英,哭了起来。 方有德厉声道:“从今天开始,小四就是咱方家的人,哪個再敢說半句闲言碎语,莫怪我不客气!”說着,威严的扫過在场的每一個人。被他看到的人,都低下头去,不敢做声,算是默认了。 方有德对李毅道:“当初,你外婆硬要赶你们出家门,我沒坚持住,每次想来,总觉得对不住你们娘俩,這些年,你们在外面沒少吃苦吧?” 李毅见事已至此,自己若再坚持离开,真是太不通晓人情世故了,便恭敬地答道:“我吃点苦不算什么。主要是妈妈,她真是太苦了。” 方有德叹息一声:“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方红艳跑過来,打开袋子就翻:“方倩說你带了巧克力回来,在哪裡,我要吃!” 李毅笑道:“有很多糖果,你拿出来,分给大家吃。千万别忘了方倩,沒有她,我還找不到這裡呢!”說得方倩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方芳又带着李毅去见過众位前辈,众人也都說了一些对不起,受苦了的话,一家人本来像仇敌一般,因为李毅的出现,反而融洽起来。 冷沉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一家人有說有笑,外公外婆多年未曾开笑的脸,也绽放出难得的笑容。 李毅的心也感到暖和温馨。 正是: 廿年阔别亲情淡,一朝相聚天伦乐。 猛然间,听见牛百花拉长了嗓声,跌地嚎哭:“我那可怜的崽啊!不知道在班房裡遭什么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