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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调查

作者:拾寒阶
涟水是香江的支流,是涟水县百万百姓的母亲河,世世代代默默流淌,滋润灌溉着沿河两岸的人民。 涟水境内,有两座高山峻岭,一名凤凰山,在柳林镇境内;一名西山,便是面前這座大山,巍峨耸立,雄伟壮丽,两旁各立一座小山,像两只爪子,状如雄狮扑食。蜿蜒的涟水便从西山脚下逶迤而去。 水库的设计师们,建一座大坝,将两只狮爪子连同狮身一齐围住,成为一個碗口形状。再建一條引水渠道,将涟水半路拦截,引水入库,再加上地下泉水,山泉溪水,足够水库蓄水量。 水库工程因为资金問題停工,原来风景优美的西山脚下,此刻却是漫地黄土泥巴,巨大的水库深坑,像张开的血盆大口,对着一干涟水县的父母官们,尽情嘲笑。 库坝已经筑起一半高,库裡存着一潭不深的水,是山上的泉水和地下水组成,涟水河的水,要等到水库大坝完工之后才会引入。 同来的水利工程师忧心忡忡地道:“现在山水稀少,這半拉子土坝還能抵抗得住,等来年开春之后,梅雨一下,山洪暴发,水库必定水满为患,這辛苦垒起来的土坝,只怕也顶不了什么用,到时只有泄洪,但相应的沟渠還沒有挖好,這洪水怎么泄出去呢?水库下面,就是良田千倾,民屋百间,如果雨季再长久些,雨量再大些,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听者动容。 薛雪满含愤怒地道:“如果我們不尽快解决這個問題,我們都将成为涟水县百万人民的罪人!” 一干局头都羞愧地低下头,不敢言语。 山风凛冽,吹得群山呜咽作响。 一個担着柴的农民,从旁边走過,看看一干衣着鲜明的领导们,拉开嗓子,唱起了山歌:“涟水出了好干部,天天跑部要项目。讨来款项五千万,拿出一半来修库。征了人力和田地,凿出一口黄泉井。” 邱峰听了很生气地道:“什么人在乱唱?我去抓了他!” “胡闹!”薛雪喝了一声,脸色更是铁青。 农民担着柴,打着哈哈走远了。 李毅道:“听刚才那歌的意思,水库工程确实征了农民的田地,薛县长,我想去当地访访。” 薛雪道:“一起去吧。” 李毅沉吟不语,眼睛看了一眼周围的局头。 薛雪会過意来,对谢利民等人道:“你们都回去吧,县裡不能一下子离开這么多局长大人,下面人找不到人,会急得跳墙的。我留下来就行!” 李毅這才笑道:“一切听薛县长的安排。” 薛雪心裡暗想,什么听我的安排?合你的意,就听我安排,不合你意,鸟不都鸟我!哼!不過,這也是他的工作责职所在,无法责备。 等众人都走远了,薛雪问道:“李科长,你有什么发现嗎?” “我不信薛县长看不出来?”李毅反问。 薛雪只是点点头,指了指下面的农屋:“我們去走访走访。” 两人下了提坝,踏着青草,将鞋上粘的泥巴蹭干净。 南方省的农村老屋,都建有堂屋,用来举行家庭祭祀和重大礼仪。 来到一户农家,堂屋门开着,一群走地鸡咯咯叫着,一條大黄狗懒洋洋的蹲在地上,一见到生人进入,黄狗猛的起身,对着李毅和薛雪汪汪直叫,母鸡带着小鸡四处扑腾,鸡毛和灰尘四散飞舞。 薛雪明显吓了一跳,拉紧李毅手臂,躲在他身后。 李毅安慰她道:“别怕,這狗不咬人。” 那狗果然只是叫得凶,并不過来。 薛雪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 李毅呵呵笑道:“咬人的狗不叫。你看它的尾巴,是向上竖着的,证明這是一條身体健康的狗,沒有疫病什么的,不会乱咬人。” 薛雪仍然躲在他身后不出来,笑道:“想不到,你還通狗性呢!” 屋裡走出来一個六七十岁的老婆婆,喝斥了两声,那條狗就老实了,停止了吠叫,摇着尾巴,看着李毅。 老人說的是土话,好在李毅跟方芳学過一点,還能听個大概,交谈了几句,便问道:“老奶奶,你知不知道,西山水库有补偿款赔给村民嗎?” “啥?布鞋?”老人有点耳背,听不太真。 薛雪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毅瞪了她一眼,只好结束了這次谈话,另外来到一家,這家有個年轻媳妇,抱了個娃娃,正喂奶呢,见到两人进来,好奇地看着两人。 李毅道:“你好,我是省政府下来的调查员……” “你们想干什么?”女人很是警惕,同时抱紧了手裡的娃,大叫道:“我只生了一個娃,不违法!” 