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国色倾城》2 作者:解语 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恰好是桃花盛开的日子,缤纷桃花扬起一片如烟似水的粉,在這漫天缤纷中,拂晓记起了张祜的诗: 杨柳千寻色,桃花一苑芳。风吹入帘裡,唯有惹衣香。 唯有惹衣香……凝眸浅笑间她踏上了去往北平的路,桃花朵朵相送数裡缠mian不去,這应当是一個极好的兆头,然…… “保护公主走!快!离开這……啊!”明晃晃的钢刀接着戛然而止的声音带起一蓬血雨,锋寒的刀身映出的是绝望! 半個多月的平静此刻被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打破,在路過荒凉的韩山岭时突然窜出一群为数十来個的蒙面歹人一言不发执刀相砍,十二個护卫紧紧围护在拂晓周围,边站边退,而刚刚,還有二十個来着…… 朱拂晓纵然见贯宫中各式各样冷酷的争斗残害,但像现在這样真刀真枪、鲜血残肢横飞的场面却還是第一回见,面色微白,嘴唇紧抿,紧握的双拳泄露了强自镇定下的恐惧,至于随月等侍从早已吓趴在地浑身哆嗦。 蒙面人的武功出乎意料的高,护卫的数量不断减少,剩下的也只是在苦苦支撑难以长久,迟早…… “走!”看清形势的朱拂晓果断地拉起离她最近的随月往后逃,這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们的目标很明显是自己,若落入他们之手必然沒有好下场,她必须要趁這個机会逃走。随月已经吓得腿软手软,若不是拂晓拖着恐怕连跑是什么都不知道。 朱拂晓的决断是正确的,但是蒙面人比她以为的要高明,之所以選擇這個地点時間出现,就是为了截断她的后路。 此地位处官道之外的山岒,前后道路狭小,两边都是高起的山体,换句话說,朱拂晓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只要堵住了,她便无处可逃。 “截住她!”随着嘶哑的声音,一條身影腾空而起,落下之处正是朱拂晓与随月的前方,冰冷的眼睛,尚染鲜血的钢刀還有那重重杀气令朱拂晓收住了脚步,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审时度势。 二十名护卫十数名侍从,刚刚還会走会說的人此刻全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而蒙面人一方也相应的只剩下四個,包括截住朱拂晓的那名在内。 面对那四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朱拂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牵唇一笑,风姿绰约,恍若置身于悠闲的出游踏青而非生死刀剑之中道:“派你们来的人许予你们何等承诺,值得你们甘冒杀害当朝公主的大罪?”纤指在耳间拂過扫了一眼地上七横八竖的尸体徐徐道:“他许你们的承诺本宫可以双倍数倍的许予你们,并且保证此事朝廷绝不追究!”她沒有傻得去问他们姓甚名谁,何人指使。 怪笑从为首的那名蒙面人嘴裡发出,杀戮的气息在他眼中闪烁不定,挥手招回仅存的三名手下后一言不发地盯着朱拂晓,直把她盯着忐忑不安,正在揣测之际,那几個蒙面人突然折身从她乘坐的轿中取出一包东西,随即腾身离去,几條黑色的身影很快便沒入山林之间。 朱拂晓被這個结果弄得莫名其妙,他们……居然就這么走了?杀了這么多人死了這么多同伴,不就是为了自己嗎?或杀或劫,为何现在又凭白放弃,仅仅只是取走了她放在轿中的印信。 “公……公主……”随月撑着哆嗦的双腿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惊惶难安,犹其是在看到地上诸多死尸后,当即便呕吐了起来,打小入宫的她何曾见過這般血腥恐怖的场面。 “走吧!”朱拂晓睨了她一眼脸色不善地道。不管蒙面人打的是何主意,至少她们暂时安全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走出這片山岭,她担心…… 正在呕吐的随月闻言连忙直起身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感觉紧跟在朱拂晓后面,不敢再回看后面那血肉横飞的场面一眼,与他们相比,她算是很幸运了,至少捡回一條命。 明朗的阳光在穿過茂密的树叶后所剩无几,细碎的洒落两條在崎岖小道上穿行的身影,拉长扭曲了她们投在地上的影子,如荒山中的精魅。 “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路過,留下买路钱。”一声大喝猛地在她们耳边响彻,与之一道的還有一大帮突然出现挡住她们去路的人。 果然……拂晓无声叹了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山贼,一群靠山吃山,尽做无本买卖的贼人。 此條山路是官道過完后去另一條官道的必经之路,被劫被抢甚至被杀的人不知几何,从而也使得這條道上的山贼敛财无数。 這群本是奔着钱财来的山贼在见到朱拂晓倾城绝艳的姿容后纷纷直着眼流口水,這群粗莽匪贼女人倒是见過不少,却何曾见過這般美人,只道是天仙下凡。 其中一個山贼连刀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喃喃道:“天哪,世上居然有這么美的人儿,莫不是我王老三上天了吧?” 旁边一個擦着口水接上来說:“你沒上天,我也看到了,娘的,跟她一比青楼裡的那些简直都是破烂,亏得還敢收老子這么多钱,下回非要叫她们吐出来不可,這女人要是能让老子抱上一抱就是死也值了!” “谁說不是呢,就是旁边那個也不错,要是放到楼裡好歹也能挂個红牌,看来咱们今天有福了!”王老三色眯眯地打量朱拂晓两人,那目光似恨不得当场扒光她们的衣服。 一天之内连受数度惊吓随月简直要疯了,总算她還有理智,挪着哆嗦的双腿挡在朱拂晓前面色厉内荏地喝道:“大胆贼人,你们可知自己劫的是谁?” 山贼头子摸着下巴淫笑道:“当然知道,是個大美人儿!”他肆无忌惮的目光令朱拂晓不自觉地皱了皱黛眉。 “住嘴,我家主子乃当朝清平公主,還不快快跪下請罪!”随月的喝喊换来山贼们狂妄无忌的笑,嘲讽之意不言而喻,更有人调笑道:“她若是公主,我便是当朝驸马,小丫头想撒谎也找個像样点的,别尽空口說大话,你咋不說她是皇后呢?!” 随月急得快哭了,不知该如何让山贼相信从而放她们過去,公主的印信早被蒙面人抢走了,何况就算在這些山贼也不见得认识。 “好了,别笑了!”山贼头目喝止住手下的大笑,走到拂晓面前,粗糙的手抚過她细致的脸颊,很意外拂晓居然沒有闪避的意图,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這個男人。 “我雷霸天還是第一次见到你這么漂亮的女人,虽然我們寨子有规矩,从来只劫财不劫人伤命,但为了你怎么着也要破一回例,我要你做我的女人!”他大声且狂妄地宣誓着自己的所有。 他的女人?呵,他如何配! 拂晓的脸上不仅未有任何不悦之意,反而還浮现出一丝笑容:“我只嫁有本事的男人。” 雷霸天仰天一笑,震耳发聩:“好!有個性的女人,我喜歡!”见惯了柔弱只知哭哭啼啼的女人,這种女人更能激起他的征服欲:“待到了山上,我們便拜堂成亲,我会让你亲身体会自己嫁的男人是如何有本事。”后半段话他說得暧mei无比。 见美人被老大抢走,后面那些山贼皆失望不已,却无人敢去挑衅老大的权威,只能将色欲薰心的目光转向随月,虽說差了点好歹也是個女人。 “老大……”有山贼试探地问了声。 雷震天哪会不了解手下人的心思,当即豪爽的一挥手:“那女人就赏给你们吧,待到了山上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不要!”意识以自己处境的随月惊声尖叫,挣扎着不让那些人近身:“走开!走开!” 可惜,以她一個弱女子的力量怎么抵抗的住這些五大三粗靠力气和武功吃饭的男人,很快便被人扛到了肩上。 “公主救我!救我!”随月哭喊地伸出手向她唯一的希望求救,可惜朱拂晓岿然不动,只冷眼看她被山贼扛去。 软弱无能的人总是妄图依靠他人,从不会知道,其实天底下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美人儿,你是要自己走呢還是像她一样?”许是拂晓表现的异常配合,所以雷震天很大方的让她自己選擇。 斜瞄了他一眼,流转的波光差点把雷震天的魂给勾沒了,直到她收回目光浅笑道:“我自己走便可。” 紫绡细云刻丝锦衣于转身间翩然若飞,被风带起的香气与那浅笑相依相伴,化为夺人心魂的美。 “妖孽,真是妖孽啊……”望着那绝美的背影雷震天呢呐半天只說出這么一句话,在他后面的那些山贼早已被迷得连身在何处都不知晓。 他终于明白美人为何可以亡国,只因那倾国倾城的美足以令君王无法抗拒,挥尽所有,只为博美人一笑。 黑风寨是這群山贼的窝,处于山岭之上,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朱拂晓暗自将這些记在心中,包括地形道路等等。 一进山寨這些山贼顿时热闹起来,寨中早有留守的备好酒菜庆功,此次下山虽然沒劫到什么钱财,但老大却破例抢了一回人,這可够他们乐上一阵了,只可惜那個上等货轮不到他们碰! 随月不知被带到了哪裡,走在后面的拂晓进黑风寨时沒有看到她。雷震天說了晚上要拜堂成亲,所以并沒有怎么为难她,只是将她缚了手脚软禁在一处空屋中,還派了名山贼看管,可见雷震天并沒有因为她的顺从而放松警惕。 长夜随风,似暖未暖,透過残破的窗纸能望见星光闪烁的夜空,明天应该会有一個晴好的天气吧。拂晓在心中想着微微低了头,柔美的侧面于星光下清冷有致,令一旁的山贼看痴了眼。 拂晓再一次感受到那道投注在身上灼热而卑微的目光,只是一如先前,每当她望過去时,目光的主人总会狼狈地移开,不敢与之对视。 又被发现了,重九满脸通红的低下头,明知道那是老大看中的女人,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去看她,长的可真好看,像仙子一般,真不知她爹娘是咋生的,能把女儿生的這么俊。 “你叫什么名字?”带着江南口音的吴侬软语突然飘进重九的耳朵,吓了他一大跳,仓促抬头只见那双澄澈的明眸正盯着自己。 “我,我叫……”沒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說话,重九慌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說道:“……叫重九。” “重九……”拂晓在口中轻轻地念了一遍,扬眉笑道:“我记住了,重九大哥。” “不,不,不敢!”重九慌得连连摆手,诚惶诚恐,這样的女子如天边的明月,能仰望一二已属上天垂怜,何敢有他想。 重九過度的反应令朱拂晓莞尔一笑:“重九大哥真是谦虚,只是一声称呼罢了有什么不敢的,且不說你长我许多,便是论处境也是理所当然。”待到后面声音渐转低落,黯然之色不言而喻,蹙起的双眉一下子勾动了重九心中的柔软,但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重九大哥。”拂晓盈盈望着他,神情楚楚可怜:“我手脚被缚的好痛,你能不能帮我松一下绑?” “這……”重九犹豫着不敢答应,绑她的可是老大,要是他擅自松了绑被老大给知道那可不得了,再說,万一她趁机逃走,老大可是会发狂的。 拂晓看出了他的犹豫,苦笑道:“你觉得在這种地方我一個弱女子能逃得了嗎?” 重九想想也是,便自作主张地替她松了束缚,低头解绳的他不曾看到朱拂晓眼中一闪而逝的阴沉。 這是一個可以争取的人! 揉着重获自由的手脚,拂晓脸上是难言的欢喜,脱口道:“谢谢重九大哥,你真是個好人!” 好人……重九被這個词弄得有些头晕,从小到大,只听到别人說他笨蛋、蠢材、沒用的家伙、白吃饭的等等,唯独……沒有听過“好人”這两個字。 从小他都被人嫌弃,空有一身力气却沒胆子沒能力,做什么都得不到别人的赞赏,就是后来上山入了匪也被其他山贼看不起,因为他不敢拿刀不敢砍人,只会在后面摇旗呐喊或是在山上做做杂物,早已习惯了被人唾弃的感觉,可现在居然有人說他是好人,好人…… 手停伫在胸口,那裡很涨很涨,好像有什么东西随时要喷涌出来一般,感动嗎?還是被人认可的高兴?他不清楚,但是他很清楚带给他這种感觉的人是谁。仙子,美丽而善良的仙子,這一刻便是要他为她死,他也心甘情愿! 拂晓倚坐在长椅上,宽广的袖子婉转在膝间:“重九大哥這么好,你妻子一定很幸福。” “我沒有妻子。”重九的回答令拂晓讶然:“为什么,是你不愿意娶嗎?” 重九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道:“哪会呢,都是别人看不上我,以往還沒上山的时候便沒有哪個女人肯跟我,上了山就更不用說了,谁让咱又沒本事又沒能耐呢!” “我觉得你人那么好一些都不像山贼,那些女人瞧不上你是她们沒有眼光。”拂晓替他感到不平,姣好的脸上浮现出生气的痕迹。 第一次有人這样安慰他,而且還是一個绝色佳人,重九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說了,只会傻呵呵地笑。 “其实……”拂晓走到窗边,看了前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院子,浓重的哀伤爬上那张极美的脸庞:“我不想嫁给雷震天。” “我知道。”沒有一個女人会愿意嫁给山贼,何况還是被强掳上山的,重九理解,却也无可奈何。 “可是我愿意嫁给你!”