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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九章 扫荡

作者:镶黄旗
老舍笔下的《茶馆》裡,老王掌柜曾经說過這么一句话。 “早些年有牙的时候,沒有花生仁儿吃。现在有花生仁儿了,又沒牙了。” 這句台词无疑是在尽力向人们宣示着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生哲理。 人生其实难有两全其美的时候,也不大可能事事周全,心想事成,什么事儿都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当然,反過来同样也能說明另一個对等的問題。 那就是如果有谁,能想什么来什么,缺什么就有什么的话,那他也就是這世间最最幸福的人了。 世界上真有這样的人嗎? 有啊,宁卫民他就是啊。 现在的他,因为走出国门后有了充分发挥個人能力的平台,多挣点钱已经不算什么了。 這小子在日本的资产,因为位于全球金融风口位置,又迎来了日本的降息周期。 在日本央行的开闸放水的浇灌下,几乎每天都在茁壮勐窜,恨不得以四十五度角的幅度在向上升值。 要說句不怕被大风闪了舌头的话,他哪怕是躺平,一天都能挣出一两個国内的中小型工厂来。 富可敌国不敢說,富可敌县应该是够格的。 所以哪怕在国内,還有個殷悦心甘情愿给宁卫民当搂钱的耙子,存钱的罐子,理账的算盘珠子。 压根就沒让他操半点心,为他又攒下了一百零五万的现金。 可初五那天宁卫民看過账目后也依然平和,沒有多少激动的心情。 說白了,這点小钱压根他沒怎么往心裡去。 无论一百万還是两百万,对他而言,已经沒太大不同。 反正知道自己的产业在挣钱不是在赔钱就行了。 相较而言,他其实更在乎的,是怎么把挣来的钱,以正确的方式再花出去。 众所周知,货币都存在着贬值的問題。 那么如果财富到达一定的程度,那怎么管理好自己现有的财富,也许会比经营企业本身還重要。 尤其目前的国内环境不比海外,虽然税少,可限制多,缺乏投资途径。 而且和日币恰恰相反,人民币可是开启了长期的贬值周期呀。 真把挣到手裡的钱就這么放在国内的银行裡,无论给多少利息,其实都很难受。 顶好的,是宁卫民无论挣来多少钱,都能够马上合理消化掉這些现金,一步步加强自己的财富根基,那才叫一個滋润。 可問題是這事儿又哪儿那么容易啊? 金钱合理的去处只有两种。 扩大投资用于实体经济這件事,宁卫民自己說了是不算的。 到底能不能干,最终他還得听政策的。 时机不成熟那就得等,否则一步迈大发了肯定会扯着蛋。 而靠买东西来保值也差强人意。 如今可不比头几年,沒有多少合适的标的物了。 像买私房得碰运气,属于零散成交。 字画和印石也因为头几年宁卫民买得太多,价格早已经飞涨。 买邮票倒還是個好办法,可這事也不能急于求成,要想价钱好同样得慢慢吸筹,根本赶不上殷悦为他挣钱的速度。 所以說实在话,在国内让自己的金钱物尽其用,最大程度达成良性循环,就连宁卫民自己也觉得是一件属于奢望的事儿。 但說来纯粹是邪门儿到家了,老天爷似乎格外偏爱宁卫民似的,是真把他当自己亲儿子疼呢。 竟然唯恐他不高兴似的,借着捐献文物的這茬口,借着市文物局领导的嘴,刚刚好地把一個正处于价值洼地的巨大宝库,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就是“虹光阁”裡售卖的众多文物。 毫无疑问,对于任何有幸能够接触文物收藏的人来說,文物商店刚刚面对社会开放的内柜,吸引力是非常巨大的。 因为這是這個年代,普通百姓购买文物为数不多的合法渠道啊。 但是也不得不說,当时“虹光阁”从外柜转为内柜的這一变化,尽管被《新闻联播》专门报道了一次,還登上了《京城晚报》的头版,可并沒有引起社会的广泛注意。 原因很简单,即使是对那些懂得古物,爱好收藏的人来說,下决心花上好几百元钱买一件文物,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别忘了,這时京城的普通百姓,還在为提高自己的物质生活水平而努力。 而這些摆在文物商店裡的东西,毕竟是生活必须之外的需要。 哪怕是此时已经对古董初窥门径,开始捡漏的马老师来說,也是一样的。 实际上据日后這位爷自己在节目中回忆,当年他虽然常去逛“虹光阁”内柜,可也就是去看看,买還是很少的。 可能去個十次八次,也就有一次是买东西。 所以這么论起来,這世间最幸福的人,也就只有宁卫民了。 和别人比较,他不但手裡有钱,也有地方放置,而且還有人情关系,那可是的的确确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啊。 