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矫情
往日锦华堂裡用膳,她亦曾来布菜,却還真沒见過二姐這般和颜融洽的陪伴。
刚一眼望来,還真有些母慈女孝的感觉。
然這又怎么可能?
二姐心气那般高,能瞧得上嫡母的出身?
她心中讥诮,面色却纹丝不改,上前福了身唤道:“母亲,二姐。”
“瑾姐儿来了?”
宋氏早已放下木筷,席上只瑶姐儿尚把着羹勺。
她孩儿心性,不要婢子服侍,非闹着自己食用,這要吃不吃的劲儿上来,让人苦笑不得。
珏哥儿起身,淡淡的喊了声“四姐”。
陆思琼亦冲她颔首,又让身边的瑶姐儿打招呼。
后者专注的正用勺子搅了羹汤玩,脑袋都沒抬一下,只闷声闷气的喊了声“姐姐”。
陆思瑾自然不会露出不悦,恭敬的站到宋氏身旁,寻了话开口:“母亲這儿真是热闹,早前女儿听說二姐姐去了荣国公府,倒是沒听說回来的信儿,不成想已经在這了。
女儿来得迟,還請您莫要见怪。”
自王姨娘被送去庄子后,四姑娘浑然跟沒事人般,一应如常,教人看不出半分伤心。
宋氏不喜王氏,对這位庶女自更无好感,平素便是疏冷不近的态度,眼下亦不過是明面功夫。
不過小问了几句,便打发对方离开。
陆思瑾立在屋中,沒有如常乖巧的福身告退,却似是有些尴尬僵硬,抿着下唇无措怯懦,又委屈不已。
“可是有事?”宋氏开口。
闻者摇头。
宋氏便微微蹙起了眉头,目露不解。
陆思瑾双手垂在身前,紧着帕子,如漆的眸瞳转了转,最后垂下秀颈,却是欠了欠身,“女儿告退。”
余光则不由朝嫡母身边的人瞅去。
陆思琼凝了凝神,跟着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母亲早些就寝,女儿告退。”
宋氏征征然的颔首,见她们姐妹相继离去,不由纳闷:“今儿這是怎么了?瑾姐儿這扭捏的,倒是把琼姐儿引出去了。”
红笺就立在她身旁,本是帮着在服侍瑶姐儿,闻言思忖了接道:“许是四姑娘寻二姑娘有事,不過奴婢瞧着,四姑娘最近也确实跟過去不大一样了,好似在夫人您這边都不怎么說话的样子。”
“王姨娘被送出去,对她终究是有影响的。”
宋氏只当庶女是因为王氏的离去而抑郁寡言,并不作多想。
說到底,她亦是個明白之人,谁该重视谁可轻视,心中跟明镜似的。
每個人精力有限,她既要照顾一双儿女,又要照料府中之事,早已分身无暇。
琼姐儿是原配嫡女,她再忙抽身顾暇都是应当,但一個作风不正的姨娘所生的女儿,有什么好紧张的?
“只不過琼姐儿跟她打交道……”感慨着顿了顿,复添道:“终归是不妥。”
红笺以为主子只是重嫡轻庶,暗想着不喜两位姑娘太過密切也是人之常情,便沒有接话。
陆思琼到了院外,只见庶妹身影早已远去。
她這是打了眼色又不等自己?竟有些不明白对方心理了。
“姑娘,四姑娘這是怎么了?”竹昔在旁低问。
刚在屋裡,陆思瑾的目光何其直接,显然是欲言又止,最后意味深长的睨向她,现在却又跟沒事人般蒙头走路。
“我們回娇园。”
陆思琼直接改道,径自朝自己的院落而去。
莫不是以为要她追上去?
简直天真。
王姨娘偷窃娘亲体己這事,她沒怪罪,只当不知情已是宽厚。
作为感情不深的姐妹,陆思琼自认为不曾亏待過這位庶妹,往日从外祖家回来,或是得了宫内的什么赏赐,送去各院时,何曾少過她?
现在却来跟自己摆脸色,难道還要去哄着她不成?
一行人兀自远去。
那边陆思瑾故意放缓脚步,却迟迟不闻后面动静,待到后来一步都分做两三走时,還沒见嫡姐追上来,不由就停了下来。
她顿在原地,装作不经意的为旁边花丛逗留。脑袋微微侧過,钗上流苏倾落,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与侍婢手中的灯烛交映。
她的余光望向自己身后,只见通幽的小径上除了她们,并无他人。
陆思瑾瞬时就站直了身腰,瞠目道:“二姐她還沒出来嗎?”
“怎么会?”
旁边听雪亦是惊诧:“奴婢明明在外面听了二姑娘向夫人告辞的声音才走的,她沒在這儿,难道是去静安堂了?”
