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青蛙王子 作者:未知 见小顺子一脸苦相,陈子锟佯怒道:“昨天還吹牛說混的好,人头熟,找你借一身行头都推三拖四,小顺子你学坏了。” “哥哥,我帮你找還不行。”小顺子愁眉苦脸,把陈子锟领进了侧门,這是服务人员进出的通道,走廊裡灯火昏暗,隐约能听到远处萨克斯的奏鸣和女人的娇笑声。 小顺子上白下黑,一身侍者打扮,鬓角剃得光溜溜的,头发像個茶壶盖,還抹了不少发蜡,遇见同事就亲热的打声招呼,等走廊裡沒人了,他迅速打开储藏室的门,压低声音說:“在這等着我,千万别乱跑。” 陈子锟闪身进去,在储藏室裡呆了将近十分钟,小顺子终于回来了,手裡捧着一個大包袱,满头是汗,脸上還有两個口红印子。 “哥哥嘞,为了你,我可是连色相都牺牲了。”小顺子打开包袱,裡面是一套黑色夜礼服,丝绸衬衣,羊毛质地的礼服上衣和裤子,都是刚浆洗好的,衬衣领子挺括无比,裤线更是熨烫的如同刀锋一般笔直尖锐。 “還差一双皮鞋。”陈子锟說。 “算我怕了你。”小顺子低头把自己那双皮鞋脱了下来,双手奉上,他天生大脚板,码子正好和陈子锟能对上。 陈子锟飞快的将身上苦力装扮脱了下来,换上衬衣和礼服,蹬上皮鞋,打了個响指道:“发蜡。” “得,我就這点存货,全给你吧。”小顺子从怀裡掏出一個小铁盒,裡面是凝固的蜡状物,陈子锟用手指全抠出来,抹在头发上向后捋了两下,一個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就出来了。 他意犹未尽,从旧衣服裡摸出一撮毛来蘸点口水贴在了唇上,两撇漂亮的八字胡又出来了。 “啧啧,人靠衣装马靠鞍啊。”小顺子退了一步,由衷赞道道。 陈子锟本来长的就不差,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身高腿长,细腰乍背,再穿上衬托体形的西式服装,更显英俊帅气。 小顺子左右端详着陈子锟,仿佛是在欣赏一個自己制造出来的艺术品,“還差一個领结,你等等,我去找。” “不用了。”陈子锟這就要开门出去。 “哥哥,我的亲哥哥,你随便逛逛也就算了,千万别和人家乱說话,這身衣服是一個法国客人拿下来洗的,要是露了馅,我的差使就砸了,你切记切记啊。”小顺子喋喋不休的在后面叮嘱着。 “知道了,我有数。”陈子锟开了门,大步流星朝前厅去了,小顺子在后面胆战心惊,放心不下,远远的跟着。 陈子锟大大咧咧的走在厨房通往餐厅的通道上,一双眼睛四下踅摸,忽然看到墙边垂着的绣金白绸窗帘,瞅瞅四下无人,拔出刺刀裁下来一块,往脖子上一缠,俨然就是個别致的领巾。 远处悄悄跟踪他的小顺子差点背過气去。 正好一個侍者端着冷盘過来,盘子裡盛着切片的哈尔滨俄式红肠。 “啪”陈子锟打了個响指,侍者立刻停下。 陈子锟拈起一片吃了,呵斥道:“這么咸怎么吃,全倒了喂狗。” 侍者愕然,呆呆的看着他 “看什么看,GO啊。”陈子锟一瞪眼。 “哦”侍者赶紧回头。 “等等。” 侍者又停下,眼睁睁看着那人把自己别掖在腰间的白餐巾拿了下去。 “去吧。”陈子锟打发了侍者,将餐巾叠了叠,别在了胸前,干咳一声,大模大样的进了餐厅。 迎面過来一個北洋将领,笔挺的蓝灰色呢子制服,金色肩章上三颗星星,白手套、指挥刀,英武之极。 “上将阁下,很久沒见了,最近還好么?”陈子锟竟然主动向這位陌生的将军打起了招呼。 跟在后面的小顺子這会儿连死的心都有了,咬着自己的指甲祈祷着:“老天啊,保佑這個惹祸精今天消停点。” 那上将露出疑惑的表情,显然从自己的记忆库裡搜集不到眼前這個年轻人的任何资料,不過能来這种场合的都是上流人士,既然人家這么客气,自己也不能失了礼数。 “托您的福,還好。”上将道。 “那太好了,我有几個老朋友也在,失陪。”陈子锟优雅的一点头,装作去找自己的熟人,快步過去了,守在门口的侍者根本就沒有意识向他要什么請柬。 六国饭店的餐厅极其宽敞,平时也做舞池使用,今天摆的是冷餐自助餐,大厅内放眼望去,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男人们都穿着质地考究的晚礼服,有些人還在衣襟上佩带着勋章,女士们则個個艳光四照、争奇斗艳,不管是中国人還是外国人,大多用的是英语法语来交谈。 陈子锟从桌上端了一杯马提尼,靠在墙角注视着宾客们,嘴角露出一丝略带邪气的微笑,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帮闲极无聊的贵妇人们的注意,交头接耳的对他抛着媚眼。 