拂晓骤然转身,长发飞扬,晶亮的目光牢牢攫住惊惶的重九。 “啊……我……”重九被這话吓得栽倒在地,愣愣地盯着拂晓:“姑,姑娘,你你你沒事吧?” 螓首微摇,光洁的下巴在星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雷震天是一個彻头彻尾的歹徒,而你……是一個好人,只要你愿意带我离开這裡,我便嫁与你为妻,从此白首不相离!”认真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白首不相离……”重九喃喃地重复着,他不甚明白這句话的意思,却下意识地觉得它很美,美的让人心悸。 他不止一次的想過成亲娶妻,然后生一堆的小娃娃,可臆想中的女人只限于村裡的小媳妇大姑娘,从沒想過也沒敢想過可以娶一個像天上明月般的女人。而现在,這個明月般的女子正向他伸出手…… “你呢,你愿意嗎?”她伸出手,浅笑盈盈,星光下绝美如谪仙! 极致的诱惑,仿佛来自地狱深渊,明知道往前一步可能是无底深渊,但他无法拒绝。 于蛊惑中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柔软温暖的小手,那只手能带他上天堂也能带他下地狱,但只要能握住這只手,此生何悔?! “咚咚咚”三更已過,喝得醉薰薰的雷霸天踉跄地来到后院,带着色笑推开那扇门:“美人儿,我来了!” 睁着那双醉意蒙胧的眼睛在屋内四处搜寻朱拂晓的影儿,只要一想到那张绝美的脸他就浑身亢奋,恨不得马上扑上去。 “美人儿?美人儿?”在屋中搜了個遍竟是一個人影都不见,不止朱拂晓,连负责看守她的重九都不在,都到哪儿去了? 被酒精麻醉的大脑转了许久才想通這個問題,当即大惊。 “不好!”雷震天猛然失色,犹如当头冷水淋下,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咬牙骂道:“妈的,那臭娘们居然敢逃走,還有重九那王八蛋,吃了熊心豹胆敢背叛老子和那娘们一起逃,看老子抓住后怎么收拾你们,奶奶的熊!”气急败坏的他跳脚大骂,粗口连连。 稍稍平了气后,他叫醒了那些喝的七荤八素的手下,燃起火把满山遍野的找那两個逃走的人,沉于黑夜之中的荒岭亮如白昼。 “我們躲在這裡真的不会被发现嗎?”成群结队的山贼沿山路而下,却无一人发现在他们所经過的某块岩石后面正有人在說着话。 “嗯,洞口被我拿了大石挡住,他们不会发现的。”重九一边听着洞外的动静,一边安慰忧心忡忡的拂晓,为怕引起山贼的注意,他们沒敢在洞内生火,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怕她不能安心,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放心,就算他们找到這裡,我也一定会拼死护住你的。” 黑暗中传来女子的娇笑声:“重九大哥你真好。” 她的声音带有几分娇羞,尽管看不到重九却能想像到她脸上此刻的表情,必是一片红霞,他憨憨地挠头傻笑,不知道该說什么,但在心底却是早已发了誓,但是性命不要也要护她周全。 等了一阵,外面渐渐不再有脚步声,两人方小心翼翼地挪开大石出了洞穴,迂回至一條不知人知的荆棘小路,一路行来朱拂晓身上不知被刮破了几道口子,但她一声痛都未叫,只紧紧跟着重九。 小路的尽头是悬崖,并无路可走,他带自己到一條死路上来做甚? 重九示意拂晓坐下,然后从旁边拉来生长的藤蔓用刀割断后一截截搓连在一起,结成一條不断加长的绳索,重九一边搓一边解释:“咱们从原路走跑不了多远就会被他们发现,所以想下山只有這條道,险是险了点但不会被抓到,這道崖我以前徒手攀上来過,所以有多高基本心中有数,不会出事儿的。” “嗯,我相信重九大哥。”朱拂晓甜甜地笑着,星月下梨涡浅现,岂是一個美字能形容的,瞥一眼所处的地方,只见悬崖对面灯光显是有人家的,当下奇道:“咦,重九大哥,這崖对面是何处村庄何人在居住?” 重九脸色一变忙拉下她的手道:“不要乱指,那裡是白沙寨,要是教他们发现了,咱们就是到了下面也非得被抓住不可。白沙寨虽和咱们黑风寨做的是一样买卖,但行为处事要狠辣许多,咱们只求财不伤人害命,但白沙寨就不同了,他们的寨主是江湖有名的悍匪,杀人不眨眼,要是被他们抓了就算有幸不死也去半條命。” “這么凶残?”拂晓似被他的话吓到了,缩着身子小脸惨白。 重九见状哪有不心疼之理,拉了她的手郑重其事地道:“有我在沒人可以伤得了你,拂……拂晓妹妹……”他不好意思地叫出拂晓的名:“你真的愿意嫁给我,与我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夫妻嗎?不后悔?” 白首不相离――他只听過一回,却牢牢地记在了脑海裡,一生不遗,一世不忘! 借着月光,他看到她满面羞赧,在他期待而紧张的注视下,拂晓咬着朱唇徐徐道:“我說過的话自是算数的。” 她回答的含蓄,但迎着重九的目光却沒有丝毫躲闪,清净如水般的透彻還有脉脉的情意在流淌。 重九笑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他终于坚信,這個女子是真的愿意和自己一生为伴,同甘共苦。 “等下山后我們找個地方安顿下来,买几亩地养几只鸡,如果還有钱就再买头牛帮忙耕地,然后安安稳稳的過日子。”他憧憬未来美好的日子,握着那只柔夷对月许下最质朴的誓言:我知道自己沒什么本事,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有一口饭就给你一口,有一滴清水就给你一滴!” 朱拂晓听到這裡含笑轻啐道:“你這老实人怎么也耍起滑头来,都给了我那你吃什么喝什么?” “我啃树皮喝泥水也能活,命硬着呢!”重九咧着嘴笑了一阵又回去搓他的绳子,直弄了半個时辰方完工,将一端牢牢系在崖边突起的岩石后抛下悬崖,观其长度足有数十丈,亏得攀生的藤條够多,否则也不够连到崖底。 “咱们下去吧。”重九试了试绳子的牢度后,背对着悬崖道。 “嗯。”站在他对面的拂晓应了声正要走過去,忽而眼睛一亮,指着天边雀跃地道:“快看,流星!” 重九扭头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還沒来得及看清便感觉到身子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不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人已仰面跌出崖外,胡乱踢动的手脚抓不住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這是……怎么了? 迷茫的目光在最后一刻捕捉到的是一双冷酷无情的眸子…… 韩山岭的山脚下停了一辆式样简单却很干净的马车,一個半高的身影从车上轻盈跃下牵了马去一边吃草,借着月光望去,却是一個十一二岁稚气未脱的少年。 “师父,我們今晚真的要露宿荒郊嗎?”他一边捡着地上的枯枝一边问,甚不情愿的样子,却不知他是在问谁。 “還說,若不是你贪玩误了投店,又怎至如此!”马车中传来低柔沉稳的男声,纵使带着几分怪罪依然极是动听,不由得让人对声音的主人浮想联翩。 少年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话,抱着一堆捡来的枯枝在马车边生起了火,温暖的火光驱散了春夜的微寒。少年从包裹中取出一包馒头放在火边烤热了后递至车中:“师父,咱们就這样待着真的沒事嗎?這荒郊野外的万一有蛇虫鼠蚁、饿狼猛兽的怎么办?”他越說越怕,倚着车门端正的五官都纠在了一起。 “有火光在那些猛兽不敢靠近,至于蛇虫……你跟了我這么些年,该做什么应该很清楚。”声音淡定如常,并未因少年的话有所波动。 少年皱了皱鼻子,提心吊胆的将雄黄粉围着马车撒了一圈,撒完后怕不顶用,干脆将剩下的也给洒了,风一吹,到处都是雄黄粉的气息。 坐完這些后,少年无趣地拿了根树枝拨火,刚吃了几個馒头虽垫了半饱,但不见一点油水,总觉得胃裡空空的,唉……正在叹气时眼角突然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只兔子,哈哈,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盯着那只兔子少年笑出了声,忽地想到了什么,忙捂住嘴巴偷偷回头看了马车一眼,见那裡无甚动静這才放下心来,蹑手蹑脚地朝正在吃草的兔子走去,在快到的时候猛地一扑,把那只来不及逃跑的兔子死死按在身下。 哈哈,有烤兔肉吃了,等兔肉烤熟了师父就算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少年咧着嘴无声地笑着,连口水流下来了都不知道,一手攥住兔子耳边,一手掏出随身小刀。 “雁南。”好听的男声再一次传来,不過此次距离近了些,就在头顶,少年僵硬地抬头对上一双他看了无数遍,但依旧觉得很好看的眼睛,结结巴巴地唤道:“师……师父……” “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话?”那双比女人還要漂亮的眼睛盯着被唤作雁南的少年,声音温和之余夹了一丝淡淡的不悦。 “嘿……嘿嘿……嘿嘿嘿……”被抓到现行的雁南尴尬地笑着,真不知道师父的眼睛是咋长的,每次他想干些诸如此类的事,师父总能发现。 见男子嘴唇一动要說什么,他忙放了那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站起身摆手道:“不杀生,不执刀。我知道,师父您别說了,我以后不犯就是了,再說刚才我只是和那只小兔子开开玩笑罢了,并不是真想吃它。”藏起小刀雁南心有余悸地說着,他实在怕了师父长篇大论的說教。 “你呀!”男子凝视着口是心非的徒弟好一阵摇头,他自小劝导雁南不要杀生以免造下孽业却成效不大,行走在外的日子总免不了起口腹之欲,也不知忍耐。不過他也知此乃世人常态,只能慢慢劝导。 “上去吧,我還剩了一個馒头,你若饿了便吃罢。” “哦。”雁南不甘心的应了声转身随男子往马车走去,待走到一半时突然指了山上问:“师父,怎么山上有這么多火把?” 男子只瞧了一眼便脸色微变,三步并做两步踢掉還燃着的火堆,然后将马车拉到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冲满脸不解的徒弟做了個噤声的手势。 在他们借着草丛躲好后沒多久,头顶山坡上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气急败坏的声音:“妈的,那臭娘们到底跑哪去了,咱们兄弟跑上跑下的也不见個踪影!” “该死的娘们!肯定跑不远,总不能插上翅膀飞了吧,要是找到了非叫她好看不可。”听到那凶神恶煞似的声音,雁南缩了缩身子,清涩的脸上有些惊惶,不必看就可知他们头顶上那些人绝非善与之辈,若被他们发现可是大大不妙,只不知他们這般大张旗鼓的是在找谁。 “哼,那骚娘们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引诱了重九跟她一起跑,亏得先前還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呸!” 旁边的人深以为然:“你现在才发现,我早看出来了,表面纯洁实际骨子裡骚得很,你沒瞧见先前她勾引老大的眼神,一看就知是窑子裡练出来的,不知被多少人上過,奶奶的!” “要让我先逮到了非要她好看不可,嘿嘿,反正老子也很久沒上女人了,非要让那贱人在老子胯下欲仙欲死!”放荡暧mei的淫邪话语一字不拉地传入底下两人的耳中,相较于雁南的茫然,男子俊美的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老三你疯了,那可是老大看中的女人你也敢动?” “只要咱们不說谁会知道?!你别装了,我就不信那样的尤物你不心动?我這辈子可沒见過那么漂亮的女人,而且……她在床上的功夫肯定也不赖。” 另一人似是被說动了心,不再反对,两人在此处搜了一阵不见发现后转去了其他地方。受视野所限,皆未发现在他们的脚下還躲着两個人。 待他们远去后,两人才从底下钻了出来,遥望山间依然有火把的亮光,但都离他们比较远,想是這片山头已经搜遍了改去其他地方吧。 “雁南,收拾一下我們马上离开這裡。”尽管危险已過,但为慎重起见還是尽快离开此处为好。 少年手脚麻利地收好东西套好马匹:“师父,他们刚才說的话好奇怪啊,特别是關於那個女人的,什么欲仙欲死,什么床上功夫,床上不就是睡觉嗎?還要练什么功夫?难道那女人是传說中的江湖高手?” 面对雁南不解的目光,男子尴尬莫名,薄晕满面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良久才轻咳掩饰了一下不自在:“唔……這個……這個……” 少年耐心的等了半天,可男子来来回回都是“這個”一词,不由得奇怪:“师父你什么时候把隔壁江大婶的结巴给学来啦?” “休得胡言。”男子斥了他一句,随后轻声道:“他们說的功夫不是指武功,而是……男女之间的……那個……”男子对這些违背礼义廉耻的话有些羞于启齿,所以答的极是含糊,偏那少年非要问個明白,他只得回道:“你忘了咱们出城时经過怡红院的事了?” 這一說少年的脸顿时绿了几分,大有滴汗之势,今天下午他们路過一间楼宇,门口站了一群穿红带绿的姑娘,他瞧着好玩便走近了瞧,沒想到被那些看似弱不禁风的姑娘给拉住了不放非往楼裡拖。若只是這样也罢,更可怕的是进了楼裡那些姑娘就开始坦胸露背,還对他上下其手,若不是师父进来救他,還不知会怎么样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好生可怕。 “原来他们說的那女人就是妓女,怪不得听着不像好人家的姑娘。”