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身世之谜 作者:未知 一大早,陈子锟穿着缝补好的棉裤来到了林宅,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穿制服的汽车夫正勤快的擦着车子,他不禁狐疑,這大早晨的谁来走亲访友啊。 进了门房,问张伯:“府上又来客人了?” 张伯說:“是太太从汽车行叫的车,以后先生上衙门,太太逛大街都坐汽车了。”說完還耐人寻味地瞅了陈子锟一眼。 昨天阔亲戚林大伯来過之后,太太就大发雌威,抱怨先生薪水少,沒本事,为了安抚夫人的怒火,先生只好花钱租赁了昂贵的出租车,让太太也過一把洋派人士的瘾。 府裡用上了汽车,意味着不再需要拉包月的车夫,张伯幸灾乐祸,陈子锟却丝毫沒有即将下岗的觉悟,大大咧咧地坐在门房裡,等待着小姐。 過了一会儿,先生和太太带着少爷出来了,太太一身裘皮大衣,拎着小包,林妈在后面抱着一身新衣服的少爷,汽车夫赶忙打开车门伺候着,一家人进了汽车坐定,太太吩咐道:“先送先生去衙门,然后去东安市场。” 小轿车一溜烟开走了,林文静這才提着书包出来,昨日的沉闷已经一扫而空,如同小燕子般上了陈子锟的洋车,向学校方向去了。 终于又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陈子锟干咳一声,开始蓄谋已久的搭讪:“小姐,你是哪裡人啊?” “我是福建人,福建你知道么?” “沒去過,那裡好么?” “我的家乡很美,小时候外婆经常带我去看海,夕阳下潮起潮落,美的令人心醉呢。” “福建那么好,你咋来北京的呢?” “因为……”少女的思绪似乎飞远了,眯着眼睛望着天上飞過的鸽群,声音低落下去,“因为爸爸要做官,妈妈也不在了。” 陈子锟心中一痛,我說那么尖酸刻薄的太太怎么生得出這么美丽善良的女儿来,原来是后妈啊。 正想着怎么安慰媳妇呢,林文静的情绪似乎又多云转晴了,主动发问道:“阿叔,你是哪裡人呢?” “我……我也不知道我从哪裡来,我根本不知道爹娘在哪裡,我是一個人吃饱全家人不饿。”陈子锟轻快的跑着,轻快的說出這些话,却让少女的同情心大为泛滥。 “对了小姐,我是我的功课,你检查一下。”陈子锟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从怀裡掏出一张纸递過去,林文静接過来一看,纸上誊抄着昨天自己教给他的那些字,写了足足二十遍,字很工整,很有力,看得出下了一番功夫。 “嗯,写得不错,你一定是上過私塾的。”林文静赞道。 得到心上人的夸奖,陈子锟心裡美滋滋的,拉车都快了许多,忽然他想到昨天胡半仙說的西北方树林裡可以寻到自己身世的事情,便向林文静請假道:“小姐,今天我想請個假,去办点私事。” 林文静說:“沒关系的,你尽管去好了,今天是寒假前一天,沒多少事,我会和王月琪一道回家的。” “小姐,你真好。”陈子锟由衷的感谢道。 把小姐送到了学校,陈子锟把车放好,怀揣着地圖就奔着西北方向去了,出了西直门,往西北方走,从城裡通往颐和园的路平坦笔直,铺着整齐的石條,两旁是粗壮的柳树,年根底下去香山的人很少,大路上空荡荡的,陈子锟干脆撒开两條腿跑起来,直跑的头上雾气腾腾,远远看见万寿山上的佛香阁,就知道颐和园到了。 香山碧云寺還要再往西走,北京城裡的富贵人家,每逢节日总喜歡去碧云寺、卧佛寺烧香礼佛,所以路還是挺顺的,即便有不认识的地方,找個乡民一问,也能得到热情而准确的回答。 经過漫长的跋涉,陈子锟终于赶到了碧云寺,找到知客僧說了情况,本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和尚不让自己见陈永仁的遗体,就拿出辜鸿铭的片子再忽悠一把,還别說,這老头儿的名气在北京城当真好使。 但是慈眉善目的大和尚们并沒有拒绝他的要求,甚至连问都沒问,就带着他来到一间禅房,一位上年纪的和尚取出一個布包說:“這是陈永仁施主托付我們交给你的。” 陈子锟惊讶道:“他知道我会来。” 和尚捋着胡子,高深地点了点头:“陈施主在临终前留下遗言,說会有一個年轻人找来,想必就是小施主您了。” 陈子锟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個布包,却大失所望,包裡只有一個圆形的白瓷徽章,正面两個篆字“光复”。 “佛爷,這是什么玩意?”