尤其是一去之后,他亲眼所见,那裡的东西是那么的便宜,那么的好。 一双眼睛都不够用的了,更是恨不能把所有的物件都搬回家去才好呢。 甚至就连陪着他同去的康术德,也是逛得心花怒放,看得满眼放光,打心裡替徒弟能捡到大漏儿感到高兴。 至于說到的文物质量和价格嘛,那真的太划算了。 别忘了,過去的文物交易可沒对内放开,价格根本沒被外国人给炒起来。 而且现在放开,也是因为沒人要才开内柜嘛。 初始价格定的就不可能太高,甚至因为着急变现,比卖给外国人的价格還要低上一成。 比如說一個雍正官窑粉彩碗不過也就是三百五十块钱能够买到,還得是品相比较好。 如果有“崩”有“冲”,有毛病的,可能甚至百十块钱就可以买到。 可在宁卫民的眼裡,就這样的东西,放到日后,怎么也得是千八百万的大价钱。 還不一定买到品相非常好的,那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 “嘉道”的呢?当然還要差一点,基本比“雍乾”的要低個几十块。 “同光”的官窑,就更便宜了。 23cmx7cm的盘碗才三百,16cmx7的五十,8cmx3cm的二十。 而“光民”的,哪怕是大件儿也就是上五十而已。 你要成摞往家搬,一板儿车的家什,顶天了也就两万块钱。 有個词儿叫“乐不思蜀”,大概這個时候用来形容康术德和宁卫民师徒再合适不過了。 所以他们也沒客气,凭着手裡的领导给的條子,那是大扫荡一样的选货啊。 至于买了些什么? 那肯定是从上至下,先挑好的买啊。 别的不說,首要前提肯定得紧盯官窑。 然后是按照年份、窑口、是否成套、器具用途,依次排序。 好家伙啊,這爷俩挑起东西来那真就跟菜市场买搓堆儿菜似的。 堂前五供是成套成套的要,清三代的碗是论摞论摞的买。 什么西瓜罐、将军罐、日月罐、花口罐…… 什么壁瓶、梅瓶、蒜头瓶、凤尾瓶…… 什么观音尊,牛头尊、萝卜尊、太白尊…… 什么背壶、梨壶、博山炉…… 什么卧足碗、高足碗、净水碗…… 什么高足杯、鸡缸杯、压手杯…… 但凡见着“雍乾”和“嘉道”年间的官窑瓷器,都是有杀错沒放過啊,全都一律拿下。 虹光阁上至经理,下至店员,何曾见過這么买东西的阔主儿啊? 那真是被這爷儿俩给扰的鸡飞狗跳。 一开始還采取人跟人贴條的方式呢。 也就是顾客挑中什么,一個店员就先用條子把那东西给贴個條子,意思是卖出去了,别的顾客再看上就不能买了。 后来发现不行了。 因为贴條速度都赶不上這一老一少紧着划拉的。 他们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很快就把虹光阁的人给弄含湖了,一度停止了挑选。 直至宁卫民亮出空白支票来,陪着他们来的罗广亮和小陶,又亮出两箱子钞票。 這虹光阁的经理才能确定這几位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要买。 不過买归买,章程也得变了,等待劝走了店裡的几位散客后,沒别的,关门了,就专门伺候宁卫民他们一行人选东西了。 但就是這样,全店的人也忙碌的不行,因为会计得算账,店员得负责装箱打包。 等全部统计完,已经下午见了。 总共宁卫民他们选了九百六十四件,买空了店裡的十分之一,总价二十七万两千二百。 那想想看,光打包的工作也是個不小的工程呢。 所以都到這份上了,宁卫民把现金都点出来了。 虹光阁的经理還是免不了擦着汗,给上级领导挂了個电话,請示让人這么买到底行不行。 要卖出去的,可都是精品啊。 要說领导那边還真给力,不但点头批示可以。 而且還让经理又给宁卫民算個折扣,只收了他二十五万。 随后市局领导還让经理把电话转交宁卫民,亲口对他支持文物局的工作表示感谢。 最后顺便還告知他一個消息,說文物公司還有一個敦华阁,好东西也不少。 如果感兴趣,邀請宁卫民可以改天去那儿看看。 瞧瞧,這就是人情的价值啊,那還能辜负领导的這番美意嗎? 沒别的,肯定得去啊! 但就這還不算完呢,宁卫民是心满意足了,可临走临走,又让康术德给捡一大漏儿。 敢情老爷子听虹光阁的经理說店裡還有些大件儿的东西摆在后面库裡,就想去看看。 结果這一看不要紧,居然真相中了一对栽在粉彩大花盆裡的料器蟠桃树。 出来问了价,听說要四千,又是一口要买下,立马催着让宁卫民给数钱。 当时宁卫民還有点不理解呢。 因为他进去一看,這对料器虽然属实做的不错。 桃树啊栩栩如生,花和叶泛着荧光,莹润光滑。 真是太逼真,太漂亮了,那一眼望去就是“美不胜收”四字。 可問題是料器不终究還是料器嘛,這东西是玻璃的,不是宝石,而且歷史太有限啊。 想想看,为了代替宝石盆景,清中叶才出现的玩意。 哪怕你就按古董算,那也不会太早啊。 四千? 都能买十個雍乾年间的大件官窑瓷器了,而且是品相完好的那种。 就买這玩意,亏不亏啊? 