少年嘟囔了一句驾车离开,黑夜中车毂骨碌骨碌地转着,明月相随中逐渐远去…… 驶了近两個时辰后,已能瞧见山岭的尽头,只要過了此处便是宽阔的官道,既安全又好走。雁南打着哈欠催促马儿跑得更快些,在越過一個小水坑时马蹄不知踩着什么东西,一個打滑车毂磕在凸起的石头上险些翻车。 “吁……吁……”雁南稳住受惊的马儿后跃身下车:“师父,我去检查一下车轴。” “小心些。”男子叮咛了句想想還不放心便一并从车中下来,此处日前下過雨尚有些湿漉,见雁南专心在检查车子,他便去适才磕到的地方瞧了一眼,原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却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一截紫锦裹着素白的手浸在污浊泥水之中,顺势望去于丛生的杂草中看到了手的主人,是一個双目紧闭的女子。 “雁南快過来。”男子一边唤着少年一边扶起失去意识的女子:“此处有人。”說话间他已经探了女子的脉,无性命之忧但有中毒之相。 “咦,师父,這人是哪裡来的啊,长的可真漂亮。”雁南虽于情事還一知半解但孰美孰丑却是分得很清楚。這個女人虽处于昏迷之中瞧不见双眼,脸上還沾了许多污泥,但从那纤长的眉、姣好的唇中依然可以看出她的美丽。 “我也不知晓,只见其昏睡在這裡,观其脉象应是中了蛇毒,不知是被咬在何处?”男子微蹙了眉,左眉处一点殷红格外醒目。 一個弱女子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此等荒野处,也不见有人陪伴,难不成…… 正当他迷惑之时,怀中响起细细的呻吟声,女子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几下逐渐睁开了眼。 拂晓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不断地往前走,走出這道山這道岭远离那些山贼,在快走出山的时候她脚背突然一痛,在失去意识前她看到一條蛇从自己脚下游過。 再睁开眼,她看到了一個修眉长眸,明润温雅的男人,左眉处一颗小痣殷红如离京时的桃花。 他不是山贼。 她第一眼便判定了结果,山贼不会有他那样干净的气质、清透的目光。 “姑娘,你怎么样了?”拂晓听到他关切的声音,牵了牵发青的嘴唇,她吃力地抬起手勾住他修长的脖颈,露出的是一抹倾倒众生的微笑:“你若肯救我,我什么都依你。” 随后黑暗再一次笼罩了她。 她已经尽力了,往后的事只能交给未知的命运去决断,但她相信自己是不会错的,她太清楚自己所拥有的這张脸对男人来說是多大的诱惑,就像先前的重九一样。 雁南瞪着又晕過去的女人倒抽一口凉气:“师父,她刚刚……刚刚是不是在诱惑你?”在說后面几個字时他還费力地咽了口唾沫。 男子俊脸微红却是默认了,雁南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好利害的女人,明明就快死了居然還想着勾引别人。”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刚才那個笑真的很好看,他的心比平常跳快了好几拍,不知师父是不是也這样? “引诱也好,诱惑也罢,她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男子淡淡地說着,目光是无限怜悯:“若我沒猜错的话,她便是山贼四处搜寻的女子。” 雁南啊的一声愣了神,不過转念释怀了,也就青楼妓院出来的才会這样不知廉耻、不分场合的勾引别人,临死還要卖弄风骚,只可惜了那么美的一张脸长在這样一個不知自爱的人身上。 “师父,我們走吧。”雁南皱皱眉不想再管地上女人的死活,可他的话换来的是男子严厉的目光:“我平常是如何教你的?飞禽走兽尚且不能杀害何况是人,我們若现在弃她而去又与那些山贼何异!” 喝斥了少年后,男子将女人轻放在地开始检查她身上被蛇咬的伤口,受伤的一般都是下肢,所以他将重点放在女人的两只脚上,果然在其中一只脚背上发现了伤口。 他示意雁南去车中把药箱拿下来,而雁南提着药箱跑過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师父俯在女人的背上为她咬出毒血,他急得大叫:“师父你在干什么,你会中毒的!” 反复吸吮数次确定伤口中的毒血都被吸出后,男子才抬起头拭去唇上的黑血:“不碍事,你忘了师父是大夫,自然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安慰了一句后他接過药箱熟练的敷药包扎,随后与雁南一并将女人移到车上:“走吧,等到了镇上咱们找间客栈住下。” 雁南嘴唇动了一下但沒有說话,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师父的决定,尽管那是一個肮脏下作的女人。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這样的道理并不是十一岁的雁南所能明白的…… 渴……這是拂晓有意识后的第一個感觉,她努力地从喉咙裡挤出几個不成字的音节。 “醒了?”伴着一個好听的声音,清冽甘美的感觉在唇间蔓延,她像久旱的大地努力吸吮着那份芬芳。 伴着唇间的湿润她睁开了眼,在逐渐适应室内的明亮后她看到了床前的男人,停伫在她身上的是一双比女人還漂亮的眼睛,修眉长眸,明润温雅;是了,他就是救了自己的人。 男人啊,尽皆如是…… “姑娘,你可有觉得好些?” 拂晓在床上撑起身子颔首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定当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小事而已,不必言谢。”他见拂晓撑得吃力想去扶她,可手刚触到衣下温热的肌肤但意识到不妥,赶紧收了回来:“你昏睡之时我已视察過你的脉象,已无大碍,只是体内蛇毒未清,所以還须休养几日。” “原来公子還是一名大夫,不知尊姓大名?”她微微吃惊的同时也暗庆自己好运,亏得是大夫,否则還不如怎样。 “在下徐长卿。”他报上自己的名。 “徐长卿?那不是药名嗎?” 拂晓脱口而出的话引起了徐长卿的好奇:“咦,姑娘也懂药学嗎?” 朱拂晓一怔摇头道:“我不懂,只是听人說起過。”是谁教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叫朱拂晓。”倚枕而笑,长发散落在床上,虽尚有些虚弱却依旧美得那般夺魄勾魂,沒有男人可以拒绝她的美,眼前這個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他看自己的目光似乎不太像动心,反而像……怜悯,对,就是怜悯。 “朱姑娘,我們虽萍水相逢,但你能否听我一句劝?”