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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二章 出谋划策

作者:镶黄旗
一直忙過了十点十分,各种开业准备都到位了。 酒馆儿的大门正式打开了,就等着顾客登门了。 而這個时候,最闲在的人可就是张大勺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京城的大酒缸是专门喝酒的地方,有别于饭馆。 例来都不卖炒菜,只卖酒菜,那都是需要提前做好的东西。 所以张大勺每天的工作呢,其实就是负责为店裡做些酒菜儿。 老爷子基本上五点起床,六点就买好了菜,六点半来店裡,吃完早点就开始忙和。 大概用两三個小时就能把酒菜都弄好了。 差不多十点一過,做好的酒菜放在青花大盆裡,挨個一一摆在桉子上,這就算齐活。 其他的事儿,张大勺就不用再伸手张罗了。 他愿意待就店裡待会儿,不愿意待了直接就能走人。 晚上他也不過来了,店裡经营就全交给康术德了,這就是两個人的分工协作。 不過通常来說,张大勺差不多都得在店裡喝了酒,吃了午饭再走。 要不为什么他让宁卫民来這儿找自己呢? 早上忙完了手裡的活儿,這就是他最松快的时候啊。 正好有時間、也有心情和宁卫民聊聊。 這不,收下了宁卫民专门从日本买给他的特产——日式酱油、日本醋、味曾、味霖和料理清酒。 无事一身轻的张大勺是心情大好,连夸宁卫民会买东西。 高兴之余,他甚至亲自去端了几碟小菜過来。 转头還跟柜上要酒,說今儿得跟宁卫民好好喝上两盅。 只是老爷子的這番盛情,宁卫民却沒敢痛快答应。 毕竟這才十点来钟,有谁這么一大早喝酒的? 他也怕师父看不惯他蹬鼻子上脸,跟他吹胡子瞪眼。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他的迟疑纯属多余,康术德反而对此非常积极的支持。 這次别說沒有斤斤计较了,而且還主动从酒坛子裡打了两提子店裡最好的酒——通州老窖,放在温酒器裡温上了。 嘴裡還說呢,“小子,张师傅這是看得起你,你就甭客气了。好好陪张师傅喝点,求人家指点,就得拿出点诚心诚意来,懂不懂?” 這话让宁卫民立刻醒悟,联想到了张师傅那“肚子裡吞擀面杖”的脾气。 他一琢磨也是,這时候客气反而显得矫情。 于是满怀感激地冲师父点点头,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帮着张大勺摆好了碗快,更是拿出自己烟卷来给张师傅敬烟。 等到点上之后,他這才掏出了自己写好的菜单,用双手恭恭敬敬奉上,請這位名厨過目。 那张大勺也是個眼明心亮的人,一接過菜单来,就還跟康术德开起玩笑来。 “我說掌柜的,您可真是疼徒弟啊。今儿我都沒开口,您主动就给我升级了。這是故意拿好酒逗我的馋虫,要替自己徒弟掏我肚子裡的东西是吧?不過我可有言在先啊,您這徒弟不是一般人,他要干的都是大事。我要是有心无力,帮不上什么忙。您可别怪我呀。” 康术德则以买卖人的狡黠揣着明白装湖涂,同样笑着回应。 “瞧您這话說的,這是打哪儿說起的啊。這酒虽然是好酒,可再好,也沒咱店裡的酒菜儿好不是?我敬重您的手艺,何况最近的买卖又好,那当然得表示一下心意喽。我這可不是为了旁的。至于我這破徒弟啊,那是另一码子事。您要愿意点拨他,那是他的福气,我肯定得单独谢谢您呢。或许有您帮衬着,他才能改了云山雾罩的毛病,真能干成点事儿。” “你呀你呀,你這老家伙。真不愧是打了一辈子鼓儿啊,這就拿话绕得我脱不开了。” “不能不能,绝沒有這個意思。再說了,咱们互为东伙,脱开了像话嘛。咱们要的是……是……是什么来着?啊,对,安定团结,繁荣稳定。這可是上头的话……” 两個老头儿完全就是逗闲磕。 這天马行空的胡侃,說到最后,不但他们自己都笑了,也给宁卫民逗笑了。 宁卫民是看出来了,這就他们的日常的交流方式,也是這老哥儿俩开酒馆的乐趣之一啊。 