别的不說,宁卫民麾下就有蒋师傅這样的料器高手。 這种东西如果想要,他自己的人也能烧的出来啊,那成本肯定要低不少呢。 何况這玩意也忒大了点儿。 光树高就一米五,枝干伸展出去還特占地儿,连同大玻璃罩子往地上一放。 一盆料器占地就差不多两平米,重量得有小二百斤。 另外這玩意也太娇贵了,就沒一处不怕磕碰的。 只要稍微一不留神,一個闪失就得残了。 這玩意要运回去,嘿,一般人非得愁死,這让人怎么往家弄呢? 宁卫民虽然是早有准备,今儿是让罗广亮和小陶一人蹬了一辆板儿车来的,预备着就要拉货走 可光拉這东西,估计一盆就得占用一车,他们两辆车就得单跑一趟,這也忒冤枉了点。 总之,是怎么琢磨怎么亏得慌,所以宁卫民就有点不大乐意,委婉地劝师父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說买這么個玩意搬运太麻烦了。 沒想到,康术德横眉立目的用眼睛直瞪他,嘴裡也毫不客气的說“蟠桃树代表长寿,這彩头好,我就喜歡這份祥瑞。怎么着?我不能买啊?” 這下宁卫民就心知有异,不敢再反对了,然后赶紧强忍着肉疼拿出四摞钞票把账给付了。 随后又跟着罗广亮和小陶,在老爷子的指挥下把這对桃树连带玻璃罩子外裹上厚厚棉被。小心翼翼的抬上了三轮车,决定最先就运送這对东西。 說心裡话,跑這一趟,那可真是费了大劲了。 想想就知道,二百多斤的东西還這么娇气的。 运這玩意的人,還能不遭罪嗎? 别看用车运,可蹬车的不能快了,沒件儿东西還得有人在车上扶着。 真跟抬两個事儿多的活祖宗差不多。 不過话說回来,真等到出了虹光阁的门,他们四個人都护着這对东西上路了,宁卫民也终于从老爷子口中知道到底怎么一回子事儿,立刻就不觉得這趟跑得亏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康术德弄回来的蟠桃树不是凡品,老爷子說那是西太后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這么說,老爷子又有什么依据呢? 那当然有依据啊。 首先就是這么大的料器,民间很少见,只有供奉宫廷的御厂才能造得出来。 再加上粉彩的花盆符合同治、光绪时期的时代特征,自然年代就对上了。 最重要的是這位太后有個习惯,要求自己用的瓷器,都要署上自己曾经住過的殿堂名。 而世人虽然大都知道“储秀宫”是她的居所,但“体和殿”是這位太后用餐的地方却很少有人知道。 那花盆的边缘上,恰恰就有“体和殿”的字样,虽然非常小,但還是能辨认出的。 可为什么虹光阁的人就沒发现這一点呢? 据老爷子推断,目前所发现的,具有“体和殿”這种字样的,应该大多都是些餐具,很少有大型器具用這三個字的。 另外就是料器這种东西容易让人大意。 就连宁卫民都知道料器是沒多少歷史的东西,虹光阁的人当然也清楚,肯定不把這东西当回事。 最后再配合着這种蟠桃树的特殊的题材,再结合史料记载,就可以推断出来了。 有文记载,慈禧太后在50大寿的时候费银15000两,60大寿的时候费银121100两,70大寿的时候费银38500两。都曾大量烧造用瓷、摆件和料器。 所以這东西,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为慈禧太后寿辰专门烧造的。 而且是专门摆在“体和殿”裡的摆件。 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烧的,有個比较讨巧的办法,只要数数树上的蟠桃数目,大概就可以知道了。 這么一說,除了康术德本人,所有年轻人立马就来了兴致。 再罗广亮和小陶催促中,宁卫民一数下来,发现還真是! 每棵树都是整整六十個桃子! 這下给他美的,不但一点也不累了,郁闷烟消云散。 反倒還来了精神头,沾沾自喜地得瑟起来了。 “哎哟哎,這可是西太后的东西,以后也再也沒了。我看,都算的上国宝了,四千,划算呀。我說师父哎,虹光阁裡那么多东西,您怎么就能能看出這俩玩意不一般了。火眼金睛呀。嘿,咱们今儿可算走了大运了。瞧這份运气……” 然而老爷子却极其不给面子,故意刺激他。 “這是运气?我凭的是眼力!你小子,真是一对眼珠子白长了,越活越回去了。当然也赖我,我就不该收你這么個靠运气的徒弟啊。听着,這东西钱是你掏,可沒你的份儿,别惦记了啊。等哪天腻了,我也给捐了。谁让你懈怠课业,肚子裡总沒点真玩意呢,臊不臊得慌……” 伤害不大,侮辱极强,而人的自尊是不能這么伤害的。 宁卫民被数落得无言以对,犹如一朵花般惨澹,一杯酒般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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