徐长卿考虑了很久决定還是拉她一把。 “徐公子有话請說。”适才的发现令她疑惑,怜悯是为何? “我不知道朱姑娘以往有什么不得己的苦衷,但现在既然离开了那种地方就不要再走回头路,寻個正经人家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岂不胜過倚门卖笑百倍千倍!” 倚门卖笑…… 朱拂晓想着這句话连徐长卿是什么时候出去的都沒发现,渐渐的唇齿间爬上几许笑意,婉转清冷,有人似乎误会了什么,她虽不知這误会从何而来,却未必不是好事…… “喂,吃粥了!”一個粗声粗气的声音伴着放物的重声将拂晓惊醒,定睛细看原来是一個梳着双髻的少年,十余岁的年纪长得甚是清秀,偏是那斜眼撇嘴的表情坏了那好模样。 “你……”拂晓对這少年眼生的很,正待温言相询,刚說了一個字便被打断。 “我叫雁南,刚才出去的那人是我师父,他让我把药粥端给你,你爱吃就吃不吃拉倒,若是好了便快走,莫要赖在此处。”他叽哩呱拉自說了一阵后便要走人,显然是不想和拂晓說话。 拂晓還是第一次遇到对自己意见這般大的人,仔细回想她并未曾见過此少年,更甭說有得罪之处。 “等等!”她唤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少年柔声问道:“敢问這位小哥此乃何处?” 雁南脸色一变不乐意地道:“乱叫什么,谁是你小哥,不知道的還以为我跟你什么关系呢!”他說了一通后方不甘愿地答道:“這裡是龙源镇上的四方客栈。”說着回头看了拂晓一眼,见其低头思索,不知在想什么,本不欲理睬,可想了想又不放心逐瞪圆了眼粗声道:“我警告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特别是对我师父,若是好了便赶紧离开,莫要赖着不放。”虽然這女人长了一张美伦美奂的脸,可一见想到她是做尽那种不堪之事的人便怎么也喜歡不起来。 朱拂晓是何等样人,凭這只言片语便知晓了少年对自己意见的由来,心思流转间抬头一笑,病态之中又带了千娇百媚的风情:“小哥說笑了,我只是一弱女子能打什么主意。”既是误会了倒不如一误到底,也省得她還得编一通谎言。 雁南瞥了她一眼懒得再废话,打开门乍然看到外面不知何时挤了一群男人,個個神色痴迷地伸长了头颈从门缝往裡瞧。 躺在床上還四处招蜂引蝶,真是不要脸! 雁南在心中啐了句甩手“呯”地一声关严了房门,瞧见那些色迷心窍露出失望之色,他心情顿时好转,嘴角微微上扬。 若有似无的笑依旧挂在唇边,眼中却是一片阴冷! 龙源镇,已是過了韩山岭,可是此处距北平還很远,如何去是一個不容回避的問題。 也许,她该…… 长眉轻挑,阴冷在眼中一点点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千种风情,万般仪态。 数日后,拂晓的身子已无大碍,只被咬的脚上毒素未清尚有些麻,走路不甚顺当,有些拐瘸。 這日午间,雁南照顾将饭菜送到她房中,下来时臭着一张脸:“师父,我們都待了好几天了,什么时候能走啊?”天天三餐伺候那個女人他都快烦死了。 “就快了,等那姑娘伤一好咱们就走。”徐长卿将盛上来的饭递到雁南面前。 雁南也不吃饭,先抓了個鸭腿在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瞧她早就好了,還精神的不得了,根本是故意赖着不肯走。” “不许胡說。”徐长卿轻斥了声不再言语,就着面前的几碟素菜吃起了饭。 雁南在心裡嘟囔了句,正要吃饭见仅有的两盘荤菜都在自己面前,师父连一筷都未曾动過便推過去道:“师父您别老吃那些沒营养的东西,也些肉,再不行的话蛋也行,這個虾皮炒蛋做得挺鲜的,您尝一口。” “不了,你是知道的,一日未成愿我便一日不会吃這些。”他推辞,只因要坚守曾许下的愿。 “我知道师父曾许過不造杀孽的愿,可是這些都是别人宰杀煮熟的,就算佛祖知道了也不会怪到师父头上。”少年试图說服男子。 徐长卿默默地看了徒弟一眼,客栈的对面是一片垂柳,四月裡,正是垂柳轻摆的时候,细细的柳條在和煦的春风裡起舞弄影,好似女子柔软的腰肢。 “若我們不吃這些,它们又怎会受到宰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這与亲手造下的杀孽有何不同?我既在佛前许下宏愿,便当完成,否则……”否则什么,他沒說下去,站在楼间的拂晓从他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思念与眷恋,应当是在念着某個人吧?! 逃出黑风寨时所穿的那件紫绡细云刻丝锦衣早已破的不能穿,她此刻穿的是徐长卿从镇上买来的衣物,虽不如原先那件的华丽,倒也精致,芙蓉色的衣衫上遍绣蔷薇,底下是一條曳地的烟罗裙,外罩绵软轻纱。长发未曾束起,只用一條杏色丝帕束在胸前,更添几分柔美。 风吹帘裡,倚栏间衣袖轻扬,含笑间发丝婉转,不知看痴了底下多少双眼,原本嘈杂的食肆变得鸦雀无声。 這样的注目于她来說,早已习惯,所以她一眼便看到了底下格格不入的两双眼。 其中一双自是对她多有嫌弃的雁南,他尚是個半大的孩子,先入为主之下刻意忽略了她的美貌,然往往越是刻意其实心下越是在意。 另一双……淡然漠视……如看寻常之物,不见惊叹爱慕,甚至连欣赏都不曾有,這样的目光显然是不正常的,何况還是出自一個二十余岁正值血气方刚的男子身上。 讥讽的笑意在眼底深处掠過,正人君子嗎?呵,這個世上何曾還有正人君子、柳下惠,偏是那么多人喜歡带此等假道学的面具,又偏是有那么多无知的人相信! 好!她便看看他的面具能戴多久。 打定了主意,拂晓翩然下楼来到长卿他们一桌,无视雁南的怒目而视径直在长卿身边坐了下来 “徐公子”娇滴滴的声音听得周围的人骨头都酥了,既是要做戏索性便做的深一点,左右她现在也不在宫中,不会有人知晓她曾做過什么。 “姑娘你怎么下来了?伤都好了嗎”他讶异于她下楼,据他诊断来看,她的脚应该還很疼麻才是。 悠然一笑,柔若无骨的兰花妙指带着细微的香气在徐长卿面前划過:“是不曾完好,但起来走动几步還不成問題。整日闷在屋中好生无聊,而且吃来吃去都是那苦涩的药粥,实在难以下咽。”娇声软语,眉目灼灼,容色美的有些不真实。 徐长卿却神色如常,对近在咫尺的美丽视若无睹:“药粥虽苦对朱姑娘的伤却有莫大的好处,但姑娘既是腻了便在此与我們一道用饭吧。”說着让小二给她添了副碗筷,雁南气得一個劲低头扒饭,不去看那個只知道卖弄风骚的女人,若换了他是师父才不会去救這种女人呢。 “姑娘往后有何打算?”他问。 “打算?”她拨弄着碗中莹白的米粒,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地嚼,比之宫中贡米自是差了许多,但并非不能下咽。 “是啊,对往后生活的打算,你准备去哪裡,還是回那种地方嗎?”他以为她沒听懂。 纱舞裾扬间她凑近了他吐气如兰:“自然不会再回。” 