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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恩泽

作者:薛行衣
蕙宁公主风华绝代,三旬出头,身着瑰红色织金的明媚衣裳,金丝牡丹披帛长长的流曳于殿前,似两缕金红霞光自云端拂過。

  她坐于高位,鬓边的海水纹青玉簪上明珠濯濯瑟动,如娇蕊一般;案边一株绿玉翠竹盆景,虽說玉光清雅,却莹然如水,益发衬得她容光四射。

  皇家公主风范,自是灼灼夺目,耀光无限。

  两人规矩的行了礼,蕙宁公主瞅着她俩温和言道:“近来天气转暖,不似前几日般细雨绵长,今见院裡花开正艳,突然想起下個月便是灵姐儿的生辰,原是闲来招她過来說說话,倒不料灵姐儿你也過来了。”

  往常,皆是蕙宁公主派人去国公府請周家姑娘,若是陆思琼在那,亦顺道請来。

  如今日這般状况的,還真从未有過。

  “嘉灵凑巧去侯府找琼妹妹,听闻您寻她,便主动跟着過来了,姨母莫要见怪才是。”

  她虽被宠得有些骄纵,但大家族裡的女儿哪可能真不懂场合要次。见眼前人语笑晏晏便知其心情不差,想着自己终归是不請自来,便先主动喊了姨母告罪。

  蕙宁公主对周家人素来宽和,当然不会怪罪。

  且她今儿目的并不在此,视线落向一袭牡丹锦衣的陆思琼。

  只见其满头青丝梳得整齐细致,戴了她赏的缠丝牡丹金蝶,步摇上垂下的串珠银线粟粟晃动,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银光,鬓旁的紫瑛色复瓣绢花更添瑰丽娇美。

  蕙宁公主就喜歡她的芳华盛装,眸角笑容渐甚,伸出戴了翡翠护甲的右手,招了招语态亲和:“许久不见琼姐儿,跟姨母都生疏了。你這孩子,当学学你表姐的伶俐,在我府上還要拘着?”

  她自称对方为外甥女,陆思琼往前两步,亦从善如流的笑着回话:“不曾见外,只想着姨母或是有话与表姐交代,知不该插话而已。”

  以往蕙宁公主待她虽說亲近,却也不似這回,整個人从神态举止到言辞话语都透着股热情。

  陆思琼深知自己身份,于许多人前得以长脸都只是因为外祖家的缘故,故而时常把握着度。

  譬如现在,虽口唤姨母,然心中亦知不能真如表姐般自在随意。

  不能将长辈的疼惜当做理所当然,她素懂得感恩這理。

  蕙宁公主见其亭亭玉立在瑰紫金毯上,原想再唤她近前几步,却又似有什么顾忌般收回了手。

  余光瞥向另边的周嘉灵,片刻开口:“灵姐儿难得過来,你這坐不住的性子定比不得你表妹,去园子裡转转吧。”說着吩咐旁边的乔嬷嬷领了两侍女過去。

  “周四姑娘,奴婢伺候您去园子裡歇歇。”

  乔嬷嬷最懂主子心意,语气含笑着带了几分诱哄:“前些日子太后娘娘赏下来一只灵猫,是鲜见稀奇的品种,通体雪白仅其尾泛黄,进贡的使臣道這叫‘金簪插银瓶

  ’,說是此猫寓意极好。

  公主本想差人送去国公府供您玩耍,已命人驯服了它,如今温顺的不得了,姑娘不如提早過去瞧瞧?”

  周嘉灵沉默了会,看看蕙宁公主,又瞅了瞅前侧的表妹,了然的点头:“好啊,這么罕见的猫,我真要去看看。”

  她话說完,只见蕙宁公主唇边的笑容更深了,灵姐儿亦是個心细的。

  陆思琼略有踌躇。

  這会子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蕙宁公主是在故意支开众人。

  派专人寻她過来本就突兀,如今私下裡,到底想对自己說什么?

  室内转瞬便剩下她二人,一坐一站,一端量一垂首。

  “琼姐儿過来。”

  沒了外人,蕙宁公主直接喊她到身边来。

  陆思琼刚走近,手便被人握在了掌心,抬眸正迎上对方慈煦的目光,不由复唤了声:“姨母?”