紧接着,等到张大勺认认真真把宁卫民的菜单翻了一遍,问清楚了宁卫民這趟過来的目的,他们的酒也温好了。 要說方滨干伙计,也挺有眼力见的。 都沒等康术德开口,他就从柜上把酒给端了過来,一人面前放了一杯。 不得不說,热過的酒還真的跟冷着喝不一样。 酒香扑鼻,微微发烫。 宁卫民手摸着杯子,觉得自己都還沒喝呢,心就醉了,身就暖了。 尤其是处在這样的环境裡,一瞬间,他還真有一种进了老电影裡喝酒的感受。 以至于张大勺都举起了杯子他都沒发现。 還是老爷子在桌子对面叫了他一声,他才意识到失礼。 赶紧端起了自己那杯,小心翼翼跟张大勺碰了一下。 嘿,就這一口酒,那是真够劲儿! 喝到嘴裡,仿佛顺着肠子眼儿能辣出一條胡同去。 宁卫民几乎是眼角挂泪动了快子,赶紧尝了一口小菜儿。 结果這一口下去,他就体会到這個小酒馆的市场竞争力有多么强了。 沒错,康术德刚才的话一点不错,這裡确实是酒好菜更好。 张大勺的小菜儿如果跟坛宫的比,那都不是平替了,而是高替啊。 宁卫民咂摸着嘴裡滋味,此时心裡就一個念头了。 千万可不能让坛宫的客人们知道這裡有這么個酒馆儿啊。 否则他真怕那些客人转头砸他的店去。 想想看,同样的小菜儿,两個地方价钱差了能有几十倍啊。 可這小酒馆的小菜儿味道,居然要比坛宫的更好,那谁甘心当這样的冤大头啊? 至于张大勺,端起杯子来先美滋滋的嘬了一口,结果就看见了宁卫民无比享受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名厨也需要真懂行的食客来欣赏吧。 于是本来优哉游哉的心情又平添了许多得意,這才拉开了话匣子。 “中餐与日本料理的区别,简单的讲就是中餐靠火,日餐靠水。中餐烹饪法之多,远超日本,不是小鬼子能想象的。日本烹饪法除了炸、烤之外,就是炖煮而已。說白了,中餐囊括了日本所有的技巧,而日本的烹饪技巧仅仅只是中餐技法的一小部分而已。因此相比起来,日本饭实在沒什么技术含量。” “其次,华夏幅员辽阔,不但食材种类丰富。而且在過去交通极不便利的时候,由于各种食材的运输导致到食用时已经不够新鲜,只能通過火和调料来遮盖這個缺陷。這就让中餐发展出了独特的变味技巧。所以說,我們既能投通過各种调料和烹制改变食材的味道,也能保持食材本味。” “而日本地域集中,靠海多数食材就近取材且鲜活,所以日餐就只会尽可能的去保持原味的鲜美。這种地理條件,其实进一步局限了日本的烹饪发展,实在沒什么可羡慕的。說句揭短的话,日本连他们自己的物产都不会吃。就像鱼翅,在明治维新之前,一直被日本人当成垃圾抛弃,直到有华侨在日本开设中餐馆了,他们才知此物为海中珍品。” “所以我给你的意见就是别把日本人太当回事。日本人吃惯了鲜味,我們就用鲜味压過他们。像开水白菜,茉莉清汤這样的菜,這是我們华夏饮食对于鲜味的最高理解,纯粹的技术活。日本人可是比不了的。還有,日本人沒有怎么感受過醇味和味道的丰富性,那么你就用奶汁菜,吊汤的提纯法,還有复合味,去震撼他们的味蕾。快炒的菜肴就更容易了。日本人是不懂什么火候的,你用他们最常见的材料就能得鲜嫩、脆爽,吃服了他们。何况日本烹饪的表现手段又是那么单一,像三不粘、桃花泛、平地一声雷,這样的噱头菜足以让他们惊掉眼球。說是重视菜式的美观性和仪式感,可我們的花刀,他们玩儿得转嗎?” “我实话实說,我并不认为你的菜单有什么大問題。虽然這些菜肴在咱们眼裡普通,可這些菜肴对于日本人已经足够丰富多彩。我给你唯一的意见就是别自甘堕落。别出去了之后盲目的迎合日本人的口味,丧失了咱们中餐烹饪的本味。也别为了图個省事,就用勾欠、亮油這种骗人的法子,让自己的水平和海外那些炒杂碎的馆子靠齐。” “我认真的告诉你日本人爱好传统的中餐是有定评的。日本人自己都說,吃中餐就要吃真中餐,不要吃日本人开的假中餐。尤其明治时期,日本人就发现,无论怎么模彷中餐烹饪,味道都不如华人做的好。为了要探寻中餐烹饪的秘诀,他们甚至鼓励日本女子嫁给在日本开餐厅的华人厨师。可一样沒用。因为真正合格的中餐厨师,不是简单的秘诀能催生的。谁手上要沒少過二两肉,那是练不出来的。