“不可能,二姐今天刚回府就去见過祖母了。”
陆思瑾话落,恍然道:“她定是回院子去了,還特地走了别的路,這是特意避過我嗎?”
手摘了旁边花叶就一点点掐碎,懊恼道:“做什么不想见我?我姨娘被她那些個死物连累去了庄上,我還沒生气,她倒是较真了。”
听雪左右瞅了瞅,轻声道:“那姑娘,您還找她嗎?”
“找,为什么不找?”
陆思瑾倒是個能想通的,不满過后,折身返回走向另外條通向娇园的远路,循着嫡姐的步伐往前。
“她不想见我,我還非见她呢。”
听雪见她急急忙忙的,提着灯笼小跑着跟上去就劝:“姑娘您慢些,這既是去二姑娘院子,您還怕她不在嗎?天黑仔细脚下,别摔着了。”
前面的人闻言,便缓下了步子,却因心中堵着气,脸色仍是僵硬着。只在对上亲近人时,微微怒道:“听雪,你說为什么都是姐妹,他们偏得排挤着我?
姨娘不在府裡,她们有哪個是怜惜心疼我的,我不表现出去,還真都当我是硬心肠沒感觉的嗎?”
“姑娘,您怎么又想這個?”
嫡庶有别,夫人在意二姑娘,四少爷、七姑娘爱与她相处,本就是命。
何况姨娘之前做的那几件事,還能指望二姑娘好好待自家主子嗎?怎么就非得钻牛角,如此为难的不還是自個?
“我就是想,她们若能摒弃過去,好好待我,我也就不必犹豫那事了。”
陆思瑾咬着唇畔,直直的望向前方:“我今儿再去找二姐一回,她若能待我好些,我自還向着侯府,否则他日有什么对不住的,也怨不得我。”
听雪暗惊,可心中又矛盾,想劝什么但张了口也沒說出来,最后只道:“姑娘,您還是谨慎些好。
二姑娘,不說是她,就是夫人,平时待咱们院子也沒什么亏待的。”
“沒亏待,那我姨娘的事怎么說?”
提起生母,她就怨恨,“姨娘這辈子都是为了我,走的时候還惦念着我,我若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岂不是枉为人女?
左右我是不会去求二姐,向她求饶的。這回就当是我给她的最后一個机会,這份姐妹情還要不要,全在看她。否则,她当她的明珠,我也自有法子谋我自己的未来!”
本着這样的心思,陆思瑾到了娇园。
夜晚的娇园,灯如明昼,花香弥漫,夜色不挡风景色。
听到宝笙同传,陆思琼一愣。
這是跟過来了?
她心中好笑,四妹妹還真有趣,在母亲屋裡明摆着是有话要說,可自己真随她出了门却又不等她,佯作无事般一直往前。
现儿沒见到自己,却又特地登门。
這副别扭的心态,是跟她拿乔呢?
竹昔快嘴,开口就问:“姑娘,四姑娘這是有事寻您還矫情着呢。她還真当自己是個人物了,非以为您会主动凑上去询问,也不想想凭什么?
现在還不是要到娇园裡来,她這会不会是因为王姨娘的事,来求您了?”
陆思琼亦是不明,摇首不确定道:“她最近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看她刚刚在锦华堂裡,虽說還是恭敬的对母亲,但哪還是過去卑微着脑袋都不敢抬的模样?
你猜她是为了王姨娘,我看不尽然。王氏都被送去庄子上有些时日了,她都沒甚反应,要真是求情,怎会拖到现在?”
陆思琼不是個爱猜测的性子,随即就让婢子将人請了进来。
陆思瑾进屋,礼数周全,唤了声“姐姐”立在炕边,等着对方說“請坐”,随后自然的坐了下去。
眼珠子左右环顾,再遮掩,却也沒藏得住那份羡慕之意。
陆思琼不动神色,待婢子上了茶,她方启唇:“四妹妹特地過来寻我,是为了何时?”
人都特地跟到了娇园,陆思瑾亦不否认。
她在心中不停的告诉自己,這是抉择前的最后一次摇摆。望着眼前人,想起平时对方不经意的照拂,說不挣扎是不可能的。
但人生在世,最该为的不還是自己?
二姐姐有锦绣前程,可她沒有。
陆思瑾搁下书绘接過的茶盏,直言道:“姐姐,你让她们都退下吧。”
闻者点头,给旁边人使了個眼色。
待人皆退走,她好整以暇的望向对面,不无意外道:“說吧,什么事?”
陆思琼正儿八经的问她,這种随意的语气,又让听者略感不满。陆思瑾突然就觉得,在对方心中,自己甚为不重要。
這认知一有,竟然脱口而出的直问了出来:“二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就沒把我当成過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