陈子锟傻眼了,拿起证章问那和尚。 和尚摇头:“阿弥陀佛,贫僧不知。” “那陈永仁先生有沒有留下别的东西,比如一封信,比如几百块钱什么的?” 和尚微笑道:“陈施主的遗体停放在敝寺,费用尚未交齐。” 陈子锟一吐舌头,不說话了。 拿着徽章从碧云寺回来,陈子锟走的就有些慢了,一路走一路想,虽然线索再次断了,但好歹有些收获,回头找法源寺门口的胡半仙问问便是。 香山在北京西北四十裡,大户人家去了都是当天住在庙裡次日再回的,陈子锟挂念着林文静,风风火火往回赶,他身上一個大子儿都沒有,走到城裡的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拖着疲惫的脚步来到北大门口,正看到徐二拉着车从裡面出来,還冲自己诡异的一笑。 這小子肯定沒干好事,陈子锟跑到自己放洋车的地方一看,不禁勃然大怒,车胎被扎了,车上的电石灯也被偷走了,绝对是徐二這厮干的,陈子锟立刻冲了出去,追了一裡地终于追上了徐二,上前一巴掌抽在他脑瓜子上。 徐二被打得一個踉跄,手离了车把,洋车往下一栽,硬是把车上的徐大少爷给颠了出来。 陈子锟挥拳猛打,徐二被打得满地乱滚,哭爹喊娘,徐庭戈大怒道:“你怎么打人!” “打人,老子還要杀人呢!”陈子锟一脚踩住徐二,从他怀裡掏出自己洋车上的电石灯,又狠狠踹了一脚,這才扬长而去。 徐庭戈气的直抖手:“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殴打,還有沒有王法!” 陈子锟才不理他,回到学校上楼找了一圈,天已经擦黑,红楼上空荡荡的,哪還有林文静的影子,正待下楼,迎面一個身材不高的老头走過来,和颜悦色问道:“工友,学校已经放假了,你有什么事么?” “哦,我在找我們家小姐。”陈子锟扭头便走,那老头瞥见他别在衣襟上的光复徽章,不禁大惊:“且請留步。” 陈子锟站住:“有事么?” “這個东西你从哪裡得来的?”老头指着徽章问道。 “是别人留给我的,怎么,老先生认识這個玩意?” 老头笑了:“岂止是认识,光复汉族,還我河山,以身许国,功成身退,這徽章上的光复二字,出自章炳麟的手笔。” 陈子锟道:“听起来老厉害了,那到底是個啥玩意呢?” 老头說:“年轻人,這個是光复会的徽章,把它留给你的那個人叫什么名字?” “陈永仁,您认识他?”陈子锟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北大就是北大,人才辈出,随便找一個人都能认出徽章的来历,看来自己的身世之谜就快揭开了。 可老头却摇了摇头:“沒听過這個名字,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子锟。” “陈子锟……可是辜鸿铭和刘师培新收的那個学生?”老头扶了扶眼镜,重新打量起他来。 陈子锟被他瞧得发毛,反问道:“您老怎么称呼?” “哦,我是蔡元培,這裡的校长。”老头說。 “哦,校长好。”陈子锟不卑不亢的略一点头,算是打了個招呼,到让蔡元培略感吃惊,這個年轻人定力真好,在北大校长面前竟然保持的如此淡定,看来辜鸿铭和刘师培挑选他也不是沒道理的。 接下来的事情更让蔡元培震惊,那個苦力居然问道:“蔡校长,我想上北大,怎么才可以如愿呢?” 一個苦力竟然有上北大的雄心壮志,不得不让蔡元培重新审视這個年轻人。 “北大夏季招收预科生,如果你考试合格的话,自然会录取,我們北大向来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即便你沒有中学毕业,也是可以参加考试的。”蔡元培道。 “谢谢您,我明白了。”陈子锟向蔡元培鞠了一躬,转身下楼去了。 “陈子锟……陈子锟……他会是谁的儿子呢?”蔡元培站在楼梯口冥思苦想着,脑海裡闪過一张张面孔,可是和這個年轻人都对不上号。 …… 天已经黑透了,陈子锟一天沒吃饭,肚子裡咕咕叫,连洋车也拉不动了,就這样丢在校园裡,自顾自的回了大杂院。 一进院子就发觉不对劲,到处一片狼藉,满院子被砸了個乱七八糟,门扇歪了,窗户破了,盆盆罐罐的碎片丢的满地都是,赵大海和宝庆他们正气呼呼的站在院子裡,看见陈子锟进来便道:“陈大個子,你来的正好,马老二個狗日的,带着一帮人把院子给砸了,把杏儿也给抢走了。” 陈子锟血直往头上涌:“我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