陈子锟也注意到了這帮色迷迷的无聊娘们,举起举杯对她们做了個請的姿势,顺便挤了挤眼睛,把那帮娘们立刻搞得神魂颠倒,手裡的小扇子急速的摇动起来,有個风韵犹存的美妇急不可待的站了起来,准备上前搭讪,而此时陈子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猎物。 那是一個瘦高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比较面善,陈子锟故意上前撞了他一下,马提尼泼在对方身上。 “对不起先生。”陈子锟抽出别在胸前冒充手帕的餐巾帮那位先生擦拭着泼湿的衣服,两只手指悄悄将对方放在内兜裡的請柬夹了出来。 侍者们也過来帮忙,陈子锟趁机抽身,溜出了舞厅。 …… 焰火是准备在六国饭店门口的空地上燃放的,为了避免拥堵,所以临时发放入场券以限制闲杂人等出现,這些拿入场券的都是资格不够的华籍人士,大冷的天为了看西洋景,聚在东交民巷的街道上,彼此還都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林文静在人群中穿梭着,兴奋的像只自由的小鸟,背着父亲和继母出来玩,让她有一种特别刺激的感觉,忽然前面有個熟悉的人影,那不是王月琪么。 “王月琪,你也来了。”林文静从天而降,把王月琪吓了一跳,想到票子的事情,立刻心虚起来,期期艾艾的說:“我……我家亲戚后来找到一张票,只有一张我就自己来了,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呢。”林文静說,显然沒把這個当回事,王月琪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想,她的票莫非是徐学长给的,有心想问又不敢问,只好强忍着。 北京冬天的气温很低,等着看焰火的人们都冷的直跺脚,羡慕的看着六国饭店的玻璃窗内那些衣冠楚楚的贵宾们,裡面有充足的暖气,有美酒,有音乐,還有露着光膀子的外国娘们,可是门口的印度警卫如同铁塔一般分立两旁,還有一個严苛到了极点的洋人领班,任何沒有請柬的人都会被拒之门外,哪怕他是内阁总长或者是北洋将军。 王月琪喃喃道:“要是徐学长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把我們领进去。” 林文静眨眨眼睛,她根本沒想进六国饭店裡面玩,能偷跑出来看看焰火,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忽然一個极富磁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這不是教育部林先生家的小姐么,不知道我有沒有荣幸邀請您一道参加舞会?” 林文静和王月琪同时转身,发现面前站着一個风度翩翩的绅士,黑缎子枪驳领的夜礼服,两撇神气的小胡子,一双眼睛如同寒夜裡的星星,璀璨无比。 王月琪顿时傻了,林文静也不知所措,嗫嚅道:“你……你认识我爸爸么?” 其实她想說是,你怎么和我家车夫這么像,但是這句话终于還是沒說出来,因为那样会被人认为脑子出了問題,這位绅士明显是上流社会的一分子,和拉车的陈阿叔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 大概只是個巧合吧,林文静并沒太往心裡去,眼前她面临的重大問題是,该不该接受這個陌生男子的邀請。 王月琪急的抓耳挠腮,恨不得代替林文静答应。 “林文静,机会难得啊。”她小声劝道。 “好吧……叔叔您贵姓啊?”林文静爱玩的天性终于占了上风,但還沒傻到忘记问人家姓氏的地步。 陈子锟心裡一阵懊丧,怎么我千变万化還是叔叔啊。 “哦,我叫维克多。”陈子锟伸出一只胳膊,正好一辆汽车驶来,侍者拉开车门,一对身穿夜礼服的上流社会夫妇互相挽着手下车进门,林文静有样学样,也挽住了陈子锟的胳膊。 “這丫头,太好骗了,這可不是好兆头。”陈子锟暗想。 来到门口,洋人领班用法语问道:“先生,可以看一下您的請柬么?” “哦,当然可以,在這裡。”陈子锟一嘴地道的巴黎口音法语对答如流,同时拿出一张印刷精美的請柬来。 领班接過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外交委员会林长民先生的抬头,他不疑有诈,将請柬還回,用生硬的汉语道:“祝你们玩的愉快。” 顺利混进了餐厅,陈子锟看到角落裡的小顺子,得意的冲他眨眨眼,小顺子看到陈子锟居然带了個漂亮的女孩子进来,差点当场吐血。 “哥哥嘞,你究竟要闹哪样啊。”小顺子心底发出一声哀鸣。