  “你這孩子从小失了母亲,便是周家有再多的照拂,终归也肯定是受了委屈的。”

  蕙宁公主语调疼惜,凝视着她继续道:“我虽是皇家公主,却也是你母亲的表姐。

  你从小知书达理,懂得礼规是好,但在這并不用客套。在我眼裡,你与灵姐儿她们姐妹都是一样的。”

  陆思琼内心动容,对方寥寥数语,却直达她心底。

  德安侯府的众人平素见自己衣光鲜亮,便羡慕她有周家倚仗;可因自小不在府裡长大的缘故,连祖母父亲与她相处时皆不免带了几分客套生疏,从不曾真正亲近。

  而在外祖家,虽說舅父舅母视她如女,但她心底明白,自己终究是個外人。

  衣食无忧是好,光鲜荣华亦夺人眼球,可都填补不了她生母已逝的事实。

  這些想法,陆思琼心裡是有的,但从不曾表露,不成想眼下道出她心声的,却是高高在上的蕙宁公主。

  福身谢恩,她用词仍是周全得体:“姨母疼惜,思琼感恩不尽。”

  闻者若有似无的叹了一声,悠长得略显惆怅。

  辉煌华丽的室内,半晌沒有声音。

  蕙宁公主期盼眼前人能对自己敞开心扉,却又知晓不能急于一时,琢磨了再次开口:“待生辰之后,你便十三了。上回周老夫人与我說起,道你母亲虽然不在,可终身大事是断不放心交与宋氏之手。”

  陆思琼征然,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对方见她如此,安抚道:“你莫担忧陆家会多想,這事关系到你一生,断不可能退让草率。我虽不是你至亲,可真要干涉,却也不怕陆家不同意。”语气坚定,暗带保证。

  “让姨母操心了。”

  蕙宁公主见状,似心有无力,松开对方之手,闭了闭眼改言道:“罢了,此事暂且不论,省得你总紧张。”

  陆思琼其实不曾紧张,无措倒是真有。

  她怎么也想不到,蕙宁公主特地遣人接自己過来,是为了谈以后的终身大事。

  若是外祖母寻她說這些,或者大舅母出面,她都可以坦然接受。

  然蕙宁公主……

  她对眼前人今日所表露出的情绪,有些茫然。

  印象裡,公主从未待她如此热切過。

  她思绪万千,却不知蕙宁公主亦心中挣扎着。

  深思熟虑了番,又凝望起眼前少女,最终隐约无奈道:“這事琼姐儿你且放在心上,无论是周家還是本宫,都定会护你。”

  特改了称呼,陆思琼明白,对方這是在用“公主”的身份允诺。

  她受宠若惊,为突来的這份关怀感到莫名。

  至旁再次谢了恩。

  蕙宁公主這方挥手,“去园子裡寻灵姐儿走走,這公主府你往后有時間便常来走动,你知道本宫欢喜你。”

  陆思琼应了,退出寝屋,徒留蕙宁公主一人独坐。

  她抚了抚额迹,半晌从广袖裡取出一枚羊脂玉玦。

  捋過那半旧的明黄流苏,未戴护甲的左手指腹轻轻摩挲。后又低首,视线定在被缠枝脉络围绕的二字之上:隆昌。

  侍女引路,陆思琼到了花园偏隅,果见四表姐正抱猫逗弄。

  看见她,周嘉灵将怀中之物交给旁边婢子,上前关怀询问:“琼妹妹,你過来了,公主寻你什么事儿?”

  何事?终身之事?

  陆思琼不便启齿,只好看了看左右。

  后者暗想蕙宁公主是潜退了众人私下与表妹所谈,定是秘事不该說于人前,理解之后倒也释然,转身跟对方论起猫宠。

  及至离开,蕙宁公主都未再寻她谈芳诞之事。

  马车裡,锦绸名绣为枕,珠帘摇晃。

  周嘉灵嘀咕费解:“本以为蕙宁公主寻你是因为生辰之礼的事,既然沒提,那到底是什么事?

  我觉得今儿姨母对你的态度也有点不太对劲,总是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样,還让我避开,后来到底对你都說什么了?妹妹,沒为难你吧?”

  她突然语气急切,满目关怀。

  陆思琼心暖,握了她的手摇头,“沒有,公主說她待我与你一般。”

  顿了顿,究是沒有瞒她,“有跟我提到生辰,只是深意好似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怜我生母不在,道想替我终身做主。”

  “终身?”周嘉灵惊呼反问。

  陆思琼刚想让她轻点,却正闻道上一阵“嘚嘚”的马蹄声。

  高马上少年与车厢擦身而過,疾至公主府门前停下。

  翻身下马,将绳栓交与上前的侍卫。他回头望了眼渐远的华盖马车,随口问道:“刚是何人离府?”

  侍卫恭敬应答:“回二爷,是德安侯府的二姑娘与荣国公府的四姑娘。”

  “母亲請了周表妹過府?”

  少年轻声低喃,那侍卫以为在问自己,忙又接话:“是公主特派人去侯府請的陆姑娘。”

  “陆家?”他眉宇微皱,眸光探究寻味。

  车厢内周嘉灵放下帘幕,同对面的人言道:“是景凡表哥呢,他准是得了九王爷在公主府的消息而来的。”

  “该是這样。”陆思琼心不在焉。

  “嘻嘻,想景凡表哥往日那般骄傲,自不设防被人欺了之后,到现在都沒再去府裡。”

  提及這话,周嘉灵却又好奇:“话說,公主這回确真奇怪,不替景凡表哥出头便罢了,還使姜御医去给韩邪问诊?着实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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