時間和能吃苦才是诀窍。” 张大勺对宁卫民很有投缘的好感,意见也就给的很透彻,全是专家级的干货。 宁卫民听過之后,果然心裡踏实了不少。 不過疑虑虽然减轻,却不能說完全沒有,他想了想又說,“张师傅,可問題是海外也有中餐厅啊。沒在日本转過我還不知道,元旦那阵,我在日本几個地方一转悠才发现,日本個大城市的中餐厅還真不少。东京、京都、大坂,菜虽然做的不怎么地,都不能算正统的中餐。可山珍海味,他们是真敢往菜单上招呼。我不怕别的,就怕……” “就怕日本人拿那些餐厅的菜色跟你的比,先入为主会认为你的餐厅档次不行,是不是?” 张大勺抢着接過话来,结果一语中的,宁卫民不禁略显尴尬的点点头。 這样一来,张大勺沉思了一会儿,也觉得有点麻烦。 不過名厨就是名厨,沒多大工夫,也就是咂了半盅酒吧,张大勺再度开口了。 “我给你出几個点子吧。你斟酌着来,或许能帮你的坛宫尽快在日本站住脚。” “您說您說……” 此言一出,宁卫民顿时精神为之一振,全神贯注。 “首先啊,你要学习日本烹饪的优点。日本烹饪也不是全无特色的。至少在我看来,有一样也值得称道,那就是海物提鲜的办法。日本人叫做“出汁”。這是日本特有的一种调味品。日本料理的出汁,是从鲣鱼干及晒干的海带中提取制作而成的。我說這個东西是什么意思是呢?日本人能用,你也能用啊。怎么用?你理解为日本的海鲜高汤即可。回头去了日本你让你的厨师多试试,用来烹饪中餐,有异常奇妙的变化。這种办法,咱们的厨师要是掌握了,不但很容易能做出味道鲜美又营养健康的新菜来,也至少可以解决一定口味差异問題。” 這老爷子的话,果然有料,宁卫民他就不可能不重视。 拿出纸笔,认认真真把這條写了下来,沒想到接下来的话则更让人意外。 “還有啊。你要懂得利用自己所长。中餐的丰富性,味道的调和,讲究色、香、味、意、形、触,足以让我們做出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菜色来。要我說啊,旁人能用山珍海味做噱头。你也可以啊。” “我……我也這么干?是,是可以。可……可問題是這些东西进出口手续太麻烦了,在日本可能還要冒法律风险,我确实弄不来啊。”宁卫民還有点沒听明白。 “我沒让你真卖啊。就像鱼翅,你可以卖素鱼翅。熊掌,你也可以用猪蹄来做嘛。你忘了我教给你们的几样假荤菜是怎么做的了?类似的手法塑形,再用调味的手法变味,弄假成真的山珍海味怎么就不能卖呢。只要你写明白了怎么回事,告诉客人真实的原料,這卖的就是手艺了啊!我還跟你說,解放前就有酒楼靠着這些假的山珍海味以低价招引客人呢,愣是沒几個人能吃出来的。怎么样想学不想学?想学我就把做法告诉你……” 好家伙,這主意可出的太绝了。 是啊。怎么就不能冠以山珍海味的名字卖些普通原料的菜呢。 功德林的素席不就挣得這份钱嘛。 什么假鸡、假鸭、假猪、假牛,足能以假乱真。 沒错,咱们中餐早就是什么“人造肉”的祖宗了。 而就在宁卫民欣喜不已,想要求方子的时候。 张大勺最后的一個主意才真是重量级的。 “哎对了,我還想起一件事来,日本人不是懂得大米的优劣嘛。這样的话,咱们京城過去有一种米是贡米,就适合你弄到日本去打牌子,卖高价,壮门面。知道京西稻嗎?那香味冲着呢,你要用京西稻做饭熬粥,隔着一條街都能闻到。京西稻裡有一种粉红色的胭脂米,色微红而粒长,气香而味腴。那是米中的极品,叫做‘紫金箍’,慈禧太后顶爱吃。到了民国时候一袋子能卖十八块大洋。那可是玉泉山水浇灌出来的。只可惜产量太少,价钱也太贵,解放后就沒人种了。真要是真能找到的话,還沒绝迹的话,那你這买卖可行了。要是你肯花钱培育,今后光卖這种米,就够日本人追着你屁股后头转的了。” “什么?咱们京城,居然還……還有這样米?” 宁卫民简直不敢置信,吃惊无比。 他的屁股蛋子算是再度被深深地拉了一刀,又开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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