李毅连忙解释道:“我們不是计生办的,不管這些事,我們是来调查西山水库补偿款的。請问你知不知道一些情况?” “修水库還有补偿嗎?”女人显然不知道這事:“我男人在水库做了大半年,就发了两個月工资,其它的工资都沒发齐呢!” 李毅瞅了薛雪一眼,薛雪皱紧了眉头。李毅拿出纸笔,快速记录。 李毅问道:“那你有沒有听說過,村裡有哪家到得過补偿款的,就是占了他家田地山土,政府会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 女人想了想,摇摇头:“沒听說過這事。” 李毅问了她家男人在水库做工的事情,又问了他家男人的姓名。 女人道:“你们是省城来的,能不能管水库那些发工资的?叫他们快点把工资发下来,我們還等着用呢。” 李毅应道:“我們会反应上去的,你放心,拖欠的工资,一定会放下来。困难只是暂时的,你们要相信政府。” 两人呆了几分钟就出来,挨家挨户走访了十几家,得到的情况都差不多,沒有人听說過补偿款一事,几乎家家都有工资拖欠着沒发下去。最后来到一间小小的土屋前,屋顶用稻草和石棉瓦盖着,薛雪皱了鼻子道:“這屋也太寒酸了吧?” 李毅道:“现在农民的生活都很苦,你看看,全村基本都是土砖屋,单靠土裡刨食,农民的生活很难得到改善,很多人家都只处在温饱线上,连吃餐肉都是十分奢侈的,更别說砌新房了。” 薛雪心有凄凄然地道:“不下乡,不知农民苦啊!” 屋裡只有一個老人,七十来岁,花白头发,对两人倒很热情,给两人泡了热茶来。 李毅感激地道:“多谢爷爷!爷爷請坐,我是省裡下来的调查员,来了解一下西山水库的事情。” “哦!原来是省裡下来的大干部啊,你们好!”老爷子看来很健谈,年轻时可能也走南闯北過,能說一口還過得去的普通话。 “爷爷,家裡就你一個人?”薛雪四下裡瞧了瞧,问道。 “唉,就一個人。年轻时当兵,打仗去了,回来后年纪大了,娶不到媳妇,就一個人過呗!”老人呵呵笑着,沒有丝毫不高兴。 “原来是革命老前辈!失敬了!”李毅肃然起敬,坐直了身子。 “我也是老党员,你们别看我年纪大了,我身子骨還好,经得住折腾,這两年修水库,我都有参加劳动。”老人嗓门很大,說得很高兴。 李毅道:“您這样的條件,应该算是五保户吧?又是老革命,都有国家的救济,应该不用去做活吧?” “我能干活,能种地,自己养活自己,不用花国家一分钱。”老人谈得高兴,硬要烧一壶酒来喝,被李毅死活拦下了:“我們正在工作,不能喝酒,改天有空了,一定陪您喝個痛快,我請问個事,西山水库有沒有占用村民的田地山土?” “占了,怎么会不占用呢?那山,那地,那土,都是生产队分给每家每户的,现在全占了去。我也有一块地在西山脚下,以前都是种些红薯啊萝卜啊。”老人记性很好,连每块地是哪家的,都能說出名字来。 李毅问道:“那政府给了补偿金沒有?” 老人挥手道:“给啥补偿金哟!建這個水库,本来就是为了我們好,出一点田地,算什么呢?再說了,這田地本来就是国家的,现在拿去建水库了,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大好事,哪個還会要补偿呢?” 李毅问道:“那么,政府有沒有跟你们說過這件事?” “村干部来說過,就是這么說的嘛!”老人回答,记起什么似的,起身端了一碗花生過来,放在两人面前:“這是我自己种的,你们吃点,甜着呢。” 李毅道:“爷爷,村干部当时就說,這田地都是国家的,现在要收回去建水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对不对?” “对头!”老人醒過味道:“怎么?這裡头還有什么說法不成?” 李毅道:“沒有,我們就是做個调查。那么,這么說来,村裡沒有一户人家得到過补偿款?” “沒有,”老人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国家出钱给我們修水库,我們怎么還能要国家的钱呢?” “那你们的工资都发到手裡沒有?”李毅问道。 “发了两個月,后面的一直沒有发,說是资金困难,要等等。”老人的回答,跟大多数村民一致。 “多谢爷爷了,有空我們再来陪您!”李毅临走,趁老人不注意,掏出几百块钱压在花生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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