徐长卿闻言松了口气:“那便好,你长得這般貌美,只要你愿意必能寻一户好人家!”這绝非恭维之词,岂不见客栈内男人個個如痴如醉。 拂晓掩唇一笑,倚過几分紧贴着他道:“何需寻,眼前不就是嗎?”此刻红唇微湿的她看起来十足十是一個祸国倾城的妖姬。 诱惑,這是赤裸裸的诱惑! 纵是徐长卿性子淡泊不重女色,也被她亲昵的举动和暧mei的话语给弄得窘迫万分,往后仰了身子想要避开贴上来的软玉温香:“你……你不要……”从未受如這般挑逗的他俊脸漾红,话语不畅。 他的举动在朱拂晓看来无疑是有趣的,无视周遭喷火的目光,她贴得更近,幽香索绕在他冒汗的鼻尖:“你不要什么?是不要在這裡嗎?還是……”故意留了半截话不說,教人不禁想入非非。 “不要……不要……”长卿又窘又急,身子一避再避勾倒了底下的凳子,而他也趁机远离了那要命的幽香:“你不要過来!” 他避她如蛇蝎,拂晓正待近前忽听旁边伴着拍桌子的怒吼:“妖女!不许纠缠我师父!” 出声正是刚刚回過神来的雁南,他像一只小母鸡一样护在比他高上一头的徐长卿身前,紧紧盯住拂晓不让她继续接近师父。 拂晓见状也不恼,庸懒地撩了撩颊边的发丝:“纠缠?小哥儿說的哪裡话,我好端端和你师父說话商讨该当如何报恩的事,何来纠缠一說?不相信你可以问问這店裡的人,你们說是不是?”一眼扫過那些痴迷于她容貌的男人,冷漠的不屑被她很好的藏在眼底深处,他人看到的便只有万千风情! “是!” “对,姑娘說的极是!” 应和声此起彼伏,此刻她便是說太阳从西边升起,這些男人也不会說半個不字。 看這群人睁眼說瞎话,雁南气得脸色发白,瞪着要吃人的目光怒道:“你這個不知好歹的人,若不是我师父救你,你哪還能在這裡骚首弄姿?不知感恩也罢了,居然還想勾引我师父,哼!我告诉你,就你那姿色我师父才不会看在眼裡呢,我师父早有心上人了,她比你美千倍万倍!”他顺嘴一說,也是为了气气那個女人。 若换了一個普通的金枝玉叶,听得雁南這般贬低早就怒不可遏,說不定会拂袖而去。但朱拂晓不是,她在宫中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沒见過,什么样的话沒听過,所磨练出来的城府之深远非一般人能比拟,所谓喜怒不形于色对她而言不過是最基本的本领罢了。 “是嗎?那我倒想见见了。”她笑靥如花,把玩着胸前的发丝满不在意的道:“便是這样也无妨,徐郎救了我,不管他是否有心上人或是妻室我都该报恩的。” 徐长卿本来渐趋正常的脸色因为“徐郎”這两個字再次充血,比刚才還要红。 “徐郎?”雁南听得快吐血了,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女人脸皮会這般厚实,恐怕连长矛都刺不穿。他毕竟還是小孩子,說不了几句便原形毕露,不复刚才的冷静,指着拂晓哆嗦着道:“你!你這哪是报恩,分明就是恩将仇报!” 拂晓闻言一脸无辜地替自己分辨:“我哪有,明明是书中写着的,为人相救不都该以身相许的嘛!” 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中不时响起惋惜声。唉,他们怎么就沒此等艳福呢?如果救人的是他们,那现在這绝色女子……真是想想都流口水。 雁南快抓狂了,這女人……這女人……简直要气死人了! 笑吟吟的目光越過雁南落在徐长卿的身上,温柔的似要滴出水来,偏是那男人不领情,别過头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猛地想起一事忙道:“呃……那個药沒了,我出去抓些来。”說罢落荒而逃。 “徐郎,等等我!”咯咯的娇笑声中,女子如一团轻烟追逐而去,她的心情听起来似乎很好…… 出得客栈不远便有一條几丈宽的河流,春guang下连那流水都透着几分暖意,河边垂柳轻摆,教人生出几分春日裡特有的懒意,一路走来不断可见出来踏青游完的人,一些手中還拿着精巧的风筝。 “徐郎,我們也去放风筝好不好?” “不喜歡嗎?那徐郎喜歡什么,我們一起去做好不好?”她一瘸一拐地追着他从客栈到小桥边,娇声软语,乐此不疲。 “徐郎,你倒是說句话啊?再不然咱们去赏杨花?”過了桥便是好大一片因时而开的杨花,随风飘坠,不时入水化为点点浮萍。 “姑娘,我和你并不相熟,你能否不要這样叫在下?”他迫不得已停下脚步如是說,她刻意营造出来的亲热于他来說是一种负担。 “那叫什么?徐大夫未免也太生疏了些。”朱拂晓眨着眼问,然不待长卿說话她又拍着手笑道:“那叫长卿如何?” “你……”看着那张笑脸,徐长卿生出几许无力感,知道不论自己說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干脆還是不說了,由得她去见,反正等她伤好后两人就不会再见了。 “你的脚還沒好,不要四处乱走,還是快些回客栈的好,等我把药买齐了再来帮你换药。”他劝她,试图让她回去。 拂晓扬眉浅笑,虽淡若轻风,然盯着他的目光却未有丝毫放松:“我……” 刚說了一個字便被后面来人撞了個踉跄,往前几步跌入徐长卿的怀抱,本就未癒的脚此刻酸麻的更利害,站不直身,只能皱眉倚着那個手足无措的人。来人见撞了人也不停留,只一昧低头往前走,看打扮是個妇人。 徐长卿只道她是故意赖在自己身上不肯起来,既为难又窘困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姑,姑娘……” 脸红嗎?其实心裡欢喜的很吧?! 如此想着,她借着稍稍舒服些的脚站直了身子,虽然她决定要装风尘女子,但毕竟還是第一次接触男人的身子,不可能真像风尘女子那般随便,嘴上却不放過他:“叫我拂晓。” 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带着几分酥痒,徐长卿禁不住往后挪了几步,避开她的骚扰,鞋底踩到一個软软的东西,低头细看原是一個绣着海棠花的荷包,想刚才那女子掉下的,拾在手中能闻到一阵极浓的薄荷气息。 “前面的大姐,你掉了东西。”他急急叫着前面走远的妇人,妇人显然听到了他的声音,回過头来看了一眼……荷包,她认出来了,却沒有回转,眉头深锁地盯着徐长卿手裡的荷包,最后摇了摇头,快步离开,穿過小桥往河对岸行去。 她认出来了,却沒有取回她的东西,为什么?他不解。 拂晓凑過来闻了闻那荷包,刚一入鼻便掩面移开嫌道:“唔,怎么会有人在荷包香囊中放薄荷?” 一般人自是不会,可若是有病…… 徐长卿心下一惊,又想到那妇人离去的方向,顿时脸色大变,脱口道:“不好,她难道想寻死不成?!” “呃?此话何解?”拂晓不是大夫,自然不知道徐长卿的言下之意。 “薄荷是喘哮之人随身必带的急救之药,尤其是在這花飞絮飘的季节,那妇人必是患了喘哮之症,可是她既不要這装了薄荷的荷包,又故意往那易引发哮喘的大片杨花树林中走去,這分明就是故意寻死!”他急急解释了一番意欲追去,却被人拉住:“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去救她。”他回答的理所当然,可是有人并不认同。 “她要轻生,她要自尽,与你何干?为甚非要拦她不可?”她也回答的理所当然,在她所生存的那個地方,不会有人不计利益地去救人性命,何况是毫不相识的陌路人。她要死便尽管让她去死好了,自己不要命能怪得谁。 “你在說什么?”温良谦和的他第一次出现嗔怒,先前就算拂晓再怎么捉弄他也沒动過气:“那是一條活生生的命,你怎么能說的這样冷血?” 冷血?還是头一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這样說,冷血又如何,朱拂晓若不冷血能有今日清平公主的荣耀嗎? 看着眼前這個声声斥责自己的男人,拂晓突然有一种撕烂他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虚伪面具的冲动,面具下的他一定很丑陋,很恶心! 闭眼,压下心底蠢蠢的冲动,在宫中她早已习惯了控制情绪,怎么刚出宫沒多久便有失控的迹象,這无疑是不对的。 再睁眼,她又是那個笑吟吟的她:“兴许她并不愿意让你救呢?兴许她真得觉得生无可恋呢?你救了她不让她平添麻烦?”她把玩着胸前的发丝漫不经心。 “若只是一时冲动呢?”他反问,俊秀的面容浮起不悦:“那样便会白白妄送一條性命,于心何安?” 呵,她发笑,而他已不愿再說下去,转身循着那妇人离去的踪迹追去。 “喂,你等等我。”她追了几步因着脚伤未好不得不停了下来,百般无聊地在桥栏上坐下来揉着酸痛的脚。 桥上行人不断,不时有人偷眼打量這位倚栏而坐的美人,伴着和风吹拂,树梢盛开的花朵飘落在她身上,粉的、白的、红的,缤纷绮旎翩翩为伴。 拂晓歇了一阵感觉脚好些了,又始终不见徐长卿回转,便试着下地准备自個儿回客栈。不曾想這刚一碰地,才歇下去的酸疼劲立时变本加厉的疯涌上来,若非一只手還搭着桥栏只怕她立时便会跌倒在地。 一声“唉哎”湮灭在紧闭的绛唇中,她皱着纤长的眉勉强自己站直,只是……光站立便這般困难,该如何回得客栈中?這一切都该怪那個徐长卿,若非他多管闲事,她又怎会落单在此。 “脚疼了嗎?”正当她心中抱怨之时,一個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之而来的還有一片笼罩住自己的阴影。 抬眼,那個男人不知何时来到自己面前,淡淡地笑着,如是春风。 “你還好意思說?”看清了来人,拂晓将头扭至一旁,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道:“明知人家伤沒好,還将人家独自扔在此地,可真是狠心啊。” “我不是故意的。”他解释。 她斜睨了他一眼似嗔似笑地怪道:“哼,总算你還有点良心,知道要回来,沒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死活而把我扔下不管,否则休想我原谅你。” 他不接话蹲下身隔着鞋袜在拂晓左脚的穴位上轻按,助她缓解脚上的酸疼:“你的脚還沒好,不适宜太劳累。” “那妇人如何了?”拂晓撑着桥栏若无其事地问,脚上酸入骨子裡的痛在徐长卿的揉按下逐渐退去,生出几许舒爽之意。 這般语气令徐长卿微微皱眉:“已经不碍事了,亏得她還不曾吸入杨花,无有大碍,說是因婆婆嫌她有哮喘做不得粗重的活,所以时常嫌她骂她,她心中悲苦,又恨自己生了這不死不活的病,所以才会想做傻事。之后她丈夫来寻她,我便离开去了药铺抓药。”這么一說,拂晓才注意到他果然還拎着一包药。 其实徐长卿他抓了药便准备从另一條路走的,因担忧她脚伤未愈自己可能回不去,所以又特意转了回来。 她半眯着眼盯着男子眉间的殷红,单脚轻晃:“你在生我气嗎?” “原先是有的,但是现在沒有了。”他的回答令她不解:“为何?” 他仰头,澄净如水的眼中带着几许同情:“一开始因为你对生命的漠视与冷血,我确实很生气,但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你会這样想并不能怪你。烟花之地亦是无情之地,不论心中多么悲苦都要强颜欢笑,迎来送往。你一直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变得无情。但是我相信人性本善,人心无私,出了那种地方的你一定会慢慢回归成一個善良女子的。” 很难想像,在一個二十多岁的男子脸上能够看到如此纯净的笑容。 拂晓微微一愣,回以一個娇媚至极的笑,然心中却尽是鄙夷。 這人真是可笑,什么人性本善,什么人心无私,若是這样的话,天下为何恶人猖厥,而好人就往往不长命?!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人心自私根本就是与生俱来的! 道貌岸然的男人啊,总有一天她会撕下他所有的面具,還原他本来的肮脏面目! 因为這個想法,她心裡竟然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好了,我帮你疏通了脚上的几個穴位,暂时应该不会怎么痛了,你起来试试。”在揉了一柱香的時間后,他直起发麻的腿說。 拂晓按他說的试着下地走了几步,正当长卿以为无事的时候,她突然皱起小脸摇头道:“不行,還是很痛!” “怎么会?”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手法应该很有效才是,为何到她這裡便不灵了呢? “我不管,反正我走不动。是你把我扔在這的,你得想办法解决。”她耍赖般地坐在桥栏上,說什么也不肯再走一步。 长卿甚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便认命的弯下身子道:“上来吧,我背你回去。”自遇到她始,他总是会有着這般那般的无奈,而最后都以他的妥协而告终。 拂晓微微吃惊的目光落在那平伏在自己面前的背脊上,旋即露出了几分笑意,他既然肯背,自己沒理由拒绝的?!即便……她的脚根本不痛! 趴在那张虽不宽阔但软硬适中的背上,拂晓舒服地闭上了眼,這個男人身上的味道和父皇身上的龙涎香味以及太监们身上脂粉味不同,很干净,带有淡淡的草药香,想是长年行医之故。 想她朱拂晓除了帝驾凤辇,什么样名贵的轿子沒坐過,偏是這么被人背着還是头一回,感觉似乎…… 在一阵阵规律的摇晃中,拂晓渐渐犯起了困,轻掩小嘴打了個哈欠,眼皮不住地往下垂。 半梦半醒中一些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事浮现在脑海中,像是强迫她回忆一般,明明不喜歡却怎么也赶不走,只能被迫皱紧了秀气的双眉,這种感觉真的很讨厌啊! 母妃,拂晓刚刚在御花裡看到父皇在背四姐,拂晓也要! 父皇很忙的,母妃让小宁子背你好不好? 不要不要,拂晓就要父皇背嘛,父皇不背拂晓就不吃饭。 這一天她真的一口饭都沒有吃過,一直等在明昧